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烦恼

    Brady垂下眼帘,语速放缓,“我……我们可以去芝加哥。哪怕不是圣诞节,一月的时候,密歇根湖旁的雪很美,城市很安静。我想让你看看那边的冬天,也……算是,一次属于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后的旅行。”

    安安心跳“咚”地一声,突然漏了一拍。她望着他,沉默片刻,嗓子有点干:“可是,我没有护照。……签证、机票、住宿……太麻烦了。我父母无法支付如此昂贵的跨国旅行费用。”

    Brady笑了,眸中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我请你。签证我能帮你填好资料,只差你把资料给我。我们可以走加急通道,两周内能出结果。……放心,不会耽误你考试。”

    他像是早已为她铺好了一条道路,连每一块石子都提前擦干净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安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Brady没有否认:“我只是希望,在那个城市下雪的清晨,你也能站在我身边。就像在河谷天空下我们一起看星星。我们可以在湖边酒店相拥看日出。”

    那一刻,安安心里某处原本紧绷的弦突然松了。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手伸进Brady的手心,指尖缓缓扣紧。

    接二连三的考试像一场静音的风暴袭来,两人都挂着微信视频埋头复习,Brady一如既往地叫外卖送了各种甜点和咖啡,一边查美签状态,一边帮安安学习GRE。另外,安安还在加紧完成小组作业的复习数据库和跑程序。

    护照和签证顺利批出,加急服务如约生效。Brady在微信电话里看着安安拆快递,看着她手里的护照,笑着说:“Miss Luo,欢迎搭乘我们的Brady专列银河铁道列车——通往芝加哥圣诞之旅。”

    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走廊很安静。期末周的校园,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安安提着水壶走上楼梯,刚到宿舍门口,便听到走廊尽头的里间传来断续的水声。她皱了皱眉。那是水龙头全开时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突兀。

    她的动作下意识慢了下来,转过头,看向公共洗手间方向的那扇虚掩着的门。

    洗手间里是女生的那种沙哑又撕裂的哭声,但被压低了,像是硬生生咽进喉咙里要炸开却被堵住。

    “现在怪我有用吗!”那声音几乎是尖利地吼出来的,随后是手拍在洗漱台上的声音——沉闷又急促。

    安安辨认出了声音,是隔壁寝室的范琳琳。那个染着红发、永远踩着厚底鞋在走廊上走得啪啪作响的女孩。她比所有人都耀眼,但也比所有人都孤立。

    “是,我要是去央美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考砸了就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是你们逼我只报考清华美院而不是央美,是你们让我只报综合类大学!是你们说北京户口兜底我一定能上清华!央美也是好学校!美术教的也更好—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我走自己的路!”

    “我说我不想继承你们的公司,我想画画——你们呢?你们怎么说的?‘画画没出息’、‘搞艺术的就是贱’,那我呢?我现在不就是下贱的疯子吗?!”

    水声突然中断了。范琳琳愤怒的拍打着墙。

    安安听见范琳琳的声音忽然变得低而喑哑,像是泄了气的气球。是那种怒骂到筋疲力尽后的沉沉哽咽。

    “……妈,记得Amelia吧。Amelia她进央美了,和朋友合伙开了游戏公司,她和我一样大!这还不是你们嘴里的有出息吗?她还拿到了罗德岛的研究生奖学金,她妈妈那天在群里……我都不敢点开。我怕我一看到那些图,我就会吐。”

    “我跟她一起学画的啊……她那时候技法还不如我。现在我在这鬼地方天天和一群白痴做小组作业?!”

    厕所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冲水的声音,在瓷砖间震耳。

    “这个学校是什么鬼地方?设计老师连AI都不会用,作品像是十年前从PPT模板里抠出来的。我问他视觉风格,他居然说巴黎和广州的审美差不多。”她笑了一声,是冷笑。

    “那天我画了个草图,隔壁寝室的女生居然说‘哇琳琳你好厉害哦,我还以为你是美术老师呢’,我当场都想摔笔。什么叫‘还以为’?我本来就应该是清美的学生。”“在群里争组长争得跟狗一样,还敢在背后说我‘情绪不稳定’,说我画具贵很了不起。说我瞧不起他们,是,他们也配?”

    这一次的停顿时间更长。安安听见了压抑的、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喘息。范琳琳像是蹲下了,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蹲了下来,手机应该还开着外放。隐约能听见另一个声音在电话里讲什么——是她父亲?语调冷硬,如同机关里老派干部的公文宣读。

    “你要再闹,我就断掉你的学费。别在那边给我装疯卖傻了。你妈身体不好,你这样大吼大叫像什么话!”

    范琳琳忽然笑了,笑的格外刺耳,声音像玻璃上划过金属刀尖。

    “她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她要是真的爱我,就会支持我学设计!学纯艺!”

    “你们从来没有尊重过我。”她一字一句说,“你们爱的是你们事业的垫脚石,拿得出手的谈资,你们清华同学会里出色的学文化课的二代,不是我。”

    “你们永远不会为我骄傲,你们只在乎别人家的孩子有没有考上清华北大。”

    “现在你们得到了结果,一个连清美都没考上的废物,住在这个破宿舍、读着这不入流的大学,天天在宿舍群听人讨论淘宝裤子,拼多多砍一刀,放假回乡下,和小红书滤镜。”

    “你们满意了吧?对,我就作践了,我就要打你的脸,我看你们的脸痛不痛!”

