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河深渊

    贺孤芳压下心中的不适,又接着跟在初娆身后。

    初娆若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神情意味不明,但她还是沉默了。

    跟着初娆走了一小段路途,贺孤芳渐渐看到不远处蘼丽的暗红色天光,自己一步一行则是像走在黄泉彼岸上。

    直到两人停在一处深渊边,初娆的影子倏然一动,下一刻闪动在对岸处,旋过身来正对着贺孤芳。

    他往下瞧去,这深渊果真深不见底,与对岸的地面还是有段距离,深处隐隐约约有条绿色的水带匆匆而流。

    ……是蛊河深渊。

    传闻底处的蛊毒极其浓烈,若不慎掉进其中,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护身,很快就会被里面的毒浸染,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贺孤芳复而抬眸,看清了对面被绑住上身的谢青璃,她垂着头,看起来无精打采。

    “谢道友,我来找你了。”

    谢青璃闻言,弱弱地抬首遥望,那身天青色便直直地映进她的瞳中,谢青璃的双眸恢复了些许色彩。

    她挣扎了几下,可身边的两个魔挟着她的肩膀,令她无处可逃。

    谢青璃神色焦灼,“你来做什么,你回去,你不要过来!”

    贺孤芳对此置若罔闻。

    “谢道友,你有没有认真吃饭?”

    谢青璃的心情百般杂味,“嗯,我吃过了。”

    “其实……在下一直都想见你。”

    谢青璃鼻头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哗哗落下脸颊。

    “呜……你总是这般,该说的时候不说。”

    “主要是因为,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门前种的花都枯了。”贺孤芳委屈道。

    谢青璃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没有给它们浇水吗?”

    贺孤芳攥拳到唇边,轻轻咳了一声,“在下认为,比起浇水,它们更喜欢晒太阳。”

    谢青璃咬牙切齿:“贺孤芳,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种下的,等我逃出去,一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嗯,在下等你。”

    说完,贺孤芳温和地弯了弯眼睛,又将目光落在谢青璃的身边。

    “贺孤芳,别来无恙啊。”

    随着声音落地,从暗处徐徐走出来一道面熟目生的身影。

    贺孤芳闻声看去,待那人的面容完全展露在他的面前,贺孤芳眼底闪过一瞬的不可思议。

    “阿霄……?”

    贺孤芳眉头蹙起,“你怎么会……”

    “贺孤芳,你那是什么样子?”

    贺孤芳上前一步,“你还活着?”

    圣女开口斥道:“不准对尊上无礼。”

    贺孤芳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视线回到凌子霄脸上后,目光多了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你继任魔尊,那么……”

    “啊,上一个魔尊,已经被我杀了。”

    凌子霄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襟,而后又笑,“开心吗?杀父之敌死在了我手里。”

    贺孤芳面色复杂,他静默半晌,才说:“在下今日来,是要将谢道友带走的。”

    “带走?”凌子霄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话,“我若说,我一定要将师姐留下呢。”

    “……”

    “贺孤芳,从前你什么都能给我,现在师姐就不能给我了吗?”

    谢青璃听到他的话,禁不住喊道:“什么叫做给?凌子霄,我不是你的玩物!”

    贺孤芳沉吟片刻,一声轻叹后,缓缓道:“阿霄,放了她吧,她是无辜的。”

    “贺孤芳,我是说过让你好好护住师姐,可从没说过,让你娶她。”

    “……嗯。”

    凌子霄盯着他观望了许久,贺孤芳的模样像是引颈受戮一般,只一直沉默着。

    凌子霄收起视线,抽出一把长剑抵在谢青璃的脖颈上,锋利的剑芒挥在她的眼中,谢青璃僵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贺孤芳微微抬眼。

    “贺孤芳,胜了我,师姐便归你。”

    “……”

    贺孤芳立在原地,无动于衷。

    “凌子霄,你真卑鄙。”谢青璃咬着牙斜目骂道。

    “不说话么?”

    凌子霄依旧紧盯着贺孤芳的一举一动,见他似乎真无心与自己一分胜负,凌子霄又冷哼一声,将剑收回。

    下一瞬,凌子霄便走到谢青璃身后,眷恋般地将谢青璃环在怀里,语气温柔又缱绻。

    “师姐……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你,你要做什么?”

    谢青璃心底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令几人出乎意料的是,凌承霄二话不说就带着她斜下身子,从崖边跌落下去。

    凌子霄唇边的那丝浅笑烙进贺孤芳的眼中,伴随的还有谢青璃惊惧的尖叫声,一同混进深渊里呼啸的狂风。

    贺孤芳瞳孔猛缩,脸上罕见地涌现出慌乱。

    “靠,疯了吧!”

