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先生。
方木槿心中倏忽一紧。
“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郑秋彦,云阙艺术中心的负责人。”
鼻梁高挺,眉骨立体分明,冷白色的光线下,线条也称不上柔和,最该感谢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带着笑意时,让人觉得诚恳真挚。
甚至此刻,被注视者会产生出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
“我的名字是方木槿。”
“是木槿花的木槿吗?”
“是的。”
又到了她不习惯的场合,同样不习惯的是相貌出众的男性对自己格外关注:“郑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
“能有您这样的艺术家来,我非常惊喜,所以也有个不情之请。”
此时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过来,送上了贵宾的通行卡,郑秋彦点头感谢:“在您作画的过程中,我们工作人员可以进行一些拍摄吗?
“主要用途是宣传。”
通行卡在他的指尖,意图明显,配合他,就能在展出期间畅通无阻。
方木槿垂下眼睛,她对于出现在镜头前有下意识的抵触: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拍的,郑先生可以找一些漂亮的模特来拍摄,宣传应该效果会更好。”
郑秋彦眼里的笑意更深:“如果您同意,我们专门找位置给您放画具,您也可以轻松些。”
继续加码。
“我学艺不精,外形也不出众……”
“您太谦虚了。”
“郑先生,如您所见,我本职工作是服务生,”方木槿直截了当,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眼睛,“您都没见过我的画,怎么不知道会不会起反效果?”
“我比较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很笃定自己能赢这场拉锯战:“不仅仅是‘梦中雾影’,后续的任何主题展,您都可以通过这张卡进入。”
他当然能赢,他有的是筹码。
好吧,方木槿安慰自己,这本来就是自己注定要失败的斗争。
她后知后觉,懊悔地感觉自己刚刚言语有些过于生硬,要不是对方一直递台阶,她都没有反悔的余地。
郑先生真是好脾气,一直得体温和,遇到自己这样把握不好谈话尺度的人,也丝毫不生气。
不一定,说不定人家心里早就看不上自己了,只是面上没表现出来而已。
她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对不起,您替我解围,我该谢谢您,您的条件我也答应,但是如果要发到公共社交平台,需要让我看一下。”
“当然,”郑秋彦略微弯腰,双手递上通行卡,“随时恭候您到来,我的贵宾女士。”
-
坐在夜晚的公交车上,方木槿歪头抵着玻璃,在搜索框里输入“郑秋彦”。
跳出来的并不是画展、收藏的相关信息,相反,财经新闻居多。
图片上,“高个子先生”正在台上发言。
原来不笑的时候,他也不怎么温和,气场竟然这样冷峻。
江寰集团创始人长子,集团商场执行董事,兼任CEO。
近期的消息并不多,且都是寥寥几句的简短新闻。
再往下翻一翻,两年前四五月份,热度较高的是关于“临危受命”和“集团新发展布局”的相关报导。
「江寰集团新帅临危掌舵,轻资产转型破局消费寒冬」
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态,方木槿点开了这篇报道。
「在集团股价年内累跌21%、核心商圈客流锐减的困境下,原战略投资总监郑秋彦临危接任商业集团执行董事兼CEO。
面对昨日股东大会尖锐质询,宣布启动“艺术型公共空间+优化品牌组合”双引擎战略……」
她划过长篇大论的叙述,一路拉到文章结尾。
「……市场关注其签署的协议是否能兑现12%的资本回报率承诺,当日股盘尾价逆势拉升4.7%,显示资本对其破局思路呈现谨慎乐观态度。」
她又找了一篇,抱着凑热闹的心理,想看看他的战略成功了没有。
「……最新财报显示,江寰集团营收同比转正增长23.7%,营收创十年新高,EBIT同比增长7.28%,战略转型成效卓越,获资本市场价值重估。」
在一堆不太理解的金融术语中,她知道这位先生大获全胜。
切,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种人,大约就是做什么就能成什么的吧。
含着金汤勺、无往不利的人生该是什么滋味呢,应该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吧。
估计是手工定制长柄雨伞和聚酯纤维广告伞的区别。
方木槿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
刚刚她在给画面上色的时候,郑秋彦就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和摄影师沟通,嘀嘀咕咕提了很多要求,她还以为是画展负责人的艺术标准比较高。
现在想来,有种被坑蒙拐骗了的感觉。
算啦,反正自己上镜也不好看,发到网上也不会有水花,他们拍完就该知难而退了,对自己只有好处没坏处。
说不定郑秋彦还吃了个哑巴亏呢。
想到自己的画,又想到口袋里的那张通行卡,方木槿心里又忍不住雀跃起来。
公交车玻璃的倒映出女孩扬起的嘴角,和城市的盏盏夜灯映在一处。
-
转动咖啡机上的旋钮,蒸气加热尖嘴杯内的冰牛奶,打发出细致的奶泡。
温度略微烫手,把牛奶倒进刚萃取的浓缩咖啡液。
轻轻晃动尖嘴杯,转动手腕,在中央拉出直线,形成饱满的树叶拉花。
方木槿率先惊叹:“太厉害了,不愧是赵老板门下的首席咖啡师。”
听到夸奖,几个年轻女孩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诶,小方,有个帅哥一直在看你,”其中一个女孩在她耳边说,“诺,就在那边。”
顺着她的指尖,方木槿看见了郑秋彦。
两人视线相对,他笑着朝吧台的方向招招手。
郑秋彦坐在窗边,今天和往日的精英风范不同,立领衬衫打领带,敞开的棕色麂皮夹克显得休闲自然。
女孩们装作很忙的样子,暗地里用胳膊肘戳了戳方木槿的腰:“有戏,去和人家聊聊嘛。”
她认命般地端起咖啡,走向窗边。
“您的拿铁。”
“谢谢。”
方木槿错开他注视目光,心里抱怨:又是那种眼神,熟稔的语气,好像他们是什么老朋友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郑先生是有事找我吗?”
