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的作品集怎么样?创作过程中有思考吗?”
“专业课成绩很漂亮,可惜和你的作品并不匹配。”
年长者坐在桌后,目光严肃,其他考官也面色不虞,低头记录着什么。
方木槿大脑一片空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呼吸急促,如坐针毡。
“创作没有思考,难道全靠着蛮劲吗?”
“我们看了你的画,匠气有余,灵气不足,你的审美能力没有体现。”
“只会背书,不会思考,我们不需要这样的学生。”
心脏猛地下坠,像柠檬般挤出酸涩汁水,如针扎般细密地疼痛。
她恍惚地站起来,空间无限拉长延伸,场景扭曲,考官倏忽变大,她自己却无限缩小……
方木槿猛地睁开眼睛,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发丝,窗外天光大亮。
复试失败已经过了半年有余,竟然还会做这种夸张诡异的噩梦。
她自嘲地笑笑,自己没有想象中坚韧,只是昨天看到有人过上了自己的理想生活,立刻就牵肠挂肚地梦见了。
晃晃脑袋,把回忆扔出去,随即起床洗漱。
伤春悲秋是留给夜晚的,大清早就陷入忧愁的话,今天一天都别想过好。
一手拿牙刷,一手打开水龙头,透过镜子,她余光瞥见了昨天顺手放在洗手间晾干的雨伞。
昨晚匆忙没仔细看,这柄雨伞和整个屋子都格格不入。
伞柄是熏黑竹柄设计,手工质感强烈,略显古朴和粗犷。
手柄光滑的金属圆环弥补上精致感,刻着花体的三个英文字母,应该是雨伞主人姓名的缩写——“ZQY”。
处处彰显着“价格不菲”四个大字。
回忆起昨天的“高个子先生”,有人开车接送,用这种雨伞也很正常。
她整理好褶皱,扣上伞箍的金属扣,把它和自己印着广告的涤纶折叠伞放在一起。
时间尚早,方木槿一边想着,一边铺开画纸,提起画笔。
辞职前她做不了的事情,现在她要加倍珍惜。
昨日雨夜的霓虹景色,她想把那一刻留在画纸上。
而且,她希望超脱出原本照片的画面,挑战雨夜水雾蒸腾弥漫、模糊而动人的意境。
是个大工程。
同样,她需要更多的思考、观察和模仿。
方木槿的心思不自觉地游离到了远在市中心的、阿德琳娜的画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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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寰广场近几年新崛起的高端商场之一,开创性举措不少。
顶楼的云阙艺术中心,前期只零星展出过一些个人藏品,皆是梵高、毕加索、蒙德里安这样耳熟能详的世界级画家真迹,近段时间才开始引入一些当代小众的画家画作。
阿德琳娜,法国水彩画和油画大师,虽然在国内名气不算大,但确实是业内兼具创作能力和审美力的画家。
光晕、水汽、雾影都能鲜活展现,更多的是敢于在此基础上延伸想象,色彩运用大胆鲜明,笔触更是令人称羡。
和自己这种“灵气不足,匠气有余”的人自然完全不同。
方木槿叹气,像是要把这个评价用呼气从心里赶出去。
参观是必然的,如果能临摹学习就再好不过了。
这里她也怀揣着一点私心:
在公共场合临摹,是会接受参观者注视的,她需要这样的锻炼。
一辈子窝在屋里不接受评价是不行的,她给自己打气,只要有机会就该去试一试。
收到商场客服欢迎临摹的答复,方木槿戴上藏青色的棒球帽,帽檐压低,背着沉重的画具到了商场。
观光电梯攀升,她扫视各个楼层,特定的香氛与色温,结合声光交互,让人沉迷衣香鬓影的氛围。
顶层,也就是商场的第九层,被打造成公共艺术空间。
云阙艺术中心虽然名字颇具中式古典风格,但基调上采用的是优雅的法式复古,墙面的石膏线纹理细致,拱形门框延伸视觉。
装饰上选择搭配了大量的中式风格物件,花鸟苏绣屏风、传统艺术木雕……
两种风格在这里融合得相得益彰。
不论来几次,方木槿都会在内心评价给出超高评价:
非常专业,视野超前,各式商场竞争激烈,艺术性本身就能带给商场极为鲜明的特征,不可替代性极强。
决策者除了有品味、敢决断以外,对大众心理的把握也相当透彻。
附庸风雅毕竟是个非常大众的爱好。
方木槿在《夜与火》这幅画作面前停留。
天空已然漆黑,火焰旺盛,光晕燃着周围的景物,倒影在湖水中,火却呈现出清透无比的彩色来,茂盛的松林在远处幽深的背景里,沉默而高大。
写实中融入了作画人梦境般的想象。
走近看,色调运用得大胆而随性,看似随意的笔触,灵气四溢。
她要临摹这一幅。
方木槿在地上铺开黑色的布,主要是为了避免颜料滴落弄脏地面。
几分钟后,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连忙过来:“抱歉,这位女士,请问你现在是在?”
