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后视镜,司机小周看了郑秋彦几次。
“我父亲又给你打电话了?”郑秋彦今天心情还不错,上车了就在翻阅手机,皱眉找着什么。
小周心里一惊,随即收回目光:“抱歉,郑总叮嘱您,今天家宴,希望您回家。”
郑家没有其乐融融、能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氛围,所谓“家宴”,定然是请季伯父一家的酬谢宴。
“郑总说,书钦少爷不在家,于情于理……”
郑、季两家世交,郑书媛刚刚出院,季家这次又帮了很大的忙,作为长子,郑秋彦于情于理都该去。
“知道了,”郑秋彦看向窗外,“在钟山?”
“在越景。”
他自嘲地笑了声。
也是,怎么可能在钟山。
得到肯定答复的小周松了口气,郑秋彦把专注投回屏幕。
刚刚要联系方式时,他还让方木槿留下了社交媒体的账号,美其名曰“后续工作需要”。
用户名是“木槿”,重名的相当多,凭着方木槿独特的绘画风格,郑秋彦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
头像是油画的色块。
置顶是一幅水彩画作,显然是她的得意之作:
街角的咖啡店散发出暖黄色的明亮灯光,雨后地面的倒影增添了暖意,冷色调的路人行色匆匆。
除了大幅的水彩、油画作品外,大部分是在绘画本上画的,舒芙蕾、提拉米苏、香草冰淇淋……以及各式咖啡饮品。
账号有将近一千粉丝。
以她的更新频率和内容来看,评价一句满脑子都是画画也不为过。
很有意思的女孩。
傍晚时分,天边铺着未散的流云,被夕阳映得流光溢彩。
一如那天下午,郑秋彦专程去大学城,是为郑书媛办理休学手续。
无非是父亲认为交给手底下人不放心,要求他多照顾妹妹。
殊不知,以他女儿可笑的出勤率而言,在住院部躺两个月教授都不会发现。
妹妹郑书媛乐意扮演无辜的病弱少女,哭哭啼啼的不得安宁。
父亲连哄带劝:“一辆车而已,本来就已经是旧车了,给我们宝贝女儿开着玩的,爸爸下次给你买更好的。”
她抽噎着说:“我要……tagra车厘子红。”
父亲满口答应。
她的母亲在一边细细为她擦拭眼泪:“媛媛,再哭就不好看了。”
表面看来,忽略郑秋彦,谁都要说真是幸福和睦的一家人,只字不提,郑书媛是自己心情不好晚上出门飙车。
于是医院也成了新的名利场,虚假的恭维关心和消毒水一样充斥周围,片刻不停地攻击着耳膜。
郑秋彦漠然以对。
家和医院他哪个也不想去,厌倦无时无刻佩戴的社交面具,就推开了咖啡店的大门。
进了大门,就很难不注意到那个女孩。
瓷器般苍白细腻,消瘦、笔直、憔悴,眼神疲倦,像还未绽放就要被秋雨打落枝头的花骨朵,车灯偶然路过她,映出长长的、下垂的睫羽。
不太愿意花被雨水打湿,所以送她伞也无可厚非。
没成想,第二次遇见来得如此之快。
不论是打工地点还是日常衣物,都不难看出女孩生活拮据。这样的她,使用的全是专业画具,绘画水平大概率并非下乘。
更何况,对于互联网宣传而言,有这样的容貌和气质,画得差些也无妨。
云阙艺术中心不缺少优质的展品和设计,缺少足够引人注目的噱头,或者说,更能吸引普罗大众视线的热点。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好了大致的方案。
并顺利以极低的成本达成交易。
这样双赢的事情,那位名字就是花朵的女孩应该也会高兴的。
明珠蒙尘总归是郑秋彦不愿看见的,她笑起来应该更漂亮。
车停在府邸正门,思绪也戛然而止。
下车后,又是需要他表演的时候。
季夫人是湖南人,郑家专门请了擅长湘菜的私厨上门,确保饭桌上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似乎也到该表露真情的时候,郑秋彦估摸着自己该退场了。
还没用上自己准备的铃声,手机的提示音给了他一个合适的借口,郑秋彦起身:
“抱歉,伯父伯母,工作上有些事情需要我处理一下。”
郑父不满:“什么事情能有在这陪陪长辈重要?”
