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送别他走那天没哭,只叠好他的风衣放进衣柜最上层
林知夏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冻醒的。
凌晨四点半,天还蒙着层灰蓝的雾,ICU外的长椅硬得硌骨头,她蜷着腿坐了半宿,身上盖着的还是陈砚生昨天早上偷偷塞给她的卡其色风衣。衣料上还留着他惯用的雪松味洗衣液气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像他前二十八年人生里所有温和的瞬间,轻轻裹着她,却拦不住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她抬手摸了摸风衣口袋,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颗薄荷糖,水果味的,是她去年冬天总爱含的那种。那时候陈砚生总笑她,说“知夏你嘴里像揣了个小糖罐,说话都甜得发飘”,后来他自己倒养成了习惯,每次出门都在口袋里塞两颗,一颗给她,一颗自己含着。
此刻糖纸在指尖揉得发皱,林知夏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顺着舌尖漫上来,却压不住喉咙里的发紧。她盯着ICU紧闭的门,门把手上的金属反光在雾里泛着冷,像陈砚生三天前被推进来时,手腕上扎着的输液针。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飘着细碎的雨丝。陈砚生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原本说好了要回家吃她炖的鸽子汤,走到医院楼下突然咳得厉害,弯着腰扶着树,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滴在浅灰色地砖上,像朵骤然绽开的红梅。她当时吓得手都抖了,想掏手机叫救护车,却被他攥住手腕——他的掌心还是热的,只是比从前瘦了太多,指骨硌得她生疼。
“别慌,”他喘着气笑,脸色白得像张纸,“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可最后还是没歇过来。他被紧急送进抢救室,再出来时就进了ICU,医生拉着她的胳膊说“家属做好准备”,她当时没哭,只是盯着医生白大褂上的纽扣,突然想起陈砚生第一次带她去见他父母时,也是穿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旧手表——是他爷爷留给他的,表盘上有道浅浅的划痕,他说“以后传给我们的孩子”。
现在那块手表应该还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她织到一半的灰色围巾放在一起。围巾是去年秋天织的,那时候他刚掉头发,总戴着帽子,她怕他冷,就偷偷学着织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却宝贝得不行,天天戴在脖子上,说“我家知夏织的,比什么都暖和”。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踩着水磨石地面,嗒嗒嗒的,像敲在林知夏的心上。她赶紧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长椅,带起点灰尘,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这是陈砚生的习惯,他总爱把衣服打理得整整齐齐,连衣角的褶皱都要捋平。
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林小姐,”护士停下脚步,声音放得很柔,“陈先生他……刚才心率降下来了,医生尽力了。”
林知夏看着护士的嘴在动,却好像听不清声音,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蝉在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昨天给陈砚生擦汗时沾上的药膏味,是他特意让护工买的,说“知夏总爱熬夜画画,手容易干”。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像被风吹得晃荡的纸。
护士点了点头,领着她推开ICU的门。消毒水的味道瞬间涌进鼻腔,比外面浓了十倍,压得人喘不过气。陈砚生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早就掉光了,露出光洁的额头,比她第一次见他时还要清瘦。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缝里还夹着张小小的画纸——是她昨天下午给他画的梧桐叶,用的是他最爱的藤黄色颜料,她当时还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捡今年的梧桐叶,做个标本册”。
林知夏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凉了,指尖泛着青,不像从前那样能把她的手裹得暖暖的。她把那张梧桐叶画纸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小心地折好,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那里贴着心脏,能让画纸沾点她的温度。
“陈砚生,”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我们说好要去拍婚纱照的,你还没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呢。”
他没回应,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的“嘀——”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林知夏又说:“我炖的鸽子汤还在保温桶里,你要是醒了,我就给你盛一碗,放了红枣和枸杞,你不是说想喝甜的吗?”
