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夭这回自信满满。
有了姐姐背后提点,她应该不会搞砸了吧!
“巫安,巫安,你还在吗?”
三夭一边朝火麻花里灌输藤蔓之力,一边思考待会究竟该怎么道歉才好,要不直接了当和巫安说,只要把这朵花带在身边,你的眼睛一定能恢复!
可又想起他的“逆鳞”,这么直接恐怕巫安要不高兴,毕竟脆弱的小郎君是很敏感的。她已经吸取过一次教训了,绝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跌两次跟头!
这回开门的不是巫安,却是巫信。
“小姑娘,又来给安儿送花了?”
三夭点头,又往他身后望了望:“巫安不在家吗?”
巫信直接道:“在,可有点闹脾气。爷爷可以问问,三夭为什么要天天来送花吗?”
三夭纠结好一会儿,说真话,却不知该怎么和巫爷爷解释,可她也不能说谎,只拣了现在最直白的感觉道:“我之前做错了事,伤害了巫安,想弥补过错,借这花向他道歉。”
“哦,原来是这样。”巫信微微朝屋内转身,笑了,“那为何不直接坦白地说呢?是担心又说到他的痛处,惹他生气吗?”
三夭瞪大了眼睛,果然,巫爷爷什么都知道!
巫信这时候搬出了两张凳子,示意三夭一同坐下。
一坐下,视野变矮了,便瞧见了那片浓郁的绿茵之下,盛开的洁白的花!三夭连忙抬眼,上方的花依旧是绿油油的骨朵儿,只有下方的先开了。
原来是曼莲双开花了,从下往上开起,最先开花的在最底下!
三夭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了。
“纯白的花,能叫人快乐的曼莲双,真的、真的好美,好香!”三夭闭上了眼睛,尽情享受花开后令人快乐的气息,纯白的曼莲双,比清雅的花骨朵儿多了一丝成熟的甜郁,喃喃道:“为什么我之前没发现呢?”
“因为你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当然见不到角落的花,错过了便要等下一次花开。同样,我们一生遇见很多人,却也相应地会错过很多人,错过了,便是永远错过。”
三夭想起齐眠,想起季宵,错过了,再也看不到。可花香那么让人快乐,不让人伤心。
“就算最后错过了,只要曾经拥有过,便弥足珍贵。”巫爷爷的声音也和这曼莲双花香一样,温润宁静,叫人心都平静下来,“三夭儿,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男孩,他父母早亡,小小年纪就被送进了养育堂。
“男孩父母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外来户,又卷入了当地钱财纠纷,造成一批本地户倾家荡产,在当地名声很不好,因而本地人都认为这个男孩长大以后会像他父母一样,成为大恶人、大瘟神。
“结果,男孩逐渐长成了少年,都没有一户人家肯收养他。养育堂里头的人也嫌弃他,经常饿他肚子,缺吃少穿。可男孩自小就发誓,绝不会走父母的老路。他要做对这片土地有用的人。于是长成少年,有力气自己自足后,少年主动离开养育堂,来到一个村庄,下定决心治理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
“少年为了这片土地,贡献了大半辈子,走遍多少地方寻找种子,进行了多少次试验,终于找到一种花,能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一代又一代之后,土地生了肥,终于成了能耕种的田地。
“这时候少年已变成青年,终于受这片土地人的接纳,甚至尊重,称他为‘土生人’,即使土地复生之人,他终于实现年少时的梦想,成了对这片土地有用之人。可他太孤独了,终究想要一个家。午夜梦回,依然会想起那对被骂成大瘟神的爹娘之间的恩爱,即使大难来临前,也相互不离不弃,直到共赴轮回之路,这让他对自己的另一半产生幻想。
“就是这么恰巧,当青年重新踏入养育堂回忆往昔时,竟遇到了他后来的妻子,那个花一样恬静美好的女子,眼底的柔情让他第一眼就怦然心动。青年想尽办法与她接触,终于喜结连理,女子愿意跟随他回家。
“后来青年才想起,原来妻子和他幼年时同为养育堂的孤儿,同样是被抛弃的孩子,却都没有被人收养。直到长大后,少年离开了这片伤心地,女子却一直被留在原地,从女孩变成姑娘,从孤儿变成照顾孤儿的女人。
“从那以后,二人在那片不再荒芜的土地上安了家,青年也为妻子种了满山的花。”
故事到这里突然停止,讲故事的人把目光落在篱笆外站了许久的大柱二丫两个人身上。
“周姑娘,你这下明白,我之前犹豫许久没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什么了吧?”
