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郑秋彦送她回家的请求,方木槿坐着地铁回到了公寓。
她直接倒在床上,黑发如藤蔓般在床单上散开,怀里的粉红小猪被她蹂躏得皱巴巴。
方木槿懊恼地质问自己:
你为什么要因为今天的事情不高兴?
你知道你今天有多不正常吗?
首先,你很没骨气。
别人出于礼貌对你示好而已,你轻而易举就产生好感,这真的真的很没骨气。
其次,你太会脑补了。
对人类,尤其是人类男性产生不切实际的想象,非常有害身体和心灵健康。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素昧平生、恰好认同你的审美,还特别善良地帮助你?
他不是诈骗都算你运气好。
最后,她痛心疾首:方木槿,你竟然因为一个男人心神不宁,以至于今天都没拿起画笔!
一个男人而已,就让你耽误画画?
太堕落了!
郑秋彦因为你有可用的地方接近你,从而产生交际,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难道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其他想法?
你诶,你是考研三次失败,打工两个半月辞职,现在靠在朋友咖啡店打杂过活的方木槿诶。
你觉得会有人喜欢?
别人出于礼貌夸你两句,你就自我意识过剩地产生多余的想法,不觉得离谱吗?
这只是一次商业合作而已,为此方寸大乱可坚决不行。
总之就是,不许喜欢他。
方木槿深吸一口气,扯下书桌上的便签纸,写下“心动”二字,用红色水笔恶狠狠地画上了叉号。
下书四个大字:“明令禁止”。
贴在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不解气似的,猛地拍了两下便签纸,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没事的,她又安慰自己:
早发现早治疗,晚发现易弃疗,总比你真的喜欢上郑秋彦,做了一堆傻事以后后悔要好。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方木槿成功说服了自己。
她去接了杯清水,用沾湿的小刷子轻轻刷在棉浆纸上,浅棕和嫩黄填充出餐厅里的“心碎焦糖布丁”。
今天餐厅外面的小广场风景也很好,有时间可以去写生……
她慢悠悠地想着。
停顿片刻时,画笔笔杆的末端轻轻戳中自己的脸颊,方木槿轻轻叹了口气。
她和郑秋彦偶然的片刻交集,差不多就该到此为止了。
窗外蓝紫色的云朵缓慢移动,短暂地覆盖月亮,偶然地投影在地面湖水的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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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有五分钟成名的时间,聚光灯照到身上的那一刻,要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
方木槿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自认为算是有点“技术”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招人讨厌。
先是坚持去商场画廊临摹,并且陆续展示自己的原创画作。
山山黄叶飞的季节,她跑去植物园写生,拍了粗糙但可爱的个人vlog。
同时,她紧急拉着赵新羽在店里拍了好多照片,结合先前的帖子,给咖啡店做宣传。
不知是因为方木槿身上的“独居无业”、“裸辞躺平”标签引来的流量,还是因为江寰的企划部在持续发力,总之,效果很好。
方木槿陆续收到了想要买画的客户私信,价格高于预期;赵新羽这几天顾客盈门,忙得脚不沾地,赚得盆满钵满。
上午七点多,咖啡店刚刚开门,正在等待早八的大学生和辛勤的上班族。
赵新羽一边擦着咖啡机,一边摇头晃脑地哼歌。
方木槿在旁边喝蜂蜜柚子茶,咬着吸管问:“这么开心?”
“当然咯,闺蜜变成小网红,顺便带火了我的小咖啡店,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赵新羽洋洋得意:“我有这么好的闺蜜,羡慕我吧?”
“什么呀,”方木槿双手叉腰,“哼,我闺蜜以后可是要开全国连锁店包养我的,不比你的差。”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会。
“不过我也放心啦,之前担心你辞职以后会消沉一段时间呢。”
原本方木槿也是这么想的,她预计自己即将过一段苦日子,甚至做好了与贫穷长期相伴的准备。
没想到自己能过这么一段时间安稳顺遂的日子。
想到这里,方木槿收起了笑容。
根据她的过去人生的经验,生活太舒坦的话,后面应该会倒更大的霉。
她叹了口气,歪头靠着赵新羽的肩膀:“小羽,谢谢你。”
“谢什么,好朋友不言谢,”赵新羽揉了揉她的头,“过几天还要麻烦你看店啦,我准备去其他城市观摩学习,要换一换菜单,同时呢,生产资料大更新!即将增加一台新咖啡机……”
耳边是好友的絮语,窗外的梧桐叶几乎都变成黄褐色,落得更多了。
十月份的南城渐渐起风,赵大老板拖着行李前往苏州,方木槿踩着干燥的落叶,走到咖啡店。
隔着落地窗,张云程和她招手。
他穿着白衬衫搭配米色绞花背心,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笑起来依旧有大学生时的感觉。
方木槿刚坐到他对面,就听见他说:“我在网上看见关于你的贴子了。”
“你怎么也看到了……”方木槿捂脸。
他笑着说:“我看了你的画,比上学的时候进步好大。”
方木槿轻轻耸肩:“这些年我也不是白过来的嘛。”
“所以现在我也是你的粉丝了。”
“这可折煞我了。”
她转移话题:“你呢,新工作怎么样?”
