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阳境内,五大州城分布于国境内五个方位的中心据点。
以槐江和涂渠为界,划分枭阳州城的地界线。
槐江和涂渠的交汇处为中州地界,由于受到桐山的阻挡,那里常年干燥炎热,降水稀少,农作物生产困难,只能依托于矿物资源的开采。
中凉城盘踞于铜山背部的平原内,为中州领门。驰骋江湖的绝世刀剑都出于此地。
槐江以北为寒州地界,那里常年气候寒冷,雨雪交加,裘绒营生在此地得利颇丰,因而山林野兽尽数被屠戮制之。
北啸城盘据于槐江以北平原,为寒州领门。闻名天下的貂岭护甲都出于此地。
槐江以南为赤州地界,那里常年高温湿润,携带着水蒸气般的天气,纸伞、木屐在此地卖得尤为顺畅,所以二者选材、造艺之名手,都留在了此地。
南朝城盘踞于槐江以南腹地,为赤州领门。价比黄金的冰肌玉露都出于此地。
涂渠以西为青州地界,那里常年气候寒冷,急风稀雨,人烟十分稀少,但却是与枭阳境外通商的重要渠道。
西阴城盘踞于涂渠以西盆地,为青州领门。此地常年打仗只为争夺通商要塞。
涂渠以东为幽州地界,那里常年气候温和,冷热交替,拥有着其他四州比不过的绝佳气候。不仅如此,此地还可进行海上贸易,通商往来种类繁多。
东阳城盘踞于涂渠以东平原,为幽州领门。天下物产皆可从此地通向境内万路,因此商贾之家大都齐聚于此。
做生意之人,大多参考枭阳舆图内的推荐路线,也就是前往幽州地界。
但殷颜不这么看,她想的是,反其道而行之。
舆图内,唯有西阴城人烟稀少,且处于兵斗之地,那是她最理想的开店位置。
因为她是一只需要吸食死人记忆作为修炼精粮的巷妖。
——
不过大半年的功夫,殷颜便已在小店生活许久。
巷子深处,阳光的几缕金线投射在了“往生铺”的木牌匾上。
店门洞开,殷颜正舒服地躺在铺面正中央那口油光水滑的杉木棺材里。
她正好睡完午觉,此刻犹自慵懒,就着门外微光,不禁赞叹道:“人间的卧榻还不错嘛。”
接着她将素缎翻飞抛起,轻拍棺材的两壁,那上面早已张贴了各式各样的话本,随着拍打的节奏,风吹起的正好是要观看的下一页。
“他正欲回头,却被月白轻纱罩住了双眼,触靠之际,玉手柔香先一步沁入了心脾,让人好生难忘。”
“七郎,这美景良辰,你我怎可辜负?”
“玉娘,我……”
看得正是精彩之处,话本的尾页变成了一片骤停符,飘落在殷颜的掌心。
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每日页数。
“好吧,只能明天再来看你了,我亲爱的玉娘。”她依依不舍地跟话本告别。
随后她大手一挥,所有的话本都在棺木外纷飞移动,回到它们应在的位置——价格表上。
前几日隔壁纸扎铺的老刘还在唠叨着,她这往生铺别的不缺,倒是缺了点人气,得上个价目表才能供客人挑选。
殷颜深以为然,于是便开始在价目表的事情上下功夫。
从最贫价的薄皮棺材到最稀罕的楠木,她全都写了个遍,字迹刻板工整,一丝不苟,像极了那些难以理解的手抄经文。
难以理解是物理上的难以理解,因为这个价目表只有殷颜自己能看得懂。
“学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她第一次感觉人提的建议也不是那么可行,至少在她这只妖这里,不怎么可行。
结果就变成了,修一次价目表可奖励看一章话本。
这方法倒是挺有效的,至少满足了精神欲望,价目表修不修得成已经不重要了,主打一个修了就行。
她捏着细毫小笔,在账册上胡乱地勾勾画画,墨汁里混着她指尖逼出的一点点残屑,在账册边缘涂出了一小片灰痕。
很快,账册又变成了奇怪的作画图,没办法,谁让她没生意呢。
“再这样下去,我是真的会死。”她仰天感叹道。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师傅出来开店,临行前师傅交代她,必须在五州内都吸食一次具有幽冥命格身份之物的记忆才可完成二阶修炼。
不完成二阶修炼的下场,不仅丢命,还会消魂散魄。
可这冥间命格身份之人到底在哪啊?
她已经在战场之下的乱葬岗捡了无数个死人了,结果一个都不属于。
殷颜想起师傅还给她准备了一个锦囊,但开启锦囊仅有三次机会。
“要不要这么快就开启呢?”她在反复拨弄锦囊袋口中犹豫。
不行不行,头很晕,眼睛也很花,再不开连命都没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将锦囊袋口用力一拨,通阴符的咒语立刻显现在了空中。
“不受孤魂野鬼。”
言外之意,要有头有脸还得是有主来接的人。
殷颜秒变暴跳如雷:“你不早说!我辛辛苦苦捡了那么多全是孤魂野鬼!”