季伯父连忙劝道:“哎,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我们家儿子要是像秋彦一样争气,我就放心了。”
饭桌上忙着吃菜的季承平置若罔闻。
“谦虚了谦虚了,承平才多大,而且你们家承安可比秋彦好不知多少倍……”
“承安?你是不知道,看着安安静静的,心里主意大着呢,我和老婆都不敢管她的……”
谈到孩子一辈,气氛更是热烈。
时机正好,带着歉意的笑容,郑秋彦终于得以离席,把热闹的一切都关在屋内。
他迫不及待点开手机,是方木槿发来的致谢信息。
感谢的对象包括他,还有他的团队,以及诚恳不矫饰地夸赞了云阙的设计理念,最后送上祝福。
他几乎可以想见方木槿皱着眉头,字斟句酌的样子。
「不用谢,你下班了吗」
在社交场上混久了,郑秋彦心知肚明,他刚刚发了一句超过了目前关系的问话。
「刚下班,您也早点休息」
「有个应酬,暂时没法休息」
自己有点过分,郑秋彦想,本质上她并不关心你,她只想做足礼数,然后结束对话。
现在好了,她得绞尽脑汁地安慰一个无法下班休息的人了。
“对方正在输入”在对话框上闪了几次,她终于发来回话:
「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郑秋彦几乎要笑出声,女孩想逃跑的心思实在是太明显。
「一点都不打扰,这里有点无聊」
缺月高悬,庭院灯影微晃,凉意浸染,但郑秋彦迟迟不想回室内。
酒喝得不算多,他没醉,只是微醺。这种时候少之又少,他稍微有点想做顺自己心意的事情。
他心想:最后一次,和我说说话,满足我的一点小小私心。
如果执意要跑,那我也放你走。
纠结良久,女孩连发两条:
「能满足我一点好奇心吗?」
「你们宴会上的甜点有哪些呀?我最近有点不知道该画什么了」
郑秋彦了然,自己要被当成素材库了。
他绕过庭院的竹溪流水,径直走到西侧的开放式餐厨,岛台上依例放满精致摆盘的甜点和水果。
平时总把它们当作背景板,这时候需要对它们心怀感恩,给了他一次把天聊下去的机会。
他兴致勃勃地找角度,兢兢业业地拍了几张照片,很乐意自己有了用武之地。
「谢谢您」
「举手之劳」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知道几家口味正宗的,这些为了美观多少要牺牲点新鲜度。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否决。
不合适,措辞有些过于亲密,她马上就会跑掉。
——你喜欢吃什么甜品?
这样会好些。
他正准备按“发送”键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给谁发短信呢?笑得这么不值钱的样子。”男子从庭院阔步走进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承平?”郑秋彦背过手,迅速把手机锁屏。
季承平是季家的第二个孩子,显然没有按照父母在名字中寄予的期望成长,光看外表,是活脱脱的“纨绔子弟”。
黑红撞色的机车服外套,墨镜挂在领口,标准的眉压眼,配合上高挺的鼻梁,颇有几分桀骜不驯。
郑、季两家世交,他比郑秋彦小几岁,两人还算聊得来。
季承平拿了块贝壳蛋糕塞进嘴里:“我还在接受双方家长教诲,你倒是会找地方,到这躲清静。”
“呦,衣服不错,”他顺手在郑秋彦外套上抹了两把,“我就说你不能一天到晚穿西装,老气横秋的。”
郑秋彦无语地掸了掸蛋糕屑:“围观表演刚出来?”
“围观也就罢了,结果我还要连带着受教育,听完晚饭都消化了。”
“围观的结果是?”
郑秋彦开了瓶轩尼诗,给两人倒上。
季承平也不客气,拿过来就喝:“你继妹可了不得,得了成阿姨真传,好演技。”
时间可以填平大部分记忆,郑家夫妻二十多年感情甚笃,琴瑟和鸣。
以至于现在没有几个人记得,郑书媛只是郑秋彦的继妹,郑太太于他而言也只是“成阿姨”。
郑秋彦眉梢轻挑:“好演技是有条件的,她在医院又要了一台tagar。”
“我去。”被父母秉持着“穷养儿子富养女”理念养大,季承平没见识过这种溺爱程度。
“之前令堂令姐都费了不少心思吧,”郑秋彦拎着酒瓶,瓶中掀起琥珀色波澜。
“只能说感谢老天爷,她撞上的第一辆是停在路边的空车,不然肯定出人命,”季承平长叹一口气,“以后能收敛吗?”
“能收敛就不是郑书媛了。”
郑秋彦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还好你溜出来的早,不然他们要进入乱点鸳鸯谱环节了。”
原本没个正形的季承平突然正色:“不行啊,哥现在有老婆了。”
不置可否,郑秋彦抿了口酒:“叔叔阿姨知道吗?”
“谁管他们,”父母的威严也没让他收敛,季承平神采飞扬,“改天介绍你认识,是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
“刚刚老婆什么的我也就顺口一说,要是人家知道了肯定要生气,和我冷战。”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手机铃声响起,提示页面上三个大字,一看就是个女孩名。
炫耀般地在郑秋彦眼前晃几下,季承平不无得意地出门,接电话去了。
此刻,握在郑秋彦手中的手机也因震动而亮屏。
很遗憾,这回真是工作消息:
「各平台邀请的相关营销账号已商谈妥当,相关文案已经定稿,请您过目。」
「辛苦了。」
回复完企划部的信息,追加了几个细节后,郑秋彦忍不住点开和方木槿的聊天页面。
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被她跑掉了。
不过这不影响郑秋彦的心情,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现在为它系上包装丝带,他很期待收礼物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嘴角上扬,无意识地摩挲漆黑的手机屏幕。
要邀请她来一同见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