方木槿正蹲在地上组装画架,迷茫地抬头眨眨眼睛:
“临摹,我问过你们公众号的人工客服,你们的答复说是可以的。”
“我们是说可以临摹,但是您这……”
工作人员也支支吾吾起来,他们原先遇见的都是拿着巴掌大小的手账本,最多也就是拎着画板,还没有遇见这样背着全套画具来的。
何况听说今天有人视察,出了乱子总归不好。
他们拿不定主意。
几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商量,为难不已,不时看女孩一眼。
秒针滴答滴答地转动,方木槿的内心焦灼起来。
她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场合,作为焦点中心被别人讨论,更何况,自己似乎成为了让别人发愁、甚至添麻烦的这样一个焦点。
轻微的眩晕感令她不适。
她想走。
更准确地说,她想逃跑。
虽然那幅心心念念的画就在眼前,但是她真的想逃跑。
哪怕给自己做了一百次的心理建设,真正到了具体情境中,她还是要临阵脱逃。
她蹲了下来,开始收拾自己的画具,手心汗水粘腻,她加快了速度。
只要顺利离开,她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快一点,可以做到的。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在一片模糊的私语和嗡嗡的耳鸣中,沉稳的声音打断她心中的慌乱。
她抬头,眼前的男人身材挺拔,一身裁剪得当的深灰色西装,更显高大颀长。
身后乌泱泱地跟着七八个职员。
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前迎接。
方木槿一时无措。
远处零星几个参展游客衣着精致,正在拍照,站在她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穿着正规制服,这位刚到的领头“大人物”一派精英气质,身后的职员个个都西装革履。
只有自己,穿着宽松卫衣和牛仔裤,蹲在中间,零散的工具摆在地上。
尴尬感不合时宜地弥漫上心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看见领头人正侧耳听工作人员的叙述。
刚刚应激过热的大脑冷静了下来。
不能逃跑。
她对自己说:你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逃跑的,你至少要争取到最后。
阿德琳娜的画下一次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能看见,现在你不能逃跑。
不然,你会后悔的。
她飞快地打着腹稿,又一次叮嘱自己,你得说,至少为自己争取一次。
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听完工作人员的解释,微微点头,随后向她走来。
方木槿听见自己说:“先生您好,我是来这里临摹的……”
她说不下去,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自己算什么?
画师?顶多算个业余爱好者。
热爱艺术的学生?听着好扯像诈骗。
她的大脑不合时宜地冒出好多想法,都被她狠狠塞了回去。
嗫嚅着失了声,方木槿抬眼看他,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被他盯着看时,会有种被认真对待、认真倾听的感觉。
他飞快地扫过组装到一半的画架,棕色帆布包半开拉链里露出的画笔颜料,展颜一笑,朝方木槿伸出手:
“有青年艺术家来我们画廊创作,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对工作人员培训不到位,希望没有影响您的心情。”
受宠若惊,方木槿连忙回答道:“没有,没事的。”
随后,男人三言两语间便把众人都安排好了:
商业经理和秘书们先去中庭视察,他随后就跟上;
对待参观人员的培训材料要改进,后续总结里要有体现;
画展人员也辛苦了,不必聚集在这,回到岗位上去。
至于眼前无措的女孩,工作人员怎么没眼力见,净让女士动手不搭把手,没见过专业的艺术家,他们不知道怎么接待,委实不成样子,让贵宾见笑。
这位领头人的发话后,僵硬凝滞的气氛瞬间流动起来,小小意外就这样消弭,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所有人都到了原本的位置上,那种被注视、被议论的感觉消失了。
同时,让方木槿有种被尊重、甚至被恭维的感觉。
她的肺部好像终于有新鲜空气注入,可以正常呼吸。
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转头,对着阻拦方木槿的工作人员说:“给这位女士准备一份艺术中心贵宾的通行卡。”
他又眼含笑意,走近一步:“稍微借一步说话?”
仔细看他的侧颜,方木槿忽然觉得这个身影有点熟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请问还有什么事……”
“我们昨天才见过面,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