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安平侯府门前,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易晚搀扶着祖母走下马车,立刻有仆妇上前恭敬引路。老夫人今日特意为易晚挑选了一身鹅黄底绣缠枝玉兰的锦缎襦裙,外罩月白色轻纱大袖衫,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既不失王府郡主的尊贵,又透着少女的娇俏。

    "祖母,"易晚低声问道,"今日俞...大学士府上也会来人吗?"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语气平静:"自然会来。崔氏是大学士的嫡母,这样的场合,他若不露面,便是失礼。"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易晚一眼,"闻鹤那孩子,听说学问极好,今日怕是也要在众人面前展露才学。"

    易晚心中一紧,果然来了。

    踏入垂花门,早有丫鬟迎上来,将女眷引向西边花厅。老夫人和易晚被引至崔氏的宴息室。

    崔氏早已等候多时,见老夫人到来,立刻起身相迎。

    "老姐姐可算来了!"崔氏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牡丹纹样的常服,头戴赤金镶翡翠抹额,虽已是做祖母的年纪,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她目光落在易晚身上,顿时笑开了花,"这就是晚姐儿吧?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快过来让姨祖母瞧瞧。"

    易晚上前盈盈一拜:"易晚给姨祖母请安。"

    崔氏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喜欢:"好好好,真是个可人儿。"说着便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莹润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易晚腕上,"这是姨祖母的见面礼,可不许推辞。"

    易晚下意识地看向祖母,见老夫人微微颔首,这才乖巧道谢:"谢姨祖母赏。"

    "自家人何必客气。"崔氏拉着易晚在身边坐下,语气亲昵,"我与你祖母是手帕交,年轻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她嫁入王府,我嫁入侯府,虽说见面的时候少了,情分却从未淡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就粉雕玉琢的,瞧着就让人欢喜。"

    老夫人也笑道:"可不是?记得那年你出嫁,十里红妆,轰动全城。安平侯那时刚立下战功,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不知羡煞多少闺中姐妹。"

    提起往事,崔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年轻时是名满京城的才女,家世显赫,多少人求娶。偏偏那日在酒楼遥遥一见,就被那个刚从战场归来、带着一身血性与野性的男人夺去了心神。她以为那是良缘,却不料...

    "都是陈年旧事了。"崔氏勉强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东边花厅隐约传来男子的谈笑声,想是男宾已经到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些不堪的往事涌上心头:婚后多年无子,婆母的刁难,那两个妾室的进门,庶子的出生...最让她心痛的是,她唯一的儿子承儿自小多灾多难,落水、坠马、中毒,哪一桩哪一件背后没有那位的影子?幸得侯爷早有防备,在儿子身边布下暗卫,才一次次化险为夷。

    想到这里,崔氏看向易晚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她与老姐姐当年确实有过约定,若儿孙中有合适的就结为亲家。易晚这孩子她是越看越喜欢,与承儿年岁也相当,若是...

    但随即她又想起外面的那些流言,心头一阵发堵。俞闻鹤那个庶子的儿子,也配肖想镇南王府的嫡女?更可恨的是,这桩算计若是成了,岂不是让大房白白得了王府这门姻亲?

    崔氏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老姐姐,"崔氏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狠厉,"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可听到了?我倒是没想到,有些人手伸得这样长,连王府的郡主都敢算计!"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跳梁小丑罢了,何必动气。"

    "我怎能不气?"崔氏咬牙,"若不是...若不是想着等晚姐儿及笄后再提,我..."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易晚垂眸,心下了然。原来这位姨祖母,对俞家大房竟是这般深恶痛绝。

    与此同时,东花厅内,男宾们的宴饮正酣。

    安平侯世子俞承坐在主位下首,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几分矜贵气度,举手投足从容不迫,丝毫不见羸弱之态。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近日京中的传闻上。

    "听闻闻鹤侄儿前几日做了一回护花使者?"一位与安平侯府交好的武将笑着打趣,"救的还是镇南王府的郡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俞闻鹤连忙起身,谦逊道:"世伯谬赞了。那日情急之下,任谁都会出手相救,实在不敢居功。"

    另一位文官捋须笑道:"闻鹤不必过谦。镇南王府的郡主金枝玉叶,你能及时相救,也是缘分一桩。"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俞闻鹤一眼,"听说王府至今还未表态?"

