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孤芳回过神来,上前几步。
“阿霄,跟我回去,不要再放任自己堕落了,那后果你承受不住。”
“回去?”凌子霄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偏回身,低低地笑了起来。
“回修真界?我早已入魔,回了修真界,又有谁能护着我?你来护我吗?”
“我护你。”
“就凭你这个残败的身子,又能做些什么?!”
贺孤芳指尖一颤,轻轻垂下眼睫。
“你以为你是谁?我伤害过那么多人,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护住我?贺孤芳,你不会不清楚包庇我的代价!”
贺孤芳攥紧指尖。
“你从出生起,就是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骄傲如你,又怎会明白我的想法?!”
“再者说,你不是不清楚,你父亲被魔尊所杀,而那魔尊就是我父亲!”
贺孤芳眉头展开,松了手指,他轻闭双眼,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你做的,与你……无关。”
凌子霄的眼中蔓延上血丝,声音几乎颤抖:“修真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阿霄,对不起。”
“够了!”
他摘掉腰间的琥珀色玉佩,眉宇间透露几分挣扎,稍一动喉,又将心绪咽下去。
谢青璃被那处颜色吸引,凝神看去。
“师姐,你送我的玉佩,从此,便不复存在了。”
语毕,只见凌子霄握紧玉佩,手上的力量不断汇聚,最终只听清脆的一声,那玉佩在他手里碎成了残块,被他毫无眷恋地丢在地面。
“阿霄,你……”贺孤芳盯着地面的碎块,神情恍惚。
“贺孤芳,你带她离开魔界,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下次若再见面,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说完,凌子霄毅然转身,带着守在身边的人,拂袖而去。
贺孤芳疲惫不堪地揉着眉心,脸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苍白无力。
眼前那人模糊不清,越行越远,最终离开此处,消失不见。
“贺孤芳……”
地面的谢青璃出声喊他。
贺孤芳静了片刻,来到谢青璃面前蹲下,伸出手来要碰她。
手指到她额前的发丝间,谢青璃却猛然间转过头。
两行清泪从她的脸上坠落。
“对不起……”
眼泪越涌越烈,贺孤芳目色动容,他单膝跪地,为她解开绳子。
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贺孤芳说:“他不过有意放言让你难过,你瞧我,不是好好的?”
“贺孤芳,你别再骗我了……”
谢青璃欲要起身,刹那间,脚腕的刺痛让她又跌落在地面,她低眸看着,原来脚腕上已经有了伤口。
“是落入蛊河时被伤到的。”
贺孤芳说完,背对着她蹲下来,扭过头弯眸,“上来吧,在下背着你。”
“我……”谢青璃犹豫不决。
“谢道友,你是不是嫌弃在下的衣服脏了?”
“……”
“谢道友,你若是不跟着在下离开,若是过会有什么灵异鬼怪来了,可要与在下一同遭殃了。”
谢青璃咬了咬唇,一点点地攀上他的脖颈,贺孤芳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松松地将她背起来。
一路上暗夜弥漫,两人都沉默不语。
贺孤芳主动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谢道友,还记得在下曾经的话吗?”
“什么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青璃的下巴抵在他的后肩,闷声问道:“那若是大难死了呢?”
“那便来世再享清福吧。”
手臂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了些,谢青璃静了半晌,又问:“贺孤芳……你信命吗?”
“嗯?”
“如果一个人早早逝去,是不是无法逆天改命。”
“为何这样问?”
“如果一个人在逝去之前,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会不会有可能逆天改命?”
“嗯……”贺孤芳思索着,“或许有些人认为自己是在改命,其实那只是他们命中的一环,逆天改命并不存在。”
谢青璃咬了咬唇。
“所谓物极必反,有些人出身高贵,但注定英年早逝,有些人出身清贫,但最后会逆天翻盘。”
“不准胡说!”谢青璃呵斥道。
“怎么了?”贺孤芳有些不解。
“那,那你会给自己卜卦吗?”
“不会,因为卜卦之人不能给自己卜卦,一则损耗阳寿,二则变化无端。”
谢青璃眼眶发红,她抬手拭去眼尾的泪。
“对了,”贺孤芳微微侧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青璃神色微微一凝。
“谢青璃……我一早说过了。”
“谢青璃?一直都是?这里也是,别的地方也是?”