二丫怔然道:“这些花对你有非常意义,因他们就是你亲手所植。那片荒地就是种过火麻花的荒地,那个故事中的男孩就是你。”
二丫望着对面的老翁,老翁眸色温和,并未有任何提及往昔的痛意,二丫便明白了,继续说下去:
“我们与火麻村幸存的几人聊天时,听他们提过您的妻子——她与您在一起后,依旧看不得被抛弃的孩子。世上有许许多多被抛弃的孩子并不能进入养育堂,因他们的父母依然健在,却成为了名亡实存的另类‘孤儿’。您的妻子捡起这些孤儿,自己收来抚养。于是,你们共同建造的花的海洋,又成了所有孤儿的天堂。
“后来,您的妻子因病离世,为了纪念她,您把亲自培育出来花种,用妻子的名字为这些花命名
“——曼莲双,曼是您妻子的姓,莲双是您妻子的名。”
巫信赞许道:“不错,推断得大差不差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一朵洁白的花,正如他的妻子,如花般美好皎洁的莲双,她的善良和温柔让巫信动容,倘若幼年时养育堂的嬷嬷们是妻子这样的温柔之人,他的童年一定不会那般黑暗无光。妻子治愈了巫信的心,巫信便为这片花取和妻子的名字。
“莲双也最喜欢这花,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着这片曼莲双,为它们浇水驱虫,修剪枝丫,将它们照顾得很美,莲双去后,便由我来做这些事。”
三夭这回明白了,为什么每次见巫爷爷,都是在院子里侍弄花丛,这就是姐姐说的特殊意义吗?
只要花在,就像莲双仍在一直陪伴着巫信,他从未孤单:“莲双,莲双,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
三夭从那声声莲双里,听到了轻柔又珍重的情谊,可这究竟是什么情谊呢?三夭想不明白,可无法阻挡她对这种情谊所吸引。
巫信这回望着三夭的眼睛:“小姑娘,曾经拥有过,便弥足珍贵,不要惧怕失去,是吗?”
这句话伴随着曼莲双清雅连绵的花香,让三夭想到想到和仙人相处的时光,齐眠内敛却直白的理想,季宵一路扶持的执着和坚定,点点滴滴汇聚起来,三夭心底最深刻的不再是他们离别前撕心裂肺的一幕,而是他们的笑,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么想来,三夭心底的那一丝怅然若失,便被珍贵的回忆所取代。
她只要能记住他们就好。
三夭认真点点头,巫信却又往屋内望去:“巫安,你说是吗?”
木门枝桠一声被推开了,走出一个巫安,原来他一直在门后听着,巫安问爷爷:“真的能放下吗?这些只是花不是人,如果是我,我不接受!”
巫安叹息道:“孩子,人死离去,谁都无法挽留,我们必须学会接受,学会和别离相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巫安眼眶红了:“可是……”
巫信起身,将巫安拉了过来,蹲下,带他伸手摸了摸这些花:“你这些天也帮爷爷照顾了许久的花,你喜不喜欢这些花?”
巫安毫不犹豫点头:“它们,很美……”就算看不到,只闻着这些花香,也知道是美的。
“是,很美,可他们的花期只有短短半旬,花开花落,既然必定凋零,为何当初要开花?可倘若不开花的话,你我又怎会闻到这些花香,心生欢喜?”
巫安怔然对着这些开得灿烂的花:“可拥有过它们的美,哪里能接受它们的凋零?”
