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临窗的软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易晚斜倚在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方绣帕,目光却飘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自落水那日已过去旬月,身子早已大好,可心头的阴霾却一日重过一日。那日屏风后的对话,如同在她心头压了一块巨石。
“郡主,”半夏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外头的风声...越发不好听了。”
易晚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又说什么了?”
“说...说俞三公子这般君子之风,救了人却不见王府有所表示,怕是...”半夏的声音低了下去,“怕是王府瞧不上俞家门第,要白白耽误了郡主的名节。”
易晚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名节——这二字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那日她躲在屏风后,将前厅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俞大学士登门那日,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却步步紧逼。
“王爷,”俞文渊语气恳切却暗藏机锋,“闻鹤鲁莽,那日情急之下唐突了郡主,实属不该。然则众目睽睽,郡主玉体为犬子所触,若不能结此良缘,只怕于郡主清誉有损...”
镇南王易擎苍当时面沉如水,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易晚看得分明,父王眼中满是不甘与疼惜。
“大学士多虑了。”易擎苍的声音沉缓,“小女尚未及笄,本王与内子还想多留她几年。至于救命之恩,王府自有厚报,断不会让令郎白白出手。”
这话已是明确的推拒,然而俞文渊却不肯罢休。
“王爷爱女之心,老夫明白。”他微微倾身,语气更加恳切,“只是郡主金枝玉叶,若因这等事损了清誉,岂不令人痛心?闻鹤虽不才,也是读书明理的君子,若能得配郡主,必当珍之爱之,绝不辜负。”
屏风后的易晚几乎要冲出去反驳,却硬生生忍住。她知道,以原主天真单纯的性子,绝不会当众质疑自己的“救命恩人”和“闺中密友”。更何况,她没有任何证据。
最终,易擎苍以“小女尚未及笄,婚事容后再议”为由,暂时搁置了此事。但谁都明白,在名节大过天的世道下,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晚儿,”那日后,易王妃曾拉着她的手叹息,“你父王何尝不知那俞闻鹤配不上你?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救了你是不争的事实。若断然拒婚,只怕你的名声...”
易晚垂眸不语。她懂父母的为难。在这个女子名节重于性命的世界,她被外男所救,肌肤相触是事实。除非俞闻鹤犯下大错,否则这桩婚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郡主,”半夏的声音将易晚从回忆中拉回,“还有一事...江小姐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易晚眸光微闪。来了吗?她这位“好闺蜜”。
花厅内,江颖正端着茶盏,见易晚进来,立刻放下茶盏迎上来,眼中噙着泪花:“晚晚!你可大好了?这些日子担心死我了!”
易晚压下心头的冷意,学着原主的样子拉住她的手,软声道:“颖姐姐别担心,我已经好多了。”
江颖仔细打量她,叹道:“瘦了不少,定是受了大罪。”说着眼圈一红,“那日都怪我,若不是我拉着你去船边看鱼,你也不会...”
易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天真:“怎么能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江颖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俞公子那日真是英勇呢!听说他这些日子闭门苦读,说是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她压低声音,“我哥哥前日见到他,说他清瘦了不少,想必是心中...”
她欲言又止,易晚却明白她的意思——俞闻鹤这是为情所困呢。
好一招以退为进。易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俞闻鹤越是表现得情深义重,外界就会越觉得王府不近人情。
送走江颖后,易晚独自在园中散步。春色正好,她却无心欣赏。如今形势比人强,除非能找到俞闻鹤和江颖勾结的证据,否则这桩婚事怕是推脱不掉。
可是原主对江颖信任有加,从未怀疑过她。突然转变态度,只怕会惹人生疑。更何况,她没有任何证据。
“晚儿。”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易晚回头,见是父王易擎苍,忙敛衽行礼。
易擎苍打量着她,眼中满是疼爱:“身子可大好了?若是还觉得乏,就多歇歇,不必急着出门。”
“女儿已经大好了。”易晚轻声道,“让父王挂心了。”
父女二人并肩走在花园小径上,良久,易擎苍忽然叹道:“俞家那桩事...你不必忧心。父王总会替你周旋。”
易晚抬头看他:“父王,女儿...实在不愿嫁与俞公子。”
易擎苍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复杂之色:“父王知道委屈你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日众目睽睽,若是断然拒婚,于你名声有碍。你年纪尚小,不知人言可畏。”
易晚沉默不语。她何尝不知?在这个时代,女子名节重于一切。她被外男所救,若是不嫁,只怕日后难有好亲事。
“父王再想想办法。”易擎苍拍拍她的肩,“总不会让你受委屈。”
话虽如此,但易晚看得出父王眼中的无奈。镇南王府虽权势赫赫,却也难敌礼教世俗。
几日后,王府设宴答谢俞闻鹤的“救命之恩”。宴席上,俞闻鹤表现得体,言辞谦逊,丝毫不提婚事,只说是举手之劳。然而他越是如此,在场众人就越是觉得王府该成全这段“良缘”。
宴席过半,易晚借口更衣离席,独自来到花园透气。月华如水,洒在亭台楼阁间,她却只觉得压抑。
“郡主可是觉得闷了?”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易晚回头,见是俞闻鹤,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微微颔首:“俞公子。”
俞闻鹤上前几步,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方才席间见郡主似乎食欲不佳,可是身子还未大好?”
“劳公子挂心,已经无碍了。”易晚语气疏离。
俞闻鹤却仿佛不觉,继续道:“那日唐突了郡主,闻鹤一直心中不安。本想早日登门致歉,又怕惹人闲话,反而损了郡主清誉。”
话说得漂亮,易晚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她垂眸道:“公子救命之恩,易晚铭记在心。”
“郡主言重了。”俞闻鹤语气诚恳,“其实...闻鹤今日有一事相求。”
易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公子请讲。”
“闻鹤知道王爷王妃疼爱郡主,不愿早早定下亲事。”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如今外界传言纷纷,于郡主名声不利。闻鹤斗胆,想请郡主允准,容闻鹤早日登门提亲,也好堵了那些闲言碎语。”
果然沉不住气了吗?易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迟疑:“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易晚不敢自作主张。”
“郡主说的是。”俞闻鹤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了过来,“这是闻鹤偶然所得,觉得与郡主十分相配,权当是那日唐突的赔礼。”
易晚正要推拒,却听见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俞闻鹤却趁机将玉簪塞入她手中。
“晚晚?”易王妃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易晚回头,见父母相携而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将玉簪藏起,却已经来不及了。
俞闻鹤从容行礼:“王爷,王妃。闻鹤见郡主似乎不适,特来问候。”
易擎苍的目光落在易晚手中的玉簪上,面色一沉。
易晚心中冰凉。好个俞闻鹤,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夜深人静,私相授受,若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这桩婚事,不成也得成!
月光下,俞闻鹤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