谢青璃心中咯噔一下,忐忑地跳动起来。
“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罢了。”
谢青璃此时也忘了自己的泪了,不安地晃着他的肩膀,威胁道:“你快说,不许卖关子。”
贺孤芳无奈道:“自从小重山村那次后,在下问过你几次名字,你一直说你叫谢青璃,究竟是谢小姐的名字,还是……咳,所以你的名字就是谢青璃吗?”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
“也就你漏洞百出,让人察觉不到异样都难。”
谢青璃竟无言以对。
“在下十几岁初出茅庐时,在青云派见过谢小姐,顺手给她卜过卦,直到后来在小重山村,发现卦象变了,性子也变了很多,让人一瞧便是……”
她记得的,千星说过贺孤芳会卜卦,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这些事。
所以贺孤芳一直都在看着她演,还一直在配合她?
贺孤芳接着说:“所以,你的目的是……”
谢青璃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别说了。”
贺孤芳眨眨眼睛,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恢复沉默,贺孤芳并没有带她回到昆仑宗亦或是贺家老宅,而是带她去了新宅。
新宅依山傍水,绿树成荫,路过的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和仙人掌,还有几株婀娜的垂柳,风一吹过,柳丝婆娑,碧浪翻舞。
他总是喜欢种一些不合季节的植株,谢青璃心中暗想。
只是两人还没走进房间,贺孤芳突然放下她,猝然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僵硬地倒下去。
变故来的猝不及防,谢青璃将他的身影收进瞳中,心中恍然间断了根弦。
“贺孤芳!”
她惊慌地跪在他的身边,手指颤抖着摸上苍白的脸。
他的唇上已经没了血色,急促地呼吸着,眼看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
“怎么办,怎么办……”
谢青璃抽着鼻子,六神无主地将他抱到怀里,顿时潸然泪下。
“是我的错,是我让你违背道心,是我自私地留在你身边,都怪我……”
贺孤芳的身体渐渐冰凉,仅剩的一丝希望就要磨灭了,谢青璃心情沉入谷底。
千钧一发之际,颈上的吊坠忽而亮起光泽,青天白日也难以令人忽视,谢青璃察觉到什么,从颈上摘下了那条海棠花吊坠。
是纯粹无暇的灵力,熠熠生辉,仅一瞬,灵光便将谢青璃眼中的灰暗一扫而空。
她发觉到什么,手忙脚乱地将吊坠戴到贺孤芳身上。
果不其然,这片灵力如同上次救下谢青璃那般,将贺孤芳尽数包裹起来。
谢青璃见状,费力地撑起贺孤芳的身体,她一步一拐,脚步趔趄,但最终把他带进房间里,放到软榻上。
她看着贺孤芳命悬一线的样子,喃喃道:“贺孤芳,你不要死,你好好活着……”
……
是漫漫长夜。
凌子霄突然被心口的刺痛惊醒过来,他出神地望着穹顶,下意识摸上心口,心中隐隐有股担忧。
想到贺孤芳在蛊河深渊虚弱不堪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怀念了。
怀念两人十几岁的事。
当年青云派的桃花开得烂漫,也正是贺孤芳自作主张后成功上位他的老大但是他死活不承认之时。
有一天,贺孤芳背了一个不知道被什么装的满满当当的包袱,走到他面前瞎晃荡。
“你老大我又来了~”
凌子霄对此置之不理,他冷冰冰地转过身,直奔练武场去。
刚一脚踏进边缘,贺孤芳突然跳到他的面前,凌子霄脸颊抽了抽,随后往左边拐去,贺孤芳又随之跳到他的左边堵住他。
凌子霄往后退,贺孤芳又嬉皮笑脸地跳到他的后面。
“……”凌子霄冷漠地盯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贺孤芳笑嘻嘻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救了你,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大了。”
“什么老大,不认识。”
贺孤芳把背上的包袱捞下来,递到他面前。
“猜猜看,你老大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没兴趣。”
“哎哎哎,你别走啊,我直接告诉你得了。”
贺孤芳同他勾肩搭背,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坐下来,自己也蹲下来拆着手里的包袱。
凌子霄面无表情地观摩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包袱里面尽是些丹药,大瓶小瓶放一块,瓶子倒是精致得很。
“这个是能增加修为的,这个是在你受伤的时候吃的。”
贺孤芳指着一瓶又一瓶,不厌其烦地解释。
“你不必对我这样。”
凌子霄不忍看他全神贯注给自己讲这些,医术上都有写过,他还是看到过的。
谁知贺孤芳抬起头来,一脸郑重其事,“凌子霄,你以后可别死,不然我还要去替你报仇,明白了吗。”
凌子霄别过脸,“……哦。”
贺孤芳从地上跳起来,有模有样地用拇指擦过鼻尖,道:“日后说不准会有人崇拜我的英姿,易容成我的模样来骗你,所以为了你的安危,你说一句‘天王盖地虎’,我说一句‘老子不吃苦’,孰真孰假则一眼便知。”
“难听,你自己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