    下意识地,贺孤芳跟着他们纵身一跃,追着他们落去。

    三人纷纷落进水里,谢青璃立刻屏住呼息,可身体被毒气侵蚀进来,四肢隐隐作痛。

    凌子霄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谢青璃身上的痛楚减缓了不少,但对凌子霄的厌恶让她忍不住挣扎起来。

    凌子霄一手禁锢住谢青璃,一边凝视向两人而来的贺孤芳。

    贺孤芳面无表情地向谢青璃伸出手臂,而衣衫已经被蛊毒绞缠得破败不堪了。

    贺孤芳的手指按住谢青璃的肩膀,凌子霄见状,眼神寒了几分。

    两人四目相对,贺孤芳的灵力在四周张开,猛地破开凌子霄的魔气屏障,转而一手伸过去,抓紧了他的手腕。

    凌子霄察觉到手腕的温度,神色微微一怔。

    ……

    初娆自上而下地远远望去,几个人已经陷进了蛊河深处,看不见一丝人影。

    “圣女大人,尊上他该不会……”其中一个魔见此情形,不安地问道。

    初娆双手抱胸,只一抬手臂不动声色道:“放心,尊上不会死的。”

    话音刚落,事实正如她所言,那三人灵光一闪,旋即又回到了地面上,谢青璃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无力地滑跪在地上。

    与凌子霄一样,两人身上皆有灵力护身,安然无恙。

    而贺孤芳的衣摆则是破破烂烂,甚至身上破开了好几处深长的伤口。

    贺孤芳整个人疲惫不堪,探出手指轻揉眉心,身子摇摇欲坠。

    凌子霄看着他一身的伤痕,怒不可遏:“贺孤芳,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救我?!”

    贺孤芳甩去袖子里的污水,这才正眼看他。

    “想救,便救了。”

    说完,不顾凌子霄的满腔怒火,贺孤芳到谢青璃面前,蹲下身来欲要抱起。

    “师姐,你真的决定继续留在贺孤芳身边吗?”

    此话一出,贺孤芳一时怔然,手指停在半空,谢青璃轻轻抬首,不解地看着凌子霄。

    “你想说什么?”她问。

    “师姐,你不清楚吧,”凌子霄神色意味深长,“贺孤芳他为了你,道心不稳,修为尽数倒退,又吃下七毒情花,每一次的触碰,都随着剧毒攻心,而无可救药。”

    “阿霄!”贺孤芳急忙出声。

    “你……你说什么?”谢青璃愕然。

    凌子霄自顾自接着道:“师姐,你的魔脉早已经暴露,为了压制你的魔气,贺孤芳他要隔三差五地为你输送灵力,即便将灵力耗费得一干二净也毫无怨言。”

    “可是,你既已魔脉显现,又怎么可能回到从前,对贺孤芳这样的修士而言,长时间的灵力亏空,只会不断地损害灵根罢了。”

    他用长剑指向贺孤芳,“这个男人,连灵根损毁都不管不顾了,如今,你还要选择继续爱他吗?”

    “师姐,你要想清楚了,留在他的身边,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够了阿霄,别说了。”贺孤芳直起身子,攥紧五指。

    谢青璃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僵硬地张了张唇,才问:“你是说……我的魔脉,早就暴露了?”

    凌子霄嗤笑:“若不然呢,恐怕早在我带你去交界前就已经暴露了,不然贺孤芳的灵力怎会一日比一日枯竭。”

    谢青璃此刻呆若木鸡,她的目光落在贺孤芳一语不发的神态上,忽而自嘲地笑了笑,眼眶里盈满了泪液。

    “我怎么能……我早该,早该明白的……”

    贺孤芳心中五味杂陈,他敛下心绪,一步步走到凌子霄面前,神情带了几分沉凝肃然。

    凌子霄对上他的眼睛,睫毛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贺孤芳停在他的面前,凌子霄手中的长剑滑落手心,跌在地面上。

    他凝眸而视,声音沉了下来:“贺孤芳,你为了师姐,修为不进,伤痕累累,值得吗?”

    “你为了她,半魔之身暴露,灵根被挖,心魔侵蚀,你觉得……值得吗?”

    凌子霄霍然睁大双眸。

    “你……”

    “谢道友不记得这件事,是你让她忘记的,对吗?”

    闻言,谢青璃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那两人。

    凌子霄一时语塞,闭目不言。

    他将谢青璃的模样看在眼里,轻叹一口气,“贺孤芳,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凌子霄向身边的初娆摆了下手,初娆立即领会,将一只玉碗捧在他的面前。

    “贺孤芳,你的媚毒还在体内吧。”

    贺孤芳感到不明所以。

    初娆递给他一把匕首,凌子霄接到手中,对准左边手腕,用匕首划破一道伤口,血液便顺着手腕流下来,直到足够剂量,才停下来。

    凌子霄将碗递到贺孤芳眼前。

    “喝下它,你的媚毒就会解了。”

    “……”

    两人目光交汇,凌子霄双瞳一动,目光转向别处。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你欺负师姐罢了。”

    贺孤芳接过那只碗,端起一饮而尽,他用衣袖拭过唇角的残血,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

    “阿霄,多谢。”

    凌子霄不语,上前一步,唇瓣凑到他的耳边,无声之间说了些什么,只见贺孤芳瞳眸震颤不已。

    凌子霄又后退几步,一甩衣袖,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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