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伊珞带肖清鹤拐进城墙根下一条窄巷,木门板斑驳,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幌子。
“这家‘老江记’的姜撞奶,小时候,奶奶总带我来。”沈伊珞停在巷口一家铺子前,木格窗棂里,老板娘正用铜勺舀起姜汁,注入盛着水牛奶的白瓷碗,奶液凝结成嫩豆腐状。
肖清鹤看着碗沿氤氲的热气,“姜汁浓度很高,催化效率不错。”
老板娘递来两碗,“尝尝!驱寒暖胃!”
沈伊珞接过一碗,辛辣直冲鼻腔,眼角微微泛红。
肖清鹤拿起瓷勺,舀起一小块凝乳,送入口中,姜的灼热和奶的醇厚在舌尖交织。
旁边,有个戴老花镜的白发老裁缝,踩着缝纫机,案板上堆着靛蓝土布,墙上挂着几件盘扣精致的改良旗袍。
“阿公的手艺,整条巷子都认。”沈伊珞轻声说,“小时候裙子破了,不敢告诉家里,就攒零花钱来找阿公补。他总说,‘小姑娘,衣服破了能补,心气不能破’。”
老裁缝抬头,目光在肖清鹤考究的西装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沈伊珞的脸上,“伊丫头?长这么大了!带男朋友来啊?”
沈伊珞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里的姜撞奶碗差点没端稳,“阿公!不是……这是我学长……”
老裁缝推了推老花镜,眼睛在肖清鹤身上溜了一圈,低头继续踩着缝纫机踏板。
肖清鹤神色未变,颔首,算打过招呼。
沈伊珞窘迫地喝了一大口姜撞奶,直冲脑门的辛辣呛得眼泪差点出来,才压下了脸上的热意。
两人都没再说话。
沈伊珞悄悄抬眼,瞥见肖清鹤正盯着碗里凝乳状的奶块看。
心里的窘迫,忽然就淡了。
肖学长……他大概根本不在意这些市井的玩笑吧?
巷子口的风吹了进来,肖清鹤将碗放在摊台上,“走吧。”
沈伊珞也跟着放碗,对老裁缝说了声“阿公、阿婆再见”。
老裁缝头也没抬地挥手,缝纫机的哒哒声依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重新汇入老街的人流。
阳光有些晃眼,沈伊珞落后肖清鹤半步的距离走着,微微眯眼。
肖清鹤的脚步,在街角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摊前停住。
老人用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手腕翻飞,在石板上勾勒出蝴蝶、龙、凤鸟的形状。
肖清鹤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
“要什么?”老人问。
“星星。”他说。
老人应了一声,铜勺倾斜,金黄的糖稀,流淌下来,在石板上勾勒出一个圆润的五角星轮廓,又用细糖丝拉出几道象征光芒的射线。
很快糖星星就做好了,老人用竹签粘好,递了过来。
肖清鹤接过,转身,递到沈伊珞面前。
沈伊珞愣住了,看着那亮晶晶的糖星星,又抬眼看肖清鹤。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拿着。”
沈伊珞伸出手,接了过来。
肖清鹤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伊珞握着竹签,小跑两步跟上肖清鹤,和他并肩走着。
老街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她低头,轻轻舔了一下糖星星的尖角。
甜——纯粹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甜。
一路无言。
回到滨海国际会所顶层套房门口,肖清鹤拿出房卡刷开2703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侧身看沈伊珞。
“明天回海城。早八点,楼下等。”
沈伊珞握着糖星星,“好。”
肖清鹤推门进了房间。
沈伊珞也刷开了2702的门。
她背靠门板,转动着竹签,糖星星的光芒在眼前跳跃。
沈伊珞将竹签别在茶几边缘,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
换上睡袍出来后,她就蜷进了沙发,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频道。
画面最终停在江州新闻,屏幕下方滚动着实时新闻快讯:【江州沈氏建材董事长沈建明仍在ICU抢救,其长子沈砚因涉嫌违规贷款被经侦支队带走调查……】
沈伊珞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画面切换,是江州晚报社大楼门口,人头攒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主持人严肃的声音响起: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江州晚报社收到举报材料,直指江州沈氏建材有限公司董事长沈建明及其家属涉嫌伪造签名、非法转移资产、商业欺诈等多项严重违法行为!材料中提供了大量银行流水、股权变更记录及签名鉴定报告等关键证据,其中涉及一笔五百万的‘保证金’流向疑点重重,矛头直指高氏集团二公子高廷敬……”
屏幕上适时切出几张关键文件的高清扫描图——沈建明在“放弃抢救声明”上的签名,日期赫然是2009年11月8日;紧跟着是2009年11月9日李怡雯股权变更为刘荃的登记记录;最后是那笔五百万转账记录的截图,付款方高廷敬的名字清晰刺眼。
镜头一转,是高家别墅紧闭的雕花铁门,记者的话筒几乎要怼到保安脸上:
“请问高廷敬先生在家吗?对举报有什么回应?高氏集团是否涉及此次商业欺诈?”