他曾经拥有的实在太少,因而要抓住难得的那一点美,死死抓紧了,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变回一无所有。
巫信见了孙儿面容上的那一点执拗,叹了口气:“人的一生说长也很长,太多太多的事,记不完的,何不记得好的,忘掉坏的……罢了,我们时间还长,慢慢来。”
他擦了擦孙儿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每一次相逢都不容易,珍惜你遇到的每一个人,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呢……巫安,听听小姑娘想说的话吧。”
三夭猛然回神,看到巫爷爷鼓励的眼神,他在说:“不用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便鼓起勇气,朝巫安道:“对不起巫安,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巫安转身抹了把眼睛,才转回来问她:“可你并未对不起我,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三夭想了想,直接说:“也许你不记得了,我曾经把你的好意误解成恶意,确实伤害过你。”她想起初见时,那个少年朝气蓬勃回头,第一眼是对她笑的,可她却失了神志,直接给了他一剑。
“我不该那么鲁莽的,可为什么当初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后悔的,非常后悔,伤了不该伤的人,违背自己答应过的承诺,自责过,也厌恶过那样的自己……可错已经造成,我没法回去阻止那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只能尽自己所能,弥补犯下的过错,对不起……”
她的话很直接,也很坦率,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出来,坦坦诚诚展示在所有人面前,毫无掩饰,错了便是错了,既要承认自己的错误,也要拼尽全力去弥补,巫安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
又听她道:“那时,我见过你完好无损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美。”
那双眼,充满少年人的朝气,和对一切美好的期盼,闪闪发光,因而很美。
“我想重新看看那双眼睛,想要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
巫安心里一跳,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人夸他的眼,爹娘在世时,最喜欢抚他的眼,说:我们安安儿的眼真亮,比所有人的眼都亮!是阿爹阿娘的宝贝。可是后来,阿爹阿娘先一步离开了他们的宝贝,他的眼便不亮了,所有人盯着他的眼,可在他回头后,所有人又移开了眼睛。
三夭、三夭她,居然还敢提他从前的眼睛!他本该生气的,可他听得出三夭的声音——从瞎眼后,他就能从人们的语气里,听到他们的情绪——她的夸赞,毫无虚假,是真诚坦率的。
听她又说:“所以这回,收下我的花,好不好?”
巫安听到有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的声音,他闻到浓郁的独属于火麻花的气味,香气扑鼻,花香越浓,花开得越是灿烂,巫安可以想象到火麻花烈焰蓬勃的红,忽而扭头道:“你明不明白送、送花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的声音有点疑惑:“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喜欢吗?”
三夭茫然,见巫安扭头不言,难道他不喜欢别人送他花吗?如果是这样,她就换一种方式:“那你每天抽一点时间,我们单独呆一块好不好?”这样她就能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帮巫安治眼睛!
这下,巫安的脸刷一下红了。
三夭还在等他回应,下一刻巫安竟直接跑了回去,跨门槛时还差点摔了一跤,手忙脚乱爬起来,砰一下又关上了门。
一天接连吃两道闭门羹,三夭愣愣的,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呆呆问巫爷爷:“我又说错话了吗?”
巫信笑摇摇头,叹息道:“小姑娘,你知道送花给男孩子是什么意思吗?”
三夭摇摇脑袋,果然,巫信又道:“只有很喜欢一个人,才会送她花,才会想日日和对方在一起。”
三夭忽然明白了:“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想送他花,想日日和对方在一起!”那就和喜欢花一样,三夭喜欢曼莲双,就想向巫爷爷讨要一朵回家,日日看着它,日日闻着它的花香。
巫信听了一顿,有点疑惑道:“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当然!巫爷爷您不是才说过嘛!”三夭原本不太明白的,可这回明白了,“我想送巫安花,想日日找时间和他单独呆一块,那我就是喜欢巫安……”
屋内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篱笆同时被外力打开,二丫冲了进来,捂住三夭的嘴,抱歉道:“小孩还小,啥也不知道,走,跟姐姐回家!”
