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夭……三夭……”
是谁,是谁一直在叫她?
“你是星泠,也是三夭……不是什么小傻子,知道吗?”
她当然不是小傻子,可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我?你问我是谁?记好了,我叫昭风,应昭风,可不要忘记了。”
不要忘记……她下意识应了,他叫应……应什么?她怎么想不起来了?他是谁?他长什么样?她还是忘记了!
“算了,这一切还是不要记得为好……”
三夭下意识追逐那声音而去,却闯入一片光,睁眼,阳光正灿,恍得她眯了眯眼,再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
颊边一片湿润,她这是哭过吗?抬手一碰,又扯到另一片疼,脖子为什么这样痛?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伤过。三夭伸手抚过,伤口便已愈合。
这么一来,三夭看到手腕上缠绕的藤。每条藤都有独特的气息,三夭立刻认出来:“田地!”
对啊,她明明是想问田姐姐的事,才把人拉到绿洲去的,可田地怎么化作了藤形,还伤得这样重,仿佛生生丢了半条命?
对了,还有巫安,三夭晃了晃倒在一旁的巫安:“醒醒,巫安……”
巫安眼睫微动,睁开眼的那一刻,三夭闻到一片浓郁的花香,是曼莲双的味道,比平日闻到的要浓烈,多了一丝颓靡的气息,醉人得厉害。
巫安醒了,也和三夭一样,满头雾水,三夭闻了花香更是晕晕乎乎,巫安起身的那一刻,三夭这才看到他身后一丛小小的花。
“蓝色的曼莲双!”
三夭惊呼,凑眼去瞧,那蓝色十分艳丽,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叫人根本挪不开眼睛。可为什么在这满是火麻花的地里,独独长了一株曼莲双,竟还开出了蓝色?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迷惑。
“老天,你们没事吧?”
那人向他们奔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顾不上喘口气,只扒拉着两个小崽子的肩转了一圈,没有受伤。
才松口气道:“你们不知道,我路上遇到一只吊睛白虎,把我的刀叼走了,赶了一路都没追上,竟碰上了你们……”
又拍拍巫安的肩,明明没多大力,巫安却恍了一下,这么一看,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很,不过那人并未察觉,继续道,“想让你见识见识见识我新悟出的一刀,名破釜沉舟,我才追出来的,不过有人说看到田地和你们在一块,我怎么没看到那娃娃?”
三夭心虚地把手往后一藏,道:“羊伯,您连老虎都不怕!”
“那是,得有不畏强者的勇气。”
三夭听了这话一愣,有句疑惑脱口而出:“可有勇气,也打不过强者,怎么办?”
“兵不厌诈。”羊伯狡黠一笑,“就像人对上比人凶猛强悍百倍的老虎,首先气势上不能输,就算再弱也要做出强者的姿势,让对方惧怕,不敢轻易出手。”
随着羊伯的描述,三夭恍然觉得,自己亲眼过这样的一幕。
“倘若你唯有一记杀招,便要故意示弱,露出更大的破绽,直到瞄准时机,祭出杀招,争取逃命的机会。”
三夭却蹙起眉:“那人若是不逃,还是硬拼呢?”
“不畏强者可不是匹夫之勇,不是明知打不过却硬要上去送死,谁都不是傻瓜……不过,倘若真有明知必死还是出手的情况,那必然是他想这么做,或者说,他只能这么做。”
拔刀为弱者。这句话直接闯入她的脑海,三夭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她会知道这句话?
这么迷茫间,羊伯在花丛里捡到了他的刀,口中喃喃:“怎么会跑到这儿了?”。
羊伯似乎忘了什么,三夭也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就好像这句话曾经给了她很大的震撼,可她想不起来。就像梦里那个怎么也记不起的人,她好像丢了很多记忆。
花香浓郁而芬芳,他们已经离绿洲很远了,蓝色曼莲双的气味却久久不散,刚刚靠近村口,便见一群人乌泱泱围在一块儿,闹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三夭腕上的藤突然散了。
一坠地,藤便往前冲去,钻进人群里。
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妖怪!救命啊救命!”
围起的人圈便脱了形,散出一道缺口,有人拼命挤出缺口,却接连跌倒在地,狼狈至极,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干脆在地上缩成一团,脑袋埋进腿窝打颤:“救、救命、救命救命啊……”
山楠挤过去,抱着地上的人安慰道:“阿姐别怕……没事的,田妹妹救了你,怎么可能是妖怪呢?别……”
还未说完,山南望向对面的眼神,瞬间带上了恐惧。
只见他视线所落之处,一条藤缠过人群中央的田菜。明明是条藤,竟发出了男孩的声音:“阿姐,不痛不痛……”
一条藤,居然会说话!还叫人阿姐!
“你们真的、都是妖怪吗?”
山南还是傻傻地向周围人求助,山北却掐住他的胳膊,几乎陷入肉里:“他们是妖怪,喝人血吃人肉的妖怪!我们都被他们骗了!没看到她的血吗?”
山南龇牙咧嘴朝她手指之处望去。田菜浑身是伤,流出来的血却是绿色的,和藤蔓的翠绿别无二致,可山南却道:“没什么区别啊……”原来他分不清红色和绿色!围观的百藤们瞬间叽叽喳喳,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反倒让山南逐渐放松下来。
二丫见状,直接伸手化了藤,往田菜的伤口细细擦去,田菜连忙伸手阻拦,二丫却摇摇头道:“既然都被发现了,再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被藤条抚过伤痕在慢慢修复。经过这些日子的修炼,他们的力量都在增强,修复这点小伤口不在话下,看得山南更加吃惊。
二丫朝两姐弟道:“你们看见了,我们的确是妖,可妖怪也有好的,阿菜在阿北坠河时相救,不会害人,更不会吃人血喝人肉。”
“现在不会,可等你们真的饿了,我们怎么办?”山北蜷缩得更厉害,恐惧让她全身颤抖几乎失去理智。
面对这样的质问,百藤们无言相对。他们明白山北的害怕,若是从前的他们,突然知道身边的人都是妖怪,一定不会比山北好到哪里去。
可他们现在成了妖,还是不被世人容纳的妖怪,这样的质问,他们听了太多遍——如今存有人性,以后就不会发狂吗?现在是好妖,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变恶?
