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还没把厅上的人认全呢,就被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敲打了一通。不过多年老牛马,练就一张厚脸皮,她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现在目标就一个,弄清楚这些人接我回来到底想干嘛。”
挨训之后,她又被几个丫鬟婆子押解送了回来,而老太太却把她的三个儿媳留下了,说是有事商议。
直觉告诉林烟,她们商议的事情,十有八九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但是目前这府上,她没有一点探听消息的途径。
真被动啊。
她有些迷茫地坐在椅子上,脚翘起,一晃一晃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小丫鬟在门口探了探脑袋,看里面没人,悄摸溜了进来,“姑娘?”
林烟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猝不及防被吓一跳,“你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声儿呢?”
小丫鬟把头发低垂在颈部,分成两扎,穿一身青绿色裙子,站面前像一根小葱似的,闻言嘻嘻笑了下,“我专门瞅着没人悄悄进来的,府里那些妈妈和姐姐说我笨手笨脚,不让我进屋。”
这小丫头叫月牙儿,是从庄子上个跟着她一道来的,昨晚回来太晚了,林烟被颠得浑身几乎要散架,倒头就睡,没顾上她。
“那你昨晚休息了吗?”林烟问。
“嗯嗯,”小丫鬟点点头,“她们没人管我,我就在后院那个门洞那里睡了一晚上,幸好今早鸟叫声给我吵醒了,不然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小丫鬟才不过十二三岁,身量也小小的,放现在正是背着小书包学习文化知识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却要干伺候人的活,还成日家胆战心惊生怕被欺负。
林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叮嘱道:“你别管那么多,她们就是觉得你年纪小,又是跟我从庄子上来的,故意欺负你,以后你就跟我身边,在我屋子里睡。”
“嗯嗯,多谢姑娘,姑娘对我最好了。”
月牙儿点头答应,好像对之前的委屈早就习惯了,浑不在意,俯身在林烟耳边说起另外一件事。
“姑娘你还记得你落水失去记忆之前跟我说的话吗?”
“??”
林烟好笑地敲下她的脑袋,“废话,如果我记得,那能叫失忆吗?”
月牙儿憨憨笑了下,嘟哝:“姑娘醒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的话我有点不懂嘛,但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姑娘之前不是跟我说那些人接你回府肯定别有用意,咱们一定要谨慎。”
林烟当然没印象,只好含糊道:“嗯嗯,是该谨慎,毕竟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我现在人都认不全。”
月牙儿顾不上安慰她,继续神秘兮兮道:“我知道她们想干嘛了。”
“嗯?什么?”
林烟惊讶转头,对上小丫头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月牙儿很谨慎,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前面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位夫人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往东院去了,她们边走边聊,说就算大夫人不同意也无碍,她说不上话,老太太的意思,让你代替二房的三姑娘嫁去赵家,让三姑娘嫁伯爵府,这么一来,既能救出大公子,也能保住三姑娘的亲事。”
所以是接她回来是为了这事?
林烟更懵了,问月牙儿,“听这话的意思,原本要嫁去伯爵府的人是我?”
月牙儿一愣,旋即拍了下脑门,“啊对对对,我就说好像还有啥事没跟姑娘说呢。我娘之前听府上的那些婆子说过,大老爷在世时,和伯爵府的老爷是好友,刚好两家夫人都怀了孕,就做了娃娃亲。”
林烟即将这些信息梳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二房的那位殷勤和善的婶婶想坑她!
难怪早上见了,那么情真意切,还差点让她认错妈。
林烟忖了忖,又问道:“那赵家呢?赵家又是什么情况?”
“这个嘛,”月牙儿拧眉想了半晌,cpu都快干烧了,“这个我娘真没说过,不过前面那些人提了一句,好像说,是个一把年纪的鳏夫。”
“一把年纪?还鳏夫?”
林烟原地石化,果然论黑心还得看老祖宗啊,坑人坑这么狠。
她承认她上辈子沉迷史同那几年,是对那些帅老头很有想法,但这不代表她就愿意嫁老头啊。
“我嘞个报应不爽。”
林烟欲哭无泪,觉得自己一定是写同人文写多了,年少轻狂,不知轻重,所以遭了报应了。
和月牙儿商量后,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大夫人毕竟是亲妈,先找她来探探情况。
而这边,秦夫人被人掺扶着回房,原本一张瘦削的脸,此时面色蜡黄,额上直渗出冷汗来。
“夫人,快躺下,我让人去请郎中来。”
她身边两个大丫鬟吓得什么似的,秦氏却摆了摆手,不让她们去,“何苦闹得阖府都知道。因为接烟儿回来的事情,我已经得罪了老太太……咳咳咳……”
她咳嗽起来实在吓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两个丫鬟倒水的倒水,顺气的顺气,折腾许久才总算止住了。
“夫人……”
“别说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能熬一日是一日吧。”
秦氏一手撑在桌子上借力,半晌才喘匀了气儿,“我现在只担心烟儿的亲事,那是老爷在的时候定下的,这些年,咳咳,这些年二夫人掌家,我被困在这里不得见人,想必她们早就动了抢亲事的心思了,如今又有老太太撑腰,更是肆无忌惮,那我的烟儿怎么办呢?难道真要嫁给赵家那个鳏夫?”