表面冷静,内心已掀起轩然大波的二丫,直觉大事不妙,再这样下去,就算说者无心,听者也要有意。她搅局不成反倒推波助澜,又拉了三夭回去,盯着她问:“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三夭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么问她,歪了歪脑袋,很认真解释道:“我明白呀,喜欢会让我高兴,如果治好了巫安的眼睛,我会很高兴,哥哥姐姐在我身边,我也很高兴!”
二丫忽然意识到小妹的喜欢和她想的不一样:“那你还喜欢谁?”
“喜欢阿爹阿娘,喜欢季宵喜欢齐眠,喜欢秋娘……还喜欢好多好多人。”
二丫这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忽而想起什么,拉着三夭到院前,指着那颗曼莲双骨朵前问:“那你明白巫信和莲双的喜欢吗?”
三夭点头:“当然,都是喜欢。”
二丫听道果然如此:“可这种喜欢和普通的喜欢不一样。”
三夭疑惑:“哪里不一样?”
“喜欢可以对很多很多人,可有一种特殊的喜欢,只能是对一个人的喜欢。”二丫见三夭一头雾水,再道:“就像阿爹对阿娘的喜欢,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阿娘离世后,阿爹从未再娶,因为阿爹把这种特殊的喜欢独独留给了阿娘,这种喜欢——或者说爱,只要一直不散,就永远无法给到另一个人。”
三夭听懂了:“所以巫信对莲双的喜欢,也是这种只对一个人的喜欢。”听懂了却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只对一人的喜欢?”二丫笑道:“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
只是再嘱咐小妹:“以后,不要随便对男孩子说喜欢这两个字。”
三夭不明白,还是决定听姐姐的话。
“不过,花这么好看,也不是只能送给男孩子的,对吧,姐姐!”三夭在姐姐怀里蹭了蹭,望着那篮子里凋谢的火麻花,有了自己的主意。
正当时,大柱也失魂落魄地回了屋,二丫疑道:“你怎么了?”
明明一起从巫家回来的,大柱居然走得比他们还慢,二丫满脸狐疑之下,大柱转头:“什么事都没有。”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二丫叹了口气。
两个不省心的家伙几日后应下羊伯之邀,出发去打猎。二丫一贯不爱打打杀杀,看不得血腥,便没去。
大柱听过羊伯狩猎的名头,早就想见识见识,因而这次兴高采烈,和一群青壮年浩浩荡荡上了山。
他们脚步很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听林中有鸟长啼,婉转悠扬,羊伯抬手,众人便噤了声。
他手拉长弓,箭尖瞄准刚停落树丫的鸟儿,屏息凝神,一双利眼眨都不眨。
鸟儿在枝丫上蹦跶了几下,豆大的小眼睛四周一望,没有危险,便放松下来,拿尖尖的鸟喙啄了啄背上松软的羽毛。
鸟儿这么可爱,一定也很美味吧!
看得三夭直咽口水,就在这时,利箭破空而出,一下子射中它的羽翅,鸟儿便从树上跌落下来。
羊伯扑上去逮住它,用麻绳捆好了爪子,便要倒挂着吊在腰间。
周围响起小声喝彩,众人直夸他好剑法,夸得壮汉红了脸,低着头挠挠脑袋,忽觉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羊伯敏锐地回头,便见小姑娘直勾勾盯着那只扑棱棱煽动翅膀的鸟儿,差点就要流口水了!
羊伯见了好笑,把绳儿递给三夭:“这么喜欢,羊伯送你!”
“谢谢羊伯!”三夭兴奋接过,手里沉甸甸颤巍巍的鸟儿,叫她瞬间闪过什么片段,再去捕捉,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羊伯今儿高兴,提了箭,指点了周围人射箭诀窍,又带着众人射了几只鸟儿,终于见了一只走兽——一只身长灰褐的黄鼠狼。
羊伯弓又拉满了,弦嗡鸣一声,箭矢飞窜出去。
众人没等来黄大仙的呜呜交换,却等来一柄剑,将箭矢一截两段,黄鼠狼一惊,嗖的一下窜入灌木丛间,不见影了。
众人将目光望向始作俑者,三夭急促喘息着,额上冒了汗,等她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怎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