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推开那扇刷着米白色漆的木门时,指腹先于掌心触到了冰凉的金属把手。把手边缘还留着一道浅痕——是去年秋天陈砚生装门牌号时,螺丝刀不小心蹭到的。当时他蹲在地上,用指尖蹭了蹭那道印子,皱着眉说“回头我买罐漆补补,别让它碍着知夏的眼”,可直到他住进医院,那道浅痕仍像道没愈合的伤口,嵌在米白色的门上,成了他无数个“没来得及”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两双并排放好的拖鞋。左边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头被陈砚生的拇指磨得有些起毛;右边那双浅粉色的,是他去年冬天特意给她买的,鞋底贴了防滑胶,他说“知夏总爱光着脚在屋里跑,摔着了我心疼”。林知夏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深灰色拖鞋的鞋尖,布料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阳光味——是他走前那个周末,她趁着晴天晒过的。那天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裹着她织的灰色围巾,看着她把拖鞋晾在晾衣绳上,笑着说“知夏晒的东西,连拖鞋都带着暖烘烘的味道”。
现在那味道还在,可那个说这话的人,却再也不会弯腰换上这双拖鞋,再也不会在她进门时接过她手里的画具袋,说“今天累不累?我炖了排骨汤”。
林知夏换好拖鞋,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她记得陈砚生总爱在这样的午后,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一半,说“这样光不会太刺眼,知夏画画时眼睛舒服”。以前她总嫌他麻烦,说“拉个窗帘哪有这么多讲究”,可现在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道被精心控制的光带,突然就懂了,那些她曾以为的“麻烦”,全是他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婚纱照。画框是陈砚生亲手选的,浅木色的边框, corners处刻着小小的梧桐叶纹路——他说“要把我们的初遇,刻在婚纱照的框上”。画布上,林知夏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上还没来得及画完蕾丝花纹;陈砚生站在她身边,卡其色的西装只画了一半,领口处的褶皱还停留在铅笔稿的阶段。最让人心疼的是他们的脸,林知夏的嘴角弯着,眼里盛着笑意,而陈砚生的眉眼只画了个轮廓,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填上颜色。
林知夏走到画前,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陈砚生的轮廓。颜料已经干透了,指尖触到的地方硬邦邦的,像极了他最后那些日子里,因为化疗而变得粗糙的皮肤。她记得画这幅婚纱照时,陈砚生还能偶尔从医院回家待半天。那天他坐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在画布上勾勒他的轮廓,轻声说“知夏把我画得好看点,不然以后我们的孩子看到,该嫌爸爸丑了”。
当时她笑着捶了他一下,说“你本来就不好看,我能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可眼泪却差点落在画布上。她那时候就知道,他可能等不到这幅画完成的那天,可她还是拼命地画,每天从医院回来就泡在画室里,握着画笔的手因为紧张而发抖。陈砚生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天临走前,他摸了摸她的头,说“没关系,画不完也没关系,我知道知夏心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她终于知道,他心里的她,是什么样子的;可她心里的他,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未完成的轮廓里。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失去生机的枯叶。这是陈砚生的杯子,杯身上印着一只小小的藤黄色蝴蝶——是她去年生日时,亲手画在上面的。她记得那天她把杯子送给陈砚生时,他笑得像个孩子,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以后我只用来喝知夏泡的茶”。
以前每天早上,她都会给陈砚生泡一杯温茶,放在他常坐的沙发边的茶几上。他总说“知夏泡的茶,温度刚刚好”,然后端起来喝一口,满足地叹口气。可现在,杯子还在,茶还在,却再也没人会端起这杯茶,再也没人会说“温度刚刚好”。林知夏拿起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她把杯子凑到鼻尖,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茶香——是他喜欢的碧螺春,她特意给他买的,还剩小半罐放在厨房的柜子里。
她记得他走前的最后一个月,已经喝不下多少东西了,可她还是每天给他泡一杯温茶,放在病床边的小桌上。有一次他清醒的时候,看着那杯茶,轻声说“知夏,等我好了,我们回家喝你泡的碧螺春好不好”。她点头,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天天喝”,可她心里知道,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她回家了,泡好了茶,可那个要和她一起喝茶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林知夏抱着那个冰凉的马克杯,走到阳台。阳台的藤椅还在,上面铺着她织的浅灰色毯子——是她去年冬天织的,本来是想给陈砚生织条围巾,结果织错了尺寸,改成了毯子。陈砚生一点都不嫌弃,说“这样正好,冬天坐在藤椅上,盖着知夏织的毯子,暖和”。