她扯着气说着,眼泪滚滚而下,垂落的袖管簌簌颤抖,像秋风中干枯的落叶。
“我竟不知这世道如此不公,自从老爷去世后,我的女儿就被她们从身边夺走了,八年时间,我一直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一日日消磨,只想着等烟儿长大,出了阁,我的心事就了了,就能无所挂牵地去陪老爷,没想到,她们竟然这么狠心,连这么一点东西,都要抢我们母女的。”
大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边两个丫鬟跟了她多年,一应苦楚都看在眼里,不免凄惶,也都红了眼圈。
主仆三人哭作一团,再加上她们院子里本来就没几个伺候的人,所以并没有发现林烟和月牙儿的到来。
林烟本来一脚就要迈进门去了,突然想到,现在这情景,贸然闯进去,只怕更惹得大夫人伤心。
她略一思忖,拽住就要往里蹿的月牙儿,朝她比了个手势,拉着她又原路出来。
月牙不解,但是很听话,一直走到无人处,这才问道:“姑娘方才为何不进去?那大夫人哭得好惨,我都要忍不住伤心了。”
“正因为她哭得惨,我才不好进去的。”
林烟叹了口气,连带着调整了沉重的心情。
庄子上那些人都无比肯定,就连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月牙儿也说她就是之前的林烟,可是一个人,曾经的经历,过往的记忆,都和这个世界无关,那她真的和这个世界的生活过的那个女孩是同一个人吗?
她无法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尤其要去面对一个孤立无援的母亲。
月牙儿两道细细的眉都快拧到一处了,“可是姑娘,我们得想办法,我娘说了,婚姻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你看大夫人哭成那样,可见那赵家不是个好人家呢。”
肯定呀,都老鳏夫了,但凡有一点好处,那二房母女也不能让给她。
林烟心里门儿清,但却并不生气,之前职场上又不是没遇到这样的算计,经验告诉她,一味地退缩忍让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这位大夫人就是个鲜活的例子,所以她必须直面应对。
“走吧,月牙儿,跟我去个地方。”
小丫鬟还沉浸在愤怒中,原地愣了下,随后才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林府宅邸很大,前面过来的时候是找了个人带路才摸来的。
林烟路痴,月牙儿也是个小迷糊,眼下两人才从大夫人院里出来,七拐八拐,拐了老大一阵儿,发现好像不是回去的那条路。
“姑娘,我们到底去哪儿呀?”
“二夫人那里。”
“但是二夫人的院子不是在咱们隔壁吗?”
“对啊。”
林烟有点茫然,看着相似的月洞门,相似的走廊,完全搞不清楚现在该往哪边走,索性在一处石阶上坐下来,还不忘招呼月牙儿,“过来,歇会儿,等下看看有没有人过来,让带我们出去吧。”
大半天,迷宫似的,转的人晕头转向,还真一点都走不动了。
主仆二人坐在台阶上休息了片刻,就在林烟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探二房的底的时候,墙那边传来说话声。
月牙儿愣了愣,随即紧张地一把抓住林烟的手,“姑娘快走,有男人!”
“嗯?”
林烟完全没反应过来,有男人怎么了?
“快走快走!”
小丫头一个劲儿催促,听着说话声渐近,急得就要跳起来,“闺中女子不能见外男,姑娘,快快,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林烟被她拽起来,下意识跟着她往旁边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位年轻的公子边聊边迈过月洞门,沿着回廊走了过来。
右边那个身量矮一些,穿着淡青色锦袍,容长脸,面容还算清秀。早上才在林老太太的余晖堂一眼瞥见过,没人给林烟介绍,但是她隐约记得他管二夫人叫母亲,所以应该是二房的哪位堂弟。
右边那位身量很高,绯袍玉冠,腰间缀着玉佩香囊等物,容貌俊雅,身姿挺拔。在林烟看来就是长得挺帅,是一位很符合她之前的想象的古风小生,而且看起来还贵贵的。
这人是谁?是林府的什么亲戚吗?
知道躲避不及,林烟在心里猜度着对方的身份,索性大大方方挥挥手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