一想到自己虔诚搬运尸体,还对每一个人都进行安灵超度,她就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
符纸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暴躁,逃命般钻回了袋里,并乖巧地合上了袋口。
“不是你也不指引我一下谁是那个有身份的人你就给我跑回去了?出来!”殷颜感觉自己不仅被耍了,还被耍得团团转。
可锦囊自封闭上后,颜色也变得暗淡了一些,像是闭上了听她说话的耳朵,任殷颜怎么喊也没再有过反应。
她只能强颜欢笑劝自己:“不生气,不生气,我生什么气,我哪里还有命生气。”
坐下越想越气,殷颜看着远处的价目表,更是觉得怒火中烧。
“要不还是再看会儿话本吧。”生气的时候必然要奖励自己一下,否则怎么把这口气咽下去。
事已至此,殷颜选择了最后快活这一下,别死之前都没把这话本看完。
翻开话本页的那一刻,她感觉空气都清新了。
“玉娘,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是吗?我等这一刻,也很久了。”
玉娘纤细柔软的长指缓缓摸上他的肩膀,随之伴来的是唇齿间暧昧的吐息。
“七郎,让我为你,摘下,这星辰。”
她温柔地轻咬月白纱罩,脱落的瞬间,他看见她的双瞳充满□□,魂魄也在此刻被彻底勾走。
接着他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却在下一秒,他的双眼被她的长指生拽挖出!
未来得及尖叫嘶吼,他的魂息已在片刻间失了生机。
血淋淋的双眼被她掌在手心内不停把玩,直到互相融为一体一色,她才将这副眼睛放入自己的眼眶中。
她满意地净了手,透过河面反复观看自己的新眼睛。
“这副眼睛比之前的好用多了,我喜欢。”
话本尾页至此是彻底结束了,故事的结局殷颜觉得很满意。她就喜欢这种平等交换的契约式结局。
殷颜不懂情爱,她只知道,玉娘付出了感情,七郎付出了眼睛,这很对等。
想起来挖眼睛,她也曾经挖过一只妖的眼睛。
墙角那只半旧的算盘就是她的战利品。
算珠温润,隐隐透出骨瓷般的光泽,那是她之前从一只死亡的蚌精身上剖出的体核,每一粒珠子都曾映照过无数日光月华流转。
此时的算盘正应安静地悬在半墙上,可它却异动了。
蚌精的体核也可做明目窥视,此番异动必有妖物在附近。
殷颜假意不动,依然装作翻阅账册之姿,余光接着账台沿迹偷偷观察。
脚步声很轻,准确来说,是对双脚掌握的程度还不够深。
“看来还是只没学会走路的妖。”殷颜腹诽。
她有意玩弄下这只行走不便的妖怪,于是她慢慢走向挂置算盘的地方,将它取下。
殷颜的指尖拨动算珠时,珠子内部似乎有微弱的光点跟着轻轻转动,并发出一种奇异、低微的咔哒声,仿佛在无声观看着扫射方向上的一切。
突然,算盘上的珠子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转动了一圈。
那个位置原本摆放的棺木,不翼而飞了。
殷颜冷笑,“偷棺木,偷到老娘的地盘上来了?”
这口气定然是比刚刚那口气还咽不下的,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只小妖!
踏灵术起,她本欲直接沿着妖气线索直追而上,却被隔壁纸扎铺老刘的声音打断了。
“来人啊!来人啊!抓偷盗贼!”
老刘声如洪钟,把附近的人家全都喊了起来,大家都热心肠地拿着工具跑出来帮他抓贼。
殷颜循着老刘的声音寻去,发现妖怪逃跑的路线与老刘所指的方向一致。
她拉住老刘,关切问道:“刘师傅,听说你店里的东西被偷了?我店里的东西也不见了!”
老刘一看殷颜也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免不了共情,他轻拍她的手安慰她:“别怕,别怕,我已经叫衙门的人去追了,这里是程将军管辖地界,他跑不了的!”
既然跑不了的话,那……还是按照人间的规矩来好了,殷颜也不想擅自破坏人间的规矩。
如果这个什么所谓的程将军抓不到他,她再出手就可以。
不过半刻钟,追出去的人又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老刘店里丢失的纸扎。
老刘看到他们回来还得意地冲殷颜笑了下,“你看我就说他们很快能追回来的。”
“贼抓到了是吗?东西要回来了就行,那人看着年纪也还挺小的,我就不追究他的责任了。”老刘还是心存善意的。
官差看着老刘,气喘吁吁道:“东西……找到了,人也……找到了,是……程将军。”
老刘一脸不可置信,“程将军?”
官差预想到他的反应,补充道:“东西是在程将军的手上找到的,不仅有刘师傅你的纸扎,还有……”
他看了一眼殷颜,继续说道:“还有殷姑娘店里的棺材。”
“你是说程将军偷了我们的东西?”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刘也是呆住了。
官差不敢点头,可事实如此他们只能把看到的都转述一遍。
还未消化完毕这桩消息的几人听到了一声又一声从远处传来的敲钟声。
落霞略过,孤鹜齐飞,黄昏接映天色,敲钟声在此刻显得尤为孤寂。
殷颜看着眼前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朝着敲钟声的方向跪了下来,她不明所以。
辨不清是谁的喊声落入她的耳朵里,只听见一遍又一遍的——
“程将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