她坐在藤椅上,把毯子拉到腿上,怀里抱着那个冰凉的马克杯。阳台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一片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诉说着什么。她记得去年秋天,陈砚生就是坐在这把藤椅上,看着她在阳台的小桌上画梧桐叶。他说“知夏画的梧桐叶,比真的还好看”,然后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画笔,在她的画稿上添了一只小小的藤黄色蝴蝶。
“你看,”他指着那只蝴蝶,笑着说“这样梧桐叶就不孤单了”。
现在梧桐叶又黄了,可那只藤黄色的蝴蝶,却再也不会落在她的画稿上了。
林知夏把脸埋在毯子上,毯子上还残留着陈砚生的味道——是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阳光味。她记得以前她总嫌他抽烟,说“烟味太难闻了,你以后少抽点”,可现在她却贪婪地吸着毯子上的味道,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她想起陈砚生最后那些日子里,躺在病床上,抓着她的手,声音细若游丝地说“知夏,我怕忘了你的样子”。当时她抱着他,把眼泪都咽进喉咙里,说“不会的,我每天画你,画一辈子”。可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不用画,因为他的样子,早就刻在了她的心里,刻在了她的每一个呼吸里,刻在了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她记得以前这个时候,陈砚生总会从画室里走出来,伸个懒腰,说“知夏,该准备晚饭了,我饿了”。然后她就会笑着骂他“你怎么总是饿”,可还是会走进厨房,给他做他喜欢吃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
现在厨房的冰箱里,还放着她上次买的番茄和排骨,只是已经不新鲜了,番茄的表皮皱了起来,排骨也开始发暗。她记得陈砚生走前,还叮嘱她“冰箱里的东西要记得吃,别放坏了,不然浪费钱”,可她却一直没动,好像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他就还会回来,还会坐在餐桌前,等着她做的晚饭。
林知夏站起身,走到厨房。厨房的水槽里,还放着上次她没洗的碗——是她给陈砚生盛排骨汤用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汤渍。她记得那天她把碗放在水槽里,说“等我回来再洗”,然后就去了医院,可等她再回来的时候,陈砚生已经不在了,那个碗也就一直放在那里,成了她心里的一道疤。
她打开水龙头,温水顺着指尖流下来,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拿起海绵,开始慢慢地洗碗,动作轻得像怕把碗打碎。泡沫在水里浮动着,映出她的脸,脸上满是泪痕。她记得以前陈砚生总说“知夏洗的碗最干净了”,可现在她洗着碗,眼泪却一滴一滴地落在泡沫里,把泡沫冲得七零八落。
洗完碗,她把碗放进碗柜里,碗柜里还摆着她和陈砚生的情侣碗——是他们刚在一起时买的,白色的碗身上,一个画着梧桐叶,一个画着藤黄色蝴蝶。她把洗好的碗放在情侣碗旁边,看着那两个碗,突然就想起了陈砚生说过的话:“知夏,我们以后要一起用这对碗吃饭,一直吃到老。”
可现在,他们还没来得及一起吃到老,他就先走了。
林知夏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客厅的墙上,那幅未完成的婚纱照还静静地挂在那里,画框上的梧桐叶纹路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画前,拿起放在画架旁的画笔,笔尖轻轻触到画布上陈砚生的轮廓。颜料已经干透了,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她想把陈砚生的眼睛画完,想让他的眼里重新盛满温柔,可她握着画笔的手却一直在发抖,怎么也画不下去。她记得陈砚生说过“知夏的手最稳了,画出来的画最好看”,可现在她的手却稳不下来,因为她知道,没有他在身边,她再也画不出好看的画了。
夕阳慢慢地沉了下去,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林知夏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像她初遇陈砚生时,画稿上的夕阳。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一片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向她招手。
她想起陈砚生最后一次见她笑的时候,意识模糊地看着她手里的梧桐叶画,轻声说“明年还去捡梧桐叶好不好”。当时她点头,说“好”,可她心里知道,明年的梧桐叶再黄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现在明年还没到,可她却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林知夏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想起陈砚生说过“知夏的眼泪最珍贵了,不要随便掉”,可现在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窗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好像在催促着什么。林知夏擦干眼泪,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陈砚生的卡其色风衣。风衣的口袋里,还揣着她上次给他放的薄荷糖——是他喜欢的柠檬味,他说“吃颗薄荷糖,嘴里就不苦了”。
