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裕定睛看了她一会儿,认命般捡起零食,抬了抬眼镜,说:“你这是绝症,得治,治不好,得死。”
唐轲捂住嘴巴,摇头摇出“大王饶命”四个字,闷声说:“唔闭嘴,雷讲。”
蹩脚粤语实在不够给她打掩护,仔细听的话,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氛围好得无坚不摧,怎么破坏也还是令人坐立难安,她有些不敢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要知道,那句经典咏流传的“毕竟我也是男人啊”,保不齐就会从傅裕嘴巴里说出来。
常常因高冷的外表被误解为冰山男,一旦和他交流过一次便知道这与事实不符,可话又说回来,他不开口时,也太像网恋骗子会用的头像男了!
那种,若隐若现,神神秘秘,朦朦胧胧,挠人心痒痒的,网恋感。
唐轲老大不小了,却还是会因年少的幻想而心动。
眼前这位一副鸡碰上黄鼠狼似的胆战心惊模样,让傅裕感到无可奈何。
她的回避表现得太明显了,根本不给他施展心思的机会,要么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要么偏离轨道装傻充愣。
对成年人来说,回避,又何尝不是一种答案。
傅裕平静地靠在头枕上,脖颈透显出几根青筋,喉结沮丧地上下滚动。
退一步好了,她都这样为难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微微偏过头,漫不经心地说:“你不会以为我要表白吧?”
唐轲眨了眨眼,保持沉默。
诶?骗人的吧?难道不是吗?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看着点气氛啊大哥。
“就算我要表白,你的反应未免太伤人了。”
唐轲放开捂着嘴的手,将碎发捋到耳后。
娇羞吗,她也会一点。
“别装了,不是。”
唐轲嘴唇瘪下去:“哦,不是就不是呗。”
“按道理,我们是夫妻,对吧?”傅裕问。
唐轲提供更加严谨的版本:“按法律,我们是夫妻了。”
“嗯,很好。”傅裕车轱辘话来回说,为的就是接下来这句话:“我觉得,你对自己的丈夫,一点都不好。”
“?”这话听上去像在告状,又有点儿,像撒娇,唐轲懵了,“对谁?对你?”
“嗯,对我。”
“我对你不好吗?哪儿不好?”
这倒出乎唐轲的意料,她以为他们的相处方式能带来双赢的结果,有默契又有分寸,除了男女之情的部分差强人意,说他们是21世纪琴瑟和谐最佳拍档都不为过。
难道这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而他对这段关系其实并不满意吗?
傅裕按下车窗,一股暖风涌入,夏日炎炎,却并不让人感到黏腻和燥热。他神色如常,脸上没有指控人的愤怒,也没有受害者的凄凉,不悲不喜,仿佛说的是饭菜咸了还是淡了之类的小事。
“我们,和以往约定俗成的婚姻不同,虽然是相亲认识,但也算萍水相逢的朋友。既然我们的婚姻建立在友情的基础之上,我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处理‘丈夫’这个身份的。”
傅裕没有看她,余光却始终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他继续说道:
“今天,你朋友在的时候,你放得很开,看上去十分自由,她走之后,只剩我们两个人时,你的第一反应是趁早打道回府。”
他的双手十指相扣置于腿.间,指尖温润地摩擦着掌骨。人一旦一败涂地,便有无所顾忌解放天性的倾向,俗称破罐子破摔。
“友情,也有吃醋一说吧?”他说。
他的用词十分性感,不对,露骨?不对,总之听起来有点儿限制级。
“嗯……”唐轲未能发动伶牙俐齿的本领,除了应和别无他辞。
傅裕摊开手,又合上,表现他的善解人意的同时,夹带一点儿埋怨的私货,说:“当然,我自知比不上你的老朋友,你对我不感兴趣也很正常,但我以为,你至少看在我是你丈夫的份上,会多考虑考虑我。抓娃娃,逛街,吃饭,看电影,唱歌,那些你喜欢做的事情,当你想找个伴时,至少,我也能在选项里面。”
他看向她,“事实上,我不在,对吗?”
也许是到了一天中最应该放空大脑的时刻,也许是一时间接收太多信息大脑消化不良,更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惨惨戚戚而神态倔强动人,唐轲不知不觉间慌了神。
她想也没想地否认:“不是的,你在……”
“抱歉,没体会到。当丈夫我当的很失败,当朋友我也很失败。”
“不儿……”唐轲心疼坏了,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臂,语气急切:“你真的在啊!你看,我打游戏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有什么好吃的我也第一个找你一起去!你忘了吗?!”
