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大,可以说是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少出一趟门,不知会错失多少好事。
江叹颠了万把步,兴致仍旧盎然,不过几口茶的功夫,另一番景象气派入眼,她们已然步入北市柳街。
与鱼龙混杂的南市不同,北市街头大大小小的买卖井然有序,形形色色的茶馆酒楼如万千高阁环环而立,一呈接一呈,倒有山岳连绵之气势,这其中,正有坐拥“天下第一奇妙斋”美誉的汴京万花楼,整座楼碧瓦朱甍,阳光拂照下,彩焕琉璃瓦明净交辉,在素白围墙上影绰流动,如清泉流淌,难以移目忽略。
楼内更是别有洞天,不卖金银珠宝之俗物,也非衣衫刺绣之凡品,而是巧夺天工的稀世珍品。
就比如,柄枣花木雕的灵芝如意,握在常人手中也是斐然天成的巧物,还有精雕细琢的七玉手环,如一幅绕圈而画的七彩凤凰于飞图,戴在腕间生动如真。另有机关大师手笔下的神机巧物,木盒,坤鸟,翩蝶,人偶,是得心应手的妙物还是寻常人家之摆设,全看机缘才能掺破。据说,居于幕后的能工巧匠们是半张脸也没露过,因而被城民称“此物只应天上来”。
万花楼每半月会上一批新货,楼门前车水马龙是常态,无论买入与否,至少看个新鲜,然而,今日的客流似乎很少,楼前竟无几人走动,江叹暗感不对,加快步伐走近,只望见“暂停营业”四个大字贴在门口。
这半月未踏足的阁子,竟然关门了?不过也罢,还可以去月姐姐的雪玉酒楼坐坐。
又往前缓行约两百多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汴京城众酒楼之首的雪玉酒楼也现出身影,一出阳,翠帘轩窗晶亮闪烁,耀人双目,确有雪落金山之美意,平日里飘摇于外的浓厚酒香,这会儿,却一丝丝也闻不见。
凑近一看,才发现酒楼大门紧闭,上面也规规整整镶了四个大字——“今日店休”。
整条街市皆生意兴隆,这两大贵楼却视广大客观为空气,双双闭门停业,真是生意越好越任性。
得,不去也罢,这就立马转头,头也不回,打道回府!就在江叹将要踏出柳巷,有一女子的连连呼叫引人一惊。
循声而去,只见一满身横肉的彪形大汉,将一姑娘围堵在巷子角落,仔细一看,姑娘衣衫破败凌乱,渍满尘灰,似是遭人拉扯夺拽,为护好自己,只得紧紧蜷着身子瑟瑟发抖,像个没护主的小鸡崽。
街边有几人围观议论,不曾想,有人一口认定为夫妻家事,顺带劝人少管闲事,避的轻巧无愧。
江叹思忖小会儿,见那姑娘明显尚幼,约莫十来岁,认为这分明是强抢民女,光天化日,无视京城律法,迫害少女,这闲事她是管定了,于是挺身而出,大声制止。
“喂!你在干什么呢?快停下。”
大汉闻声转头,面容粗犷骇人,目露凶光打量起她,身后有只鬼爪突然伸出,将他推至一边,一张奸邪嘴脸一口痰啐在地上,个子与素质皆似老鼠。
老鼠同伙一开口,果然不堪入耳:“小姑娘,长得倒是挺清秀可人,给我摸摸小脸嫩不嫩。”
说罢,还真就步步紧逼过来,一双手不老实地乱舞,臭气扑面糊得江叹连退三步,再往后靠,将要撞上从后逼近的彪形大汉,好在江叹身子骨灵活,往旁轻轻一侧,避免成为夹缝中的一块肉。
她来到那姑娘身边,架起双臂将其护住,开口回击:“当街欺负一位小姑娘,实在有违律法道义,再不收手,我定要报官来抓你们!”
老鼠同伙面露狰狞讥笑,继续蹬鼻子上脸:“律法是什么?报官又能如何?我们教训自家妹妹,与你何干?莫非你也想被教训?”
江叹生得一副不好惹的脾性,听他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派胡言,无论她是谁,都先为命为人,不该受此侮辱。”
见有人为其叉腰,姑娘强撑起柔弱身子,在江叹耳边低声啜泣:“我不是...我不是妹妹,我不认得他们,他们想拐走我卖去做奴,求姑娘救我...”
真相瞬间大白,江叹愤怒不堪,遂与丫鬟一起一通说理,那两人也不差事,嚷嚷着把她也带去卖掉,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这不是江太尉府上的小姐吗?”
人群中忽地有人点出江叹身份,嗓音嘹亮,令她脑袋发懵,何时有这般鼎鼎大名了?