她掏出薄荷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柠檬味的薄荷糖在嘴里慢慢融化,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可她的心里却苦得像吃了黄连。她记得以前陈砚生总爱在口袋里揣颗薄荷糖,有时候会偷偷放进她的嘴里,说“给知夏尝尝甜的”。
现在她自己揣着薄荷糖,可再也没人会偷偷把糖放进她的嘴里了。
林知夏把风衣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衣柜里还挂着她的几件衣服,和陈砚生的衣服放在一起,好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她记得陈砚生走前,还叮嘱她“衣柜里的衣服要记得整理,别堆在一起,不然找的时候麻烦”,可她却一直没整理,好像只要他的衣服还在,他就还会回来,还会穿着他的卡其色风衣,走进这个家,走进她的心里。
夜幕慢慢降临,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林知夏没有开灯,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陈砚生的灰色围巾,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空。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弯的月亮,像一把镰刀,割得她心里生疼。
她想起陈砚生说过“等我们搬进婚房,每天晚上都要一起看星星”,可现在婚房搬进来了,星星却再也不会和他一起看了。
客厅里的挂钟“当”地响了一声,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林知夏站起身,走到画室。画室的画架上,还放着她最后一次给陈砚生画的梧桐叶画,画纸上的梧桐叶已经画完了,可那只藤黄色的蝴蝶,却还没来得及画。
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笔尖轻轻触到画纸。她想把那只蝴蝶画完,想让陈砚生的约定实现,可她握着画笔的手却一直在发抖,怎么也画不下去。她记得陈砚生说过“知夏画的蝴蝶最好看了,像真的一样”,可现在她却画不出好看的蝴蝶了,因为她知道,没有他在身边,她再也画不出有灵魂的画了。
林知夏放下画笔,坐在画室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画室里还残留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还有陈砚生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烟草味。她记得以前她总嫌画室里的味道太难闻,说“以后我们要把画室装修得好一点,让味道小一点”,可现在她却贪婪地吸着画室里的味道,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她想起陈砚生第一次走进她的画室时,看着她画的梧桐叶,笑着说“知夏的画里有光,像你的人一样”。当时她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说“你别瞎说”,可现在她才知道,她画里的光,其实就是他,是他给了她画画的勇气,给了她生活的希望。
可现在,那道光熄灭了,她的世界也变成了黑白灰。
林知夏在画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空完全黑了下来,她才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一片片叶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她想起陈砚生说过“我会变成梧桐叶,落在你肩上”,可现在风来了又走,叶落了又生,她的肩上,却再也没落下过那片属于他的藤黄色蝴蝶。
她转身走出画室,回到客厅。客厅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可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的味道很淡,带着一丝苦涩,像她现在的生活。
林知夏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走到墙边,打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墙上那幅未完成的婚纱照。她看着婚纱照上的自己和陈砚生,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知道,陈砚生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幅婚纱照也永远不会完成了,可她还是会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些回忆,守着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余温。
因为她记得,他说过“要把你的手揣一辈子”,她说过“要每天画你,画一辈子”,他们的约定,她要替他完成,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客厅里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好像在诉说着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一个关于爱、关于遗憾、关于余温的故事。而林知夏,会在这个充满回忆的房子里,一天一天地等下去,等那片属于她的藤黄色蝴蝶,落在她的肩上,等那个她深爱着的人,回到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