    俞闻鹤面露赧色:"这个...闻鹤不敢妄加揣测。"

    席间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举杯向俞闻鹤道贺,仿佛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

    俞承冷眼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酒杯微微转动。他这位好侄子,倒是演得一出好戏。

    那日落水之事,他事后仔细打听过。据当时在场的下人说,俞闻鹤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更可疑的是,平日里与易晚郡主形影不离的那位江小姐,那日却偏偏不在她身边。母亲崔氏与镇南王府老太君是至交,他自幼便听母亲多次提起这位易晚郡主,说她天真烂漫,心性纯善,如今看来,怕是遭了算计。

    俞承抿了一口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于情于理,他都更倾向相信镇南王府一些。

    更何况...以他对这位侄子的了解,表面温良恭俭让,实则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算计郡主能让他攀上镇南王府这门姻亲,他绝对做得出来。

    "闻鹤侄儿真是好福气啊。"一位官员醉醺醺地拍着俞闻鹤的肩膀,"若是能娶得郡主,那可是..."

    "王大人慎言。"俞承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碎,让席间瞬间安静下来,"郡主清誉,岂容我等妄议?"

    那官员酒醒了一半,连忙赔笑:"世子说的是,是在下失言了。"

    俞闻鹤看向俞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面上却依旧恭敬:"叔父教训的是。是闻鹤考虑不周,不该让诸位长辈为此事费心。"

    俞承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虽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道就好。镇南王府不是寻常人家,郡主更是金枝玉叶。有些心思,还是趁早收起来为好。"

    这话几乎是明着敲打了。席间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一位与俞承相熟的勋贵子弟见状,笑着打圆场:"要我说,闻鹤侄儿虽然优秀,但比起承哥当年可是差远了。还记得承哥当年金殿夺魁,那可是真正的风光无两啊!"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世子爷可是本朝唯一以勋贵子弟身份高中状元的!"

    "那日跨马游街,不知多少闺秀掷果盈车呢!"

    "听说至今还有不少人家惦记着世子的亲事..."

    俞闻鹤听着这些议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与俞承比较!明明都是俞家子孙,就因为他父亲是庶出,就要永远低人一等!

    俞承仿佛没有注意到侄子的异常,从容举杯:"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今日春宴,当饮酒赏春才是。"

    众人连忙举杯应和,总算将这事揭过。

    宴席过半,俞承借口更衣离席。走在回廊上,他唤来心腹小厮:"去查查那日画舫上都有哪些人,尤其是俞闻鹤和那位江小姐的行踪。要仔细些,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小厮低声应下,快步离去。

    俞承站在廊下,望着西边花厅的方向,眉头微蹙。不知那位被母亲称赞“灵秀”的易晚郡主,如今是怎样的心情?遭人算计,想必心中委屈。他沉吟片刻,转身朝书房走去。有些事,他得早做安排。

    西花厅内,女宾的宴席也正热闹。

    易晚紧随祖母身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很快,她便在人群中看到了江颖------她正与几位贵女说笑,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似乎感受到易晚的视线,江颖转过头来,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晚晚!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她亲热地挽住易晚的手臂,语气娇嗔:"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我本想去看你,又怕打扰你休养。如今可大好了?"

    易晚压下心中的厌恶,学着原主的语气软声道:"劳颖姐姐挂心,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江颖笑靥如花,目光在易晚腕上的翡翠镯子停留一瞬,语气艳羡,"这镯子真好看,是崔夫人送的吧?姨祖母待你可真好。"

    易晚正要答话,却听隔壁男宾花厅传来一阵喝彩声,想是有人在展露才艺。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称赞"俞三公子果然才学过人"。

    江颖眼睛一亮,语气更加亲热:"晚晚你听,俞公子又在作诗了。他的才学真是..."她忽然压低声音,"那日他救你时,可是毫不犹豫呢。这样的君子,实在是难得。"

    易晚心中冷笑,好个江颖,真是时刻不忘替俞闻鹤造势。

    她正欲开口,却听一个爽利的女声插了进来:"哟,这不是江小姐吗?又在夸你的俞三公子呢?"

    易晚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款步走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明丽,气质洒脱,正是靖安侯府的千金赵媛。

    赵媛向易晚行了一礼,笑容明媚:"郡主安好。早就听闻郡主芳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易晚敛衽还礼:"赵小姐有礼。"

    赵媛转向江颖,似笑非笑:"江小姐对俞三公子真是推崇备至啊。不过我怎么听说,前几日有人在城西茶楼看到俞三公子与一位女子争执,那女子哭得可伤心了。不知江小姐可知此事?" 她与江颖本就因一场马球赛有过节,最看不上她这副矫揉造作、左右逢源的样子。

    江颖脸色顿时一白,强笑道:"赵小姐说笑了,我怎会知道..."