    电话那头暴怒,吼的哇啦哇啦。紧接着这边一阵彻底的沉默。

    洗手间的灯光透着门缝漏出一丝惨白,水汽从排气扇缓缓飘出,凝在天花板的金属板上。安安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

    范琳琳的哭声再次响起,啜泣,呜咽,这一次是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与干呕,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腑中的怨恨都吐出来。水龙头开的更大了,把一切都冲刷过去。

    安安不再听。她退后一步,轻轻推开宿舍门。门轻轻合上前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仍旧微亮的厕所门。

    她知道,某种东西正在那里面碎裂。而她,也可能终有一天,会走进同一片深渊。只是现在,她还不敢承认。

    宿舍灯还亮着,空荡的床铺,凌乱的桌面,一切如常。可她的耳边却仍回荡着范琳琳那一句:

    “你们不懂我的追悔莫及和我的骄傲。。。学美术怎么了,如果还报了央美国美,如果你们不改我的志愿,我的实力都不会带我到这。”

    窗外天很黑,广州的夜风穿过走廊,带着洗手间那边隐约传来的呜咽,吹进安安的心里,冷到发颤。

    Brady坐在迈巴赫S680的后座,窗外的景色在飞快的倒退。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外面越来越远的广州城市线条。城市的灯火逐渐模糊在夜色中,像是流逝的过往,他的心情却渐渐沉寂下来,仿佛一切都变得虚无,只有车内的冷气和周围的寂静。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今天的场景。

    他不禁笑了笑,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弯曲。她从一开始的懵懂到后来逐渐的接受,再到最终的微笑,那一刻,他知道她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种依赖的眼神让他几乎有些不舍,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一次不费力的游戏。她的单纯,恰好是他心底空虚的一种填充。他为自己塑造的完美人设,给她编织了一个她理所当然会相信的未来。

    他没有错过她眼中的一丝犹豫和渴望,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感,成了他心里温暖的证明。而他,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理智与欲望并行,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但他也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场精心策划的游戏。让她感觉自己被特别对待,仿佛在这个充满竞争与诱惑的大城市里,她找到了那个能带她走出贫困、走向更高阶层的捷径。

    疲惫的笑了笑,伸开腿摊在迈巴赫的后座,Brady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帕玛强尼腕表上的时间,闭目养神,司机会带他过香港,还有一段路可以睡一会儿。

    Brady的心底始终藏着另一个女孩,那便是前女友Kaitlyn。她是杜克大学的本科生,拥有几乎完美的家世背景。Kaitlyn的父亲是法国人,在香港的某家顶级PE Firm私募基金担任亚太区负责人,而她的母亲则是出生在香港的港人和爱尔兰混血,是高级外交人员,并且和朋友一起在上环开设了慈善画廊,画廊里群英荟萃是名流社交聚会的场所之一。

    Kaitlyn所受的教育和家族背景都无可挑剔,Brady一直认为,像Kaitlyn这样才是与自己真正匹配的伴侣。Brady清楚地知道,安安的存在对他来说,只是暂时的调剂,带有一点猎奇性质的体验。Kaitlyn和Brady在小学就相识在父母的晚宴,高中时两人一直甜蜜幸福直到Kaitlyn去美国一年后不再想维系异国恋。Kaitlyn是他心底一直无法放下的过往。

    十一月的末尾,又下了一场秋雨,冷腻,突然降温带来寒风,而寒风像小蛇一样贴着皮肤爬,

    那晚,广州的夜风带着些许潮湿,窗外宿舍楼下还有稀疏的人声。

    安安下了晚自习,脚步轻地推开了宿舍的门。天花板上的灯泛着微黄,小戴正窝在床上,一边用iPad看剧一边往嘴里塞零食,床头的香薰灯投下一团温软的光。小戴和安安都是学计算机的,但也许因为小戴是本地人家里能兜底的缘故,小戴没有那么焦虑和忙碌,不紧不慢地晃悠着和看电视剧是她的爱好。

    “累了吧?快洗干净来和我一起看。《咖啡遇上香草》看到第九集了,她终于答应和社长交往啦。”小戴兴奋地挥了挥手,眼里是某种沉浸式的投入。

    “你又在看剧? debug了没?”安安放下包,打开水壶烧水,嘴角带着无奈。

    “明天再弄吧。怎么啦,我就想谈甜甜的恋爱!这不是没有么!”小戴翻个身,露出斜靠着的身影,“怎么就那么难啊,我只是想找一个像剧里的那种,不用太辛苦,对方帅气多金还体贴,每天都能在下班后有人接送,有温暖的家,有人哄你入睡。”

    “现实是,地铁换乘站挤到变形,回家要自己叠衣服煮面、洗袜子、备考、改程序。”安安低声笑着,声音落在水沸腾的瞬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方晴子是她们另一个舍友,哲学系学生,这时从门外进来,放下一大摞书,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挑眉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平静的接话:“你们有没有想过,剧里的爱情不符合现实。能量不守恒。”

    “啊?”小戴愣住。

    “就是说。”方晴子淡淡地道,“现实里的感情、婚姻,是有代价的。如果你想要一个既赚钱多又陪你聊天煮饭还情绪稳定的人,他凭什么选你?”

    安安顿了一下,眼神在水壶与杯子之间游移。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自从和Brady走近,她越发常常陷入这种情绪的漩涡:她到底能带给Brady什么?她不够富,不够出类拔萃,顶多是漂亮、聪明、善解人意。

    但漂亮的女孩那么多,聪明的女孩也不少,温柔体贴更是被要求的基本“女性职能”里的隐藏KPI。这些凭什么能成为她站在Brady身边的通行证?

    “我觉得……”安安轻声说,“我想要一段可以并行的关系。我有自己的事业,也希望对方能理解我、支持我,陪伴我,而不是我去牺牲一切换来他的稳定。”

    “晴子,小戴,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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