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打招呼的手还举着,那古风小生没说什么,她的堂弟却厉声呵斥:“不知礼数的蠢东西,还不快滚开!”
才十三四岁的少年,横眉竖目,一脸凶相,要是没有外人在,怕是恨不得立刻上来动手了。
这是林烟来这府上,第二次又被这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她随即反应过来,在这个朝代,对一个女子的规训其实是随时随地任何人都可以的,哪怕面前人只是她才匆匆见过一面的堂弟。
身侧的小丫鬟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林烟的手臂,怕兮兮唤了声:“姑娘……”
林烟抿了抿唇,没做声,眼睛盯着骂她那人。
少年八成在余晖堂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林烟,自然也看出众人对她的态度,眼下见她不仅没有避让,反而直勾勾盯着自己,更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只见他先是侧身对身边那位男子作了一揖,解释道:“沈兄见谅。这贱人就