    "哦?不知道吗?"赵媛挑眉,"可我听说那女子的身形打扮,与江小姐颇为相似呢。况且,谁不知道江小姐与俞三公子...交情匪浅?" 最后四个字,她刻意拖长了音调。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贵女都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易晚垂眸,掩去眼中的笑意。这位赵小姐,倒是帮她出了口气。

    江颖脸色更加难看,正要辩解,却听崔氏开口道:"诸位小姐都别站着了,宴席即将开始,快请入座吧。"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只是经过方才那一出,不少人看向江颖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探究。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果然有人提议年轻小姐们展示才艺助兴。轮到江颖时,她起身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技艺精湛,引得满座皆赞。

    江颖起身行礼,目光却飘向易晚,柔声道:"早就听闻晚晚琴艺精湛,不知今日可否让我们一饱耳福?"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易晚身上。

    易晚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起身盈盈一拜,语气谦逊:"颖姐姐谬赞了。晚儿技艺粗浅,不敢献丑。"

    "郡主何必过谦?"忽然一个温润的男声自屏风后传来。原来男宾那边的宴席似乎也结束了,几位公子正隔着屏风与女宾这边交谈。

    那声音继续道:"那日画舫之上,闻鹤曾有幸遥闻郡主琴音,清越悠扬,令人难忘。"

    是俞闻鹤!他竟隔着屏风开口!

    易晚心中警铃大作。他果然在那日就埋下了伏笔!

    众人闻言,更是起哄要求易晚弹奏一曲。

    易晚垂眸,心念电转。正当她骑虎难下之际,忽然灵机一动,抬头露出歉然的微笑:"承蒙各位厚爱,本不该推辞。只是前日落水受了风寒,手指至今仍有些乏力,恐弹奏不出佳音,反而扫了大家的兴致。"

    她语气诚恳,面色也确实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众人便也不好强求。

    崔氏关切道:"既如此,便好生歇着,莫要勉强。"

    易晚正要松一口气,却听俞闻鹤又道:"既然如此,不如由闻鹤代劳,为郡主弹奏一曲,也算是赔罪了。"

    屏风后传来几声暧昧的低笑。

    易晚眸光一冷。好个俞闻鹤,真是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赵媛忽然笑道:"俞三公子真是体贴呢。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是听说前几日有人在城西茶楼见到公子与一位女子争执,那女子哭得好不伤心。不知公子可否解释一下,那女子为何事哭泣?"

    屏风后顿时安静下来。

    良久,俞闻鹤的声音才响起,带着几分尴尬:"赵小姐怕是听错了。闻鹤近日闭门苦读,并未去过城西茶楼。"

    "哦?是吗?"赵媛语气天真,"那可真是奇怪了。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那女子身形打扮与江小姐颇为相似呢。江小姐,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江颖和屏风后的俞闻鹤之间来回扫视。

    江颖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赵小姐慎言!我近日从未去过城西茶楼!"

    "我也没说一定是江小姐啊。"赵媛眨眨眼,"江小姐何必如此激动?莫不是...心虚了?"

    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好在崔氏及时开口打圆场:"年轻人有些误会也是常事。今日天色已晚,宴席就到此为止吧。"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告辞。

    易晚扶着祖母告辞时,崔氏特意拉着她的手嘱咐:"好孩子,日后常来府里玩,姨祖母这里永远给你留着门。"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些不相干的人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你的婚事,自有长辈为你做主。"

    易晚乖巧应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颖,却见她正脸色苍白地瞪着赵媛,眼中满是怨毒。

    回府的马车上,老夫人闭目养神良久,忽然开口:"晚儿,你觉得赵小姐此人如何?"

    易晚怔了怔,答道:"赵小姐看似直率洒脱,实则心思细腻,是个聪明人。"

    老夫人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靖安侯府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与皇家关系密切。赵媛是嫡长女,早年也曾入宫陪公主读书,与几位皇子妃交情匪浅。她性子虽烈,却恩怨分明,是个可交之人。"

    易晚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祖母的暗示。

    老夫人又道:"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好。俞闻鹤此子,心机深沉,非良配。"她睁开眼,目光锐利,"你放心,祖母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易晚心中暖流涌过,轻声道:"谢祖母疼爱。"

    马车驶回王府,易晚刚下车,半夏便匆匆迎上来,低声道:"郡主,有消息了。"

    易晚眸光一凝:"回去说。"

    回到院中,半夏屏退左右,这才低声道:"奴婢兄长查到,落水那日前几日,俞三公子曾与江小姐在城西的茶楼私会过。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伙计记得,两人似乎起了争执,后来江小姐是哭着离开的。"

    易晚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

    "还有,"半夏继续道,"今日宴席间隙,俞三公子的小厮曾偷偷递了张字条给江小姐的丫鬟。奴婢兄长设法截了下来,抄了一份。"

    她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按计划行事,务必促成。

    易晚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白。

    好,好得很!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她抬头看向半夏,语气冷静:"继续盯紧他们。另外,想办法查清楚,他们所谓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是。"半夏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易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而在安平侯府的书房内,俞承也收到了心腹的回报。听着小厮的禀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如此..."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俞闻鹤,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镇南王府的方向,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阻止这场算计。不仅是为了母亲与老太君的情谊,更是为了...那位似乎并非全然懵懂、已然开始反击的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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