保安面无表情地挡着镜头。
画面再次切换,是江州中心医院ICU门口混乱的现场。
刘荃被几个记者围堵在角落,头发散乱,涕泪横流,对着镜头语无伦次地哭喊:“……都是诬陷!伊珞她恨我们!她这是要逼死全家啊!高少是被冤枉的!我们沈家……”
旁边,沈安突然挣脱了试图安抚的护士,冲向镜头,歇斯底里地尖叫:“沈伊珞!你这个贱人!白眼狼!沈家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你不得好死——!”
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画面还在继续,是沈砚被两名身着制服的经侦人员带离医院走廊的背影。
在她眼前上演着,荒诞又冰冷的默剧。
她亲手点燃了引线,现在,爆炸的冲击波正裹挟着碎片,向自己扑面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沈伊珞缓缓抬起头,伸出手,摸索着捡起地毯上的遥控器,然后,对准电视屏幕,按下红色的关机键。
喧嚣戛然而止。
她靠着沙发背,目光空洞地望向对面墙壁上抽象的艺术画。
举报了。
沈家……彻底完了。
高廷敬……也卷进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也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
沈伊珞蜷在沙发角落,茶几边缘,糖星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易碎的光。
就在死寂几乎要将她吞噬时,手机屏幕猝然亮起,跳动着【卖西瓜】的微信视频,还有徐洛初那张在京都大学樱花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头像。
沈伊珞盯着给闺蜜的备注看,像溺水的人看到了岸边的浮木,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震动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铃即将断掉的最后一秒,沈伊珞按下了接听键。
徐洛初的脸庞占满了视野。
她也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裹着毛巾,背景是京都大学宿舍堆满书的书桌。
“珞宝!干嘛呢?半天不接电话!想死我了!快让我看看!是不是又瘦了?海大的食堂虐待你了吗?”
沈伊珞张了张嘴,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徐洛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凑近屏幕,眉头拧紧,“珞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眼睛……你哭过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垂眸,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珞宝!说话!别吓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沈家?是不是高廷敬那个王八蛋又找你麻烦了?!”
“洛初……”沈伊珞终于开口,“我……我举报了……”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屏幕上徐洛初震惊的脸。
“我举报了沈家!举报了沈建明!举报了刘荃!举报了高廷敬!我……我把所有证据都交给江州晚报了!新闻……新闻已经出来了!沈砚被带走了!沈建明还在ICU!刘荃和沈安,她们在电视上骂我……是白眼狼、贱人……”
语无伦次,声音嘶哑。
“我亲手……毁了沈家……”
画面里,徐洛初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震惊和难以置信。
“沈伊珞!你给我听着!你没有毁沈家!是沈建明、刘荃、高廷敬他们自己作死!是他们的贪婪和肮脏毁了沈家!你只是把真相撕开给所有人看!你做得对!就该这么做!”
“……”
“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是他们活该!沈砚活该被抓!刘荃就活该被唾沫星子淹死!沈安那个疯子,就该关进精神病院!高廷敬那个畜生,等着牢底坐穿吧!”
“……”
“珞宝,你听着!你是受害者!你只是在保护自己!在替天行道!懂吗?!别被那些垃圾的话影响!他们不配!沈家早就该毁了!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沈伊珞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闺蜜,汹涌的泪水还在流。
“珞珞,别怕。我马上买票!最快一班去江州!等我!听到没有?等我!”说着就拿起旁边的平板,“我现在就查票!明天!不……今晚!今晚我就过去!你待在酒店别动!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等我!”
沈伊珞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嗯。”
“珞珞,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视频通话被徐洛初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她攥着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
屏幕还停留在和徐洛初的微信聊天框。
退出去,切到了和【Lovien】的对话框。
输入框的光标闪烁,沈伊珞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Cx330】学长,洛初今晚要来江州了。我想……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