“设计嘛,你知道的,”张云程摇摇头,“现在我们整个行业都被AI统治,从业者差不多要被时代大潮拍死在岸上了。”
“谁又不是呢,我已经来咖啡店打工了。”
两人不约而同轻笑起来,一如几年前大学的画室里。
张云程是艺术设计学院的学长,方木槿是毫无水彩实践基础的小白。
她凭着一腔激情问东问西的时候,张云程就会笑着给她答复。
“你的职业选择很好,能做网红,虽然没有学院的认可,但大众认可是更值钱的。”
方木槿微微皱眉,没接话。
他又问:“上次来接你的人,是你的男朋友?看他条件很好,也同意你在咖啡店打工吗?”
方木槿偏头,目光敛去笑意,看向张学长。
满打满算三年未见,他们都不是学生了,进入社会后,观察和审视更多,也更隐蔽。
在无法确定对方阶级水平的时候,他们会试图用对方周围的人来进行判断。
比如说,伴侣。
目前方木槿在他眼里是个咖啡店的打工妹,却同时是小有名气的网红画师,还有一个看起来非富即贵的男朋友。
方木槿垂下眼睛,觉得有些没意思:
“不是我男朋友,普通朋友而已。”
张云程笑了:“还是老样子,眼高于顶。”
这是他们的一句暗号,方木槿在初学水彩的时候,虽然不认识几个当代知名画家,却能精准对名家画作表露艳羡之意,其他作品稍有欠缺,她就能一眼看出。
当时张云程评价:“当真是眼高于顶。”
现在方木槿只是摇摇头,眼高于顶的人曾经也为他黯然神伤。
她的第一次暗恋以出奇狼狈的方式收场。
那时候她在读大一,有空就去画室,一是因为喜欢画画,二是因为喜欢教她画画的人。
张云程弯腰帮她看画,很耐心地指出问题:“过渡生硬是因为这一块水彩已经干涸了,你下笔是不是太犹豫了?”
“是有点。”
“水彩画不会要求太过精准,虽然没办法用颜色盖住,但可以后续再去铺色弥补,甚至会有更好的效果。”
方木槿悄悄看了一眼他的侧颜,小声说:“我太担心出错了。”
“那我给你示范一下。”
张云程的画笔还没落在纸上,就被大力的推门声打断。
高挑漂亮的女生走进来,气势汹汹地对张云程说:“手机给我,然后滚出去。”
张云程把手机递给她,皱眉生气:“又怎么了?我们这样怎么不吵架?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我吗?”
“这种态度怎么了?”
两人爆发激烈的争吵,方木槿不明所以:“不好意思,那我……”
女生斜着瞥她一眼,冷笑一声:“差点忘了,我是来找你的。”
随后她解锁手机,飞快地划动屏幕,开始读方木槿和张云程的聊天记录。
内容本身并没什么,只是连着时间就能看出,聊天频率很高,几乎都是方木槿主动发起对话,张云程给她回答。
“「真的非常非常谢谢学长,请你喝奶茶!下午放在你们宿舍楼下记得拿」你好像还不是他的谁吧?就这么热情?”
在她故意抬高的讥诮腔调下,显得方木槿在单方面倒贴。
暗地里的情愫就这样被翻出来曝晒至死,方木槿甚至没法为它缅怀。
“张云程回你,说「其实这方面的问题你可以找谢盈盈学姐,她也很乐意帮你」你知道他这句话其实是委婉拒绝的意思吧?是不是脑子里缺根筋?
“或者不是缺根筋,是脸皮比较厚,你知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方木槿不知道。
但她知道眼前的漂亮女生和张云程很般配。
劈头盖脸的指责下,她感觉自己脸颊滚烫,眼泪在眼眶打转,几乎无地自容。
后来她无数次回忆起这个场景,想过无数反驳的话语,但终究无用。
“也能理解,他们那种人很难相处吧?”张云程的话把她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不知为什么,方木槿讨厌他谈论郑秋彦的语气:“不会啊,他挺会照顾人的,也很热心。”
她态度冷淡下来,随意找个借口就去后厨帮忙了。
她想快点跑,快点做出自己的小事业,她想把过去的事情甩得远远的,再也回忆不起来才好。
晚上,她照旧去云阙艺术中心。
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在空气中流淌,像是一对恋人亲密无间地窃窃私语。
她铺开布,支起画架。
确定了轮廓,勾画细节。
根据画面中的光影关系,她在月光映照处留下空白,用留白胶预留湖面的波光。
而后用较淡的基础色为画面打底,大块平涂天空和水面。
水彩画之所以让她着迷,原因之一就是色彩的相互作用。
在她罩染层层叠加时,每一层色彩都与下面的颜色互映,产生新的效果,水彩本身的透明性让底层颜色依然显现,形成独特绚烂的色彩。
新旧颜色不会混合得太过彻底,保留各自的纯净,最终画面色彩既丰富又清新。
没有人指导,她依旧可以做好。
方木槿不知道的是,她身后不远处,浅色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呈弧形铺展上升,花梨木透雕栏杆后面,一个身影伫立良久。
郑秋彦俯视,大半身影都隐匿在灯光的阴影下,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