百藤们会相互相信,可百藤自己相信没有用,他们想别人相信,所以一路所见能帮即帮,付出最大的善意,也希望收获同样的善意。
可事实证明,太难。
他们太害怕这样的场面,就算是隐瞒身份,也想重归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想要被接纳,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建成一个家,可谎言一但暴露,便露出平静掩盖下血淋淋的现实。说到底,妖怪外皮下长的是人心,被这样一双眼底的害怕一刺,他们的心也会痛,也会受伤。
所以,这个问题,他们无法回答,也无力回答。
百藤们沉默散去,留下中间瑟瑟发抖的两姐弟。山南望着伤心离去的众人喃喃:“他们救了阿姐,还救了山洪里的我们,”后来成了他们的家人,成了他们的叔叔婶婶,兄弟朋友……明明都是人,怎么会变成妖怪呢?
可是和妖怪生活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山南不知道,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问,“羊伯,他们是妖,我们该不该害怕?”
手中的刀嗡嗡颤了颤,羊伯叹了口气,上前抱住两个孩子:“无论怎样,他们对我们好,不能忘。”
“可、可……”山北依旧后怕地颤抖,“他们是妖怪,是妖怪啊……”
话音未落,看到一旁的三夭,立刻尖叫躲到羊伯的身后。
三夭便看到了那双眼里的惧意,不再上前,转而追上姐姐的步伐。一路无言,二丫忽而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问:“小三夭,在想什么呢?”
三夭仰头道:“我在想,田姐姐救了山北姐姐,分明是好事,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开心,甚至是,难过……”
二丫听了反问:“那你想出什么答案?”
三夭道:“若田姐姐是人,救人,是一桩好事,可问题就出在山北发现了田姐姐是妖。就因为妖这一个身份,好像所有人都嫌弃我们……是人是妖真的这么重要吗?明明我们还是我们,从来没变,也绝不会伤害任何人。”
二丫听了失笑道:“这些话,从我们的角度想,当然没有任何错。可若站在山北的角度想一想,一直对你好的人,一下子变成会威胁到你生命的人,你会怎么做?”
三夭认真思索道:“只是可能,没有付出行动,那就是一直对我好的人,我也会好好对待她。”
“傻三夭,”二丫突然问,“你不害怕么?”
三夭道:“怕?为什么要害怕?”
“怕她有一天真的威胁到你,人对未知之事恐惧,再正常不过,可人心也险恶,那么一个大祸害在身边,怎么能睡得着?”
“可这些她并没有做啊?”
二丫叹息一声,“小孩子看世界非黑即白,不知便无畏,若人人都像你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便不会有我们经历的那场逃杀。因为有威胁,所以要防患于未然,要把未来的可能隐患消除在微末之间,这是人性本能,而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若我们一开始就和他们坦诚相待,以真面目相处,也许他们就能多信任我们一些。是我们先欺骗了他们,让他们的害怕更加厉害,变成了恐惧,恐惧我们像从前一样表现出来的好都是假的,恐惧有一天会被杀。不只是山北,我们也有问题。”
三夭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我们都有错,所以我们都难过。”
二丫欣慰点头:“所以三夭,你听好了,每个人都不一样,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是考虑不全的。观察他人也是。只有把一件事看全面了,才不会钻牛角尖,才不会把自己陷入危险之地。”
三夭举一反三:“以后,不该骗人,多想想旁人怎么想,还有不要害怕!”
二丫欣慰点点头,看的一旁田菜咋舌:“原来你平常是这样教妹妹的,怪不得三夭这般乖巧可爱!”
望了望可人的三夭,又捧起手心的细藤,摇头长叹。
细藤被踩着痛脚一般跳起:“我怎么了?我不乖?我不可爱?”
田菜威胁道:“你乖,怎么出门玩就你一个被老虎抓了?待会去周家,你给我安安分分的。”
原来田地受伤太重,变不了人身,田菜请三夭为弟弟治伤,二丫便让他们往家里暂住几天,顺便好好疗养。
一路上,田地七嘴八舌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原来他们还真遇到一只老虎,田地说他英勇地站了出来,才保得三夭巫安无事,这话连她亲姐姐都不信!
可三夭却点点头,隐约觉着好像是这样,就是想不明白老虎最后怎么跑走的。
此后,田地将脑袋骄傲扬到天上,并彻底把三夭当做自己人,等大柱终于结束一天的狩猎,从山上回来了,田地把三夭拖到院角,鬼鬼祟祟道:“我本瞧不上你哥哥,可他比白奴那混账好点,我勉强接受。”
三夭一脸疑惑:“你在说什么?”
“果然还是个小傻子。”田地飞扬的眉毛垮了下来,满脸鄙夷,“既然你听不懂,那我就换你能听懂的话。”
三夭垂眼打量,这小崽子到底想弄什么幺蛾子!便听他嘴里飙出一句话:“想不想知道你阿兄喜不喜欢我阿姐?”
“想!”三夭立刻上钩。
两崽子一拍即合,蓄势待发,准备干一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