“唔,主要是这两天没见到您,又没有留联系方式,”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轻轻耸了下肩,“我只能直接来找您了。”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最近大学生有考试,他们的图书馆不让通宵,我们就延长下班时间,所以我没空去云阙。”
“没事,”郑秋彦打开平板,“照片,拿来给您过目。”
“郑先生,可以不要再称呼我‘您’了吗。”
“抱歉,职业病。”他眼睛弯弯,“您如果改口不叫我‘郑先生’,直接叫我名字,我们这就算公平交易。”
“我称呼您郑先生是因为确实应该,您比我年长,而郑先生您称呼我为‘您’就不是很合适。”
“您是来我们商场的消费者,消费者可是上帝,称呼上帝还是要尊重一点的。”
方木槿一脸正色:“但现在您是消费者,轮到您当上帝了。”
郑秋彦失笑。
他半掩着脸,胸膛起伏,笑声闷而含蓄,最后归于自嘲。
有这么好笑吗,方木槿心虚,早知道就不提这一茬了。
郑秋彦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请看。”
平板缓缓转过来,方木槿凑过去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背景是绚烂的色彩,少女衣着简单,一脚蹬在高脚凳上,神情专注地绘图,脖颈伸长,眼神称得上痴迷。
方木槿不知道自己画画的时候会这么专业,这么有艺术气息,这么……漂亮。
照片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她五官原本的特点,又稍加修饰,略长的刘海平添几分随性自然,斜侧面的角度很好地展示了轮廓优势。
象牙白般的皮肤在绚烂色彩的映衬下,显得既干净又宁静。
她自认为寡淡的面容竟然也可以如此出彩。
热意浮上脸颊,之前对人家百般介意、千般提防,没想到摄影师水平高超,而且如此用心。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呼吸都有些急促。
郑秋彦坐在对面,饶有兴趣地看女孩的脸颊一点点泛红,局促中带着欣喜,抿唇却掩不住笑意。
“还满意么?”
“满意。”
“满意就好,不枉我走这一趟。”
“修图师花了很大功夫吧,谢谢你们。”她不自在地眨眨眼睛,攥紧了拳头,呼气像是叹息。
“为什么这么说?图片和你本人又没什么区别。”
在她听来是句玩笑,于是配合地笑了几声:“您夸人都不用打草稿么。”
“后续的工作我也会通知你,”郑秋彦起身,“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等、等一下,”方木槿急着站起来,抬高了音量,“照片可以发给我吗?”
他转过身,单手撑着胡桃木桌面,距离有些近:
“你的意思是,愿意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不是,麻烦工作人员邮箱发给我就行了。”方木槿想得很周全,郑秋彦这样的人肯定不会轻易给别人微信。
而且微信压画质。
她低头拿便签纸,刷刷地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郑秋彦承认自己再一次预判错误,眼前的女孩子似乎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稍微站直了身子,高大的身材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女孩完全站在他投下的阴影中。
接下浅绿色的便签纸,郑秋彦说:“还有一件事……”
“哦对了。”方木槿乌黑的瞳孔亮光一闪。
“您的雨伞,我去拿。”
她飞快地上楼,楼梯被小皮鞋踩出一连串的“咚咚”声。
她不知道。
郑秋彦再一次确认,这个女孩听不懂言外之意,也对自己没有任何想法。
更确切地说,一丁点想法,哪怕是普通交流、正常联络的想法也没有。
他的迂回暗示,她一次也没听明白。
心底泛起点点波澜。
方木槿把雨伞递给他时,他终于直接说:
“我换个说法,我可以得到你个人的联系方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