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南站,夜风扑面而来,比海城黏腻。
沈伊珞紧跟着肖清鹤穿过灯火通明的抵达大厅,网约车已在专属上客区等候。
车门打开,沈伊珞弯腰坐进后座,公文包搁在她身侧。
肖清鹤将行李箱放入后备箱,坐进副驾,报出地址:“滨海国际会所,江州分会。”
司机应声,车子平稳驶离站区,汇入江州迷离的霓虹灯河。
肖清鹤划拉着手机屏幕,片刻后,将屏幕转向后座,是电子房卡信息:“顶层套房,2702,密码你生日后六位。2703是我的。”
沈伊珞轻轻“嗯”了一声。
“高廷敬在‘海晏厅’包场,七点到现在没散。”肖清鹤收回手机,“沈砚在江州中心医院ICU门口,刘荃和沈安也在。魏岱的人守着,高家的人进不去。”
他每一个字都精准钉在沈伊珞的神经上。
高廷敬在纸醉金迷,而她的“家人”在ICU门外……多么讽刺。
车子驶入江滨大道,滨海国际会所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侍者拉开玻璃门,暖金色灯光和若有似无的钢琴声流淌出来。
肖清鹤将行李箱交给门童,走到前台,穿深色马甲、戴白手套的经理早已躬身等候。
“肖先生,房间已按您吩咐准备好。顶层观海套,视野绝佳。”经理双手递上两张灰色磨砂质感的房卡,“2702,2703。密码已按您要求设定。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肖清鹤接过房卡,将2702递给沈伊珞。
“早点休息。文件不急,明天再看。”
沈伊珞接过房卡,“……谢谢学长。”
顶层的走廊异常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2702的房门就在走廊尽头,胡桃木门嵌着黄铜号牌。
沈伊珞等肖清鹤进2703,才将房卡贴上了感应区,“嘀”的一声轻响,门锁绿灯亮起。
她推开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铺展开的墨色海面,远处港口灯塔的光柱缓缓扫过,偶尔照亮几艘巨轮的模糊轮廓。
公文包沉甸甸地滑落在地毯上。
套房内一片死寂,沈伊珞走到落地窗前,江州的灯火在脚下蔓延,璀璨。
公文包就躺在脚边,她该怎么做?
敲门砖?筹码?扔石头?
她慢慢蹲下身,解开了公文包的金属扣,注意到了标注着“李怡雯相关-东山疗养院”的牛皮纸文件袋。
李怡雯……
肖清鹤怎么会有妈妈的资料?
东山疗养院……妈妈还活着?
想到这里,沈伊珞迫不及待地解开系绳,抽出的第一份,是医疗记录复印件。
【患者姓名:李怡雯】
【入院时间:2009年11月7日】
【初步诊断:重度颅脑损伤伴持续性植物状态(PVS)】
【致伤原因:高处坠落(疑似自杀/意外)】
【送医机构:江州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后转院至海城东山疗养院A-7区)】
“高处坠落”四个字,狠狠扎进沈伊珞的眼球,她记得刘荃轻描淡写的说辞——“你妈受不了你爸在外面有人,自己跑路了”。
跑路?跑成了植物人?!
颤抖着翻到下一页,是几张潦草却眼熟的签名。
【手术知情同意书】【病危通知书】【放弃抢救声明】……
签字栏下方,龙飞凤舞的“沈建明”。
沈建明所有重要的合同、文件,都是这个签法!
可是……日期?
【手术知情同意书签署时间:2009年11月7日23:17】
【病危通知书签署时间:2009年11月8日01:45】
【放弃抢救声明签署时间:2009年11月8日03:10】
而文件的最后,附着张监控截图——海城东山疗养院A-7区入口,时间是2009年11月8日凌晨4:05。
画面里,沈建明脚步匆匆地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时间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所有的伪装!
沈建明在江州签下放弃抢救声明……短短一小时后,他却出现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海城东山疗养院?!
除非他会瞬移!
唯一的解释……是所谓的“放弃声明”,根本是伪造的!
签名是真的,但签下的时间和地点,全是谎言!
是在李怡雯被秘密转运到东山疗养院后,沈建明才补签的!
甚至……可能是在某种胁迫下签的?
沈伊珞眼前阵阵发黑,翻动剩下的文件。
伪造签名,时间欺诈……只是冰山一角!
后面几页,是银行流水和股权变更记录的复印件。
【2009年11月9日,江州沈氏建材有限公司股东变更登记:原股东李怡雯(持股35%)变更为刘荃。】
【2009年11月10日,李怡雯名下位于江州市中心区观澜苑的房产(登记于2001年),完成过户手续,受让人:沈建明。】
【2006年11月11日至2007年1月期间,李怡雯名下数个银行账户(总额约1200万人民币)被分批次转出,最终流向数个以沈砚、刘荃亲属名义注册的皮包公司账户……】
一笔笔,一项项,环环相扣……
伪造签名,是为了合法地“放弃”妈妈,让她彻底成为“失踪人口”,方便他们抹去她存在的所有痕迹,攫取她名下的一切!
纸张在指间簌簌作响。
刘荃荃总是“不经意”塞给她的旧衣服、沈安丢给她的“腻了”的护手霜……
沈建明和刘荃没把她也“处理”掉,是因为……她姓沈?或者,留着还有点用?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放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是男人的声音,带有醉意的狷狂:“……沈家那老东西最好别醒!醒了也是活受罪!五百万就想打发我?真当我高廷敬是叫花子?”
沈伊珞呼吸一滞!是高廷敬!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就在2702门外!
接着是房卡刷开的“嘀”声,隔壁2701的房门被拉开,更大声的调笑和女伴的娇嗔涌了进来:
“高少,人家新买的裙子好看吗……”
“好看!脱了更好看!哈哈哈……”
隔壁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部分噪音,但狷狂的余音仿佛还在走廊里回荡。
沈伊珞僵在原地,公文包摊开在地毯上,文件散落一角。
高廷敬……就在一门之隔的2701。
狷狂的、带着醉意的羞辱,像淬毒的针,隔着墙壁扎过来。
“五百万就想打发我?”
她攥紧了拳头,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甚至出现短暂的眩晕。
不能倒下去……不能在这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