傅裕由她晃,心情缓和许多,却依旧铁面无私地板着一张脸:“这就是我在你那儿的最高纪录了。”
“怎么这样……”唐轲内心连连叫冤,她从来不做排挤人的勾当,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她特偏心,说的好话全是骗人似的。
“我也要尊重你的意愿呀,我喜欢做的事情你不一定喜欢。”
“你没问过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
“所以要深入了解后才知道嘛,你看,今天我们聊了很多不是吗?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追番呀,逛展呀,对吧?是不是这个道理?我没有不考虑你。”
傅裕眉梢轻抬,重复她的话:“深入了解……在我的认知里,光聊天吃饭不算深入。”
“是呀是呀。”
“算了,你只有上班吃饭打游戏……”
他又开始念紧箍咒了。
“周末逛街找你,探店打卡找你,看电影也找你,有事没事我就来骚扰你,热暴力你。”唐轲连珠炮似的保证,堵住他所有找茬的可能。
“哦,最好是。”傅裕解锁车门,扬了扬下巴,“去吧,晚安。”
幸好幸好,再不松口她真的拿他没办法了。
唐轲提的心吊的胆化成一滩不屑的口气:“这事儿整的,多大的人了,还闹别扭。”
她开门下车,傅裕也下车,送她到马路对面。理顺前因后果之后,唐轲再想起今天一天他的奇怪表现,只感到好笑,便故意call back,伸出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用取笑的腔调问:“还要牵手吗?傅裕小朋友?”
“……”
哈哈,他知道他现在特像什么知道吗?像勤勤恳恳做完值日,又气鼓鼓地跑进办公室质问老师为什么自己没有小红花的幼稚园小班儿童。
竟然因为她不跟他玩儿就闹别扭,太可爱了。
傅裕垂眸看了看她的手,随后看向她不把他当回事儿的嬉皮笑脸上。
就在唐轲过完贱瘾,准备收回手和他道别之际,一股出人意料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拽她向前,魂没跟上呢,人已经扑进了一床滚烫的胸膛里。
傅裕抱住她,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若即若离地环着她的肩膀。
哎?
唐轲傻眼,小朋友,这不对吧?
“本来就很没面子了,你再说。”傅裕沉沉地控诉。
被抱在怀里听人讲话是什么感觉呢——大概就是,声音不是从头顶传来的,而是出于在固体中的传播速度更快,先一步从他的左胸肋骨传到她的耳膜。
妈呀……什么东西咚咚响,是他的心跳声吗……
哥们儿你有点窦性心律不齐。
“你一害羞就会抱人吗?”唐轲真诚发问,倒是不敢轻举妄动推开他,万一触犯到他的逆鳞怎么办,毕竟刚刚这么霸道。
傅裕放轻呼吸,但心脏的跳动是他没有办法控制的。他低头时,下巴刚好能碰到她的头顶。
“你再说。”他抱得更紧。
“噢噢噢,是绞杀啊。”
“嗯。”傅裕的耳朵通红,暖色调的光线下,另类的红。
“我不笑你了,可以松开了吗?”唐轲好声好气地商量,不为别的,只因为窦性心律不齐这玩意儿好像会传染,她逐渐呼吸困难。
傅裕如果这时候松开她,耳朵和脖子的红就一定会侧漏。
不松的话,纯粹是妄想了,他不可能这样一直抱下去。
所以他在松手的那一刹那,迅速将她翻了个身,推了推她的背,说:“往前走,别回头。”
这是他们刚看的电影里的台词,说这句话的是一个为主角提供成长经验却在下一幕转瞬即逝的人物,老套但经典,庸俗但好用。
于是傅裕一镜到底,一边后退,一边对着唐轲的背影一字不差地背诵台词:“加油,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我永远在你身后。”
唐轲很快领悟到他的即兴表演,配合地走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他岔开话题岔得太没水平了,念台词也没感情,一点调味料不放的同人二创不是好产品。
然而再转身时,只剩下黑色奥迪A5丝滑掉头,沉默离去的车屁股。
好好好,哥们儿觉得丢人,就真的把人丢了。
唐轲骂骂咧咧地上楼,回到家,一开门发现薛佳音捧着半颗西瓜,坐没坐相地杵在笔记本电脑前看搞笑综艺,压根看不出一丝被导师追着塞活干的烦躁和紧迫。
“哟,回来啦?”薛佳音随意抬了下头,却一眼被唐轲迷之绯红的脸颊吸引了去,“怎么了这是?脸这么红?他表白了?”
唐轲摸了摸脸,好像是有点烫。
“怎么可能。”她说,换上拖鞋,难得不拖延地去浴室卸妆。
怎么可能,但她今天的的确确想过这种可能。
之所以下意识地跳过这个可能,是因为在她眼里,没谈过恋爱的傅裕做这些事情时,想不到它们的后果。那么有经验的她,相应的就应该担起顾全大局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