还是没回应。她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爱熬夜画设计图,她就坐在他旁边画画,有时候他画到凌晨,会突然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困意,却笑得温柔:“知夏,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把画室装成你喜欢的样子,朝南的窗户,大画架,还有个小沙发,你累了就能躺着。”
现在他们的房子已经装好了,画室就在主卧旁边,朝南的窗户,大画架,小沙发,连窗帘都是她选的米白色,上面印着梧桐叶的图案。可他还没去过一次,还没在小沙发上躺过,还没看见她在那个画室里画的他。
护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小姐,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
“再等五分钟,”林知夏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就五分钟。”
她把陈砚生的手放回被子里,小心地把被子拉到他的胸口,像他每次睡觉那样,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让他能睡得舒服点。然后她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记——记他眉毛的形状,记他眼睛闭着时的弧度,记他嘴角那道浅浅的梨涡,记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她怕忘了。他之前疼得蜷缩在病床上时,抓着她的手喃喃说“知夏,我怕忘了你的样子”,那时候她还说“不会的,我每天画你,画一辈子”,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最该怕忘的人是她。
五分钟很快就到了。护士又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白布。林知夏站起来,最后看了陈砚生一眼,然后转身走出病房。她没回头,也没哭,只是走得很慢,风衣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出医院大门时,雨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她现在的心情。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湿,颜色深了些,一片片垂下来,像在低头哀悼。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在这样的梧桐道上。那天风很大,把她的画稿吹得满地都是,她蹲在地上捡,急得快哭了,然后就看见个穿卡其色风衣的男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捡画稿。他的指尖沾了点她刚调好的藤黄色颜料,在她画的夕阳里添了只振翅的蝶,然后抬头对她笑:“同学,你的画很好看,尤其是这夕阳。”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男生会成为她生命里最亮的光,也会成为她这辈子最深的遗憾。
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她去哪里,她想了想,说“去我们的婚房”。司机应了声,发动车子。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医院、梧桐道、美院的大门……那些和陈砚生有关的地方,都在雨雾里变得模糊。
回到婚房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房子里很安静,还带着点装修后的淡淡木料味。客厅的墙上挂着未完成的婚纱照,画架上是她昨天没画完的梧桐叶。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的抽屉,把陈砚生的卡其色风衣叠好,放进去。
她叠得很整齐,像他平时自己叠衣服那样,领口捋平,袖子折好,下摆对齐。然后她把抽屉关上,坐在床沿上,看着衣柜,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画室。画室的窗户朝南,雨丝飘进来,落在画架上。她拿起画笔,蘸了点黑色颜料,在那张未完成的梧桐叶画纸上,慢慢画起了雨滴。她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林知夏坐在画架前,一直画到天黑,手里的画笔换了又换,颜料用了又用,可画纸上的颜色,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她没哭,只是在画完最后一笔时,轻轻说了句:“陈砚生,我想你了。”
声音在空荡的画室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像从未存在过。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带着点凉,像是在为这段未完成的爱情,落下最后的眼泪。
衣柜最上层的卡其色风衣,还留着他的气息,只是那气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淡,一点点变冷,最后变成再也抓不住的余温。而林知夏知道,她会守着这余温,守着这间空房子,守着那些未完成的约定,一直等下去,哪怕她知道,那个会把她的手揣在风衣口袋里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雨还在下,落在梧桐叶上,落在窗玻璃上,落在林知夏的心上,凉得像陈砚生最后那只没有温度的手。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却没擦到眼泪——原来真正的悲伤,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只能像这细雨一样,慢慢渗透进骨头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着那些被雨打湿的叶子,突然想起陈砚生说过的话:“知夏,等秋天到了,我们就去捡梧桐叶,把它们夹在书里,等我们老了,再拿出来看,好不好?”
好啊。她在心里回答。可是陈砚生,你怎么不等秋天了呢?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的凉意,吹起她的头发。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那是陈砚生的风衣,现在却再也暖不了她了。她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光,像她未来的日子,漫长而黑暗,只有衣柜最上层的那件风衣,还留着他最后的余温,提醒着她,曾经有个人,那样热烈地爱过她,又那样匆匆地离开了她。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林知夏站在窗边,一直站到深夜,直到身上的风衣被雨丝打湿,变得沉重,她才慢慢转身,回到画室。画架上的梧桐叶画纸已经干了,黑色的雨滴在藤黄色的叶子上,像一道道泪痕。她把画纸取下来,小心地夹进陈砚生最喜欢的那本画册里,然后关掉画室的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留着陈砚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笑的时候,他皱眉的时候,他疼得蜷缩起来的时候,他在画稿上添蝴蝶的时候……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伸出手,摸向身边的位置,那里是空的,没有温度,没有他的重量。她把手缩回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林知夏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层的抽屉,看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衣料,然后把风衣拿出来,穿在身上。
风衣有点大,因为陈砚生比她高很多,可她还是穿得很整齐,像他平时那样,把领口的扣子系好,把袖子卷到小臂。然后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他的风衣,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血丝,像个迷路的孩子。
“陈砚生,”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今天天气好了,我们去拍婚纱照好不好?”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她笑了笑,眼底却泛起了泪,只是那眼泪没有掉下来,而是慢慢憋了回去,像她所有的悲伤一样,被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轻易触碰。
她走出卧室,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她昨天炖的鸽子汤,还在保温桶里。她把保温桶拿出来,倒进锅里,加热。汤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是甜的,带着红枣和枸杞的味道,是陈砚生喜欢的味道。
她盛了一碗汤,放在餐桌上,然后又盛了一碗,放在对面的位置。“陈砚生,快喝吧,汤要凉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空座位,轻声说。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冷。她拿起勺子,慢慢喝着汤,汤是甜的,可她却尝不出味道,只有喉咙里的发紧,和心底的疼,一点点蔓延开来。
喝完汤,她收拾好碗筷,然后拿起钱包和钥匙,走出家门。她要去美院的梧桐道,去捡一片梧桐叶,一片像陈砚生画的蝴蝶那样的梧桐叶。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她还是想去,想完成他们之间的约定,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很好,蓝天白云,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天气。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过,颜色鲜亮,一片片在阳光下晃荡,像在向她招手。
她沿着路边慢慢走,走向美院的方向。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陈砚生在她身边走路时的脚步声。她走得很慢,很稳,像在陪着他散步,像他们从前无数次那样,手牵着手,走在梧桐道上,说着未来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没有他,只有一件留着他余温的风衣,和一颗装满了思念的心。她知道,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带着他的余温,带着他们的约定,带着那些未完成的爱,一直走下去,直到她也变成一片梧桐叶,落在他的肩上,告诉他,她一直都在等他,一直都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