好在那两恶霸总算有些发怵,互相举手比划,看不透路数,估计是盘算后觉着招惹不起,一溜烟便不见人影,真是欺软怕硬啊,遂回头给那姑娘整好衣衫,拍拍其后背,送回住处后又叮嘱一番才离去。
回府路上,她走走停停,心神不宁,差点绊了好几跤,明显没在看路,沿街走了半柱香,就停下脚步,在居民院墙外的角落稍作蹲靠,既是一言不发,也不肯起身走动,凝神思索的眉头越发紧锁。
在不谙世事的甜花看来,小姐是毫无缘由蓦地自闭了。
不知不觉,天光渐暮,斜风轻拂,片片桃花瓣从院墙内的花枝上随风散落,落得江叹一身的花瓣。
人面桃花相映红,点点橙晖挥洒,将少女的面容衬得灵动纯美,光影分明,好似一幅画于纸面的春日美景图。
画面里,几丈远的院墙旁,花落正当时,树欲止而风不静,世界于一霎那,陷入无休静止。
树底下蹲着一位素白丹衣的少女,眼眸灵秀如翠微江月,整个人似一团红豆枣花馅糯圆,再不然就是一只红嘴白文鸟。
街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远远退去,似有帷幕一般,将少女隔在了静默之中,墙角的无声,路面的喧嚣,已不再违和。
天光暗淡之前的最后一抹余晖,挑选了半天落脚地,悄悄笼上少女的面庞。
画面外,有两位少年路过此地,其中一位红衣少年,不由自主停下步伐,驻足观察。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是愁容不展的困惑,应是不曾触及阴暗的天真气息,前些会儿还兴致勃勃,为他人打抱不平的姑娘,这会儿怎么就蔫巴不少,独自躲在桃花树下落寞起来?
没错,所谓路过,不过是一出假象,实际上,他二人是一路尾随至此。
要不说这六派十一宗门下弟子千里追踪、无声探听的本事不容小觑,着实厉害到对方压根没有发现一丝声影,这个对方,自然包括江叹这种对功夫只通了一小窍,剩余九十九窍有待开发的三脚猫类型。
早先那会儿,展万秋赶趟非凑南市吵架的热闹,只赶了个尾,林见凡恰巧偷听见这好管闲事的女子将去北市万花楼,正巧是此行目的地之一,他揣摩,遇上个免费带路的,总比跟着借摸排名义东逛西逛的展万秋要强,就一路跟随其后。
走在路上,她小歌哼唱,蹦哒不停,发尾翘动荡漾,惹人心烦意乱,但很快就帮他们摸清了万花楼的位置,顺便也找到雪玉酒楼。
任务完成,他俩也将撤回客栈,转头又在街口听见熟悉的纯然音色,当上前驻足而观,展万秋刚感叹一句京府热闹事多,二人就发现情况不对,有恶霸在恃强凌弱,而这姑娘分明功夫没几下,却极有惩恶扬善的勇气,倒也稀奇得很。
此行有要务在身,不该多插手无关之事,但唯有他们具备出手能力,没看见也罢,看见后却撒手离去,那就有违江湖道义,他一扬眉,冲展万秋使个眼色,对方也正有此意,即刻通然。
而人群中传出的一句话,为这场闹剧按下暂停。
“这不是江太尉府上的大小姐吗?”
原来是达官显贵子女啊,费口舌与恶人斗了半天,差点也遭毒手,何不主动亮明这层身份?还真是摸不透门路,引人强烈好奇,索性顺了展万秋的雅兴,借逛街之名悄摸跟随,终是巧遇这番景象,他不由愣神片刻。
到此为止,她所有的行为表现,都令人捉摸不透,他悄悄走上前,打算看个究竟。
江叹虽是沉默不言,心境却久久未能缓过。
甜花见小姐靠在墙上良久,呈现少有的沉默状态,也一直站立不安,终于还是忍不住询问:“小姐,坏人已经赶跑了,你为何还闷闷不乐?”
她闻声,神色再度绷紧不松,皱紧眉毛:“没曾想京城还有这等凶残之辈,律法官府不放眼中,毫无道德良知,若非旁人点明身份,他们怎会逃走?我在想,真就没别的法子对付他们了吗?”
丫鬟哪会知晓答案,怕是整个京城也无人能给出回答。
人在世间沉浮,难免横冲直撞,碰壁落灰,保不齐哪次就卡在墙缝里,钻起牛角尖,是过也过不去,退又退不回来,她在此磨了将近一炷香,怎的都想不通,实在是无法得一痛快通明。
看天色稍晚,只好起身回府,却被腿上麻劲阻了下去,下一刻,面前落了片阴影,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嗓音,响彻于身前的空地。
“你可知,这世间真相本就如此?”
抬望眼,天渐黑又逆余晖而背,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见一袭红衣,明亮耀眼。
这时,一瓣春花落于她的鼻尖,另一瓣落于少年的赤红衣褶。
江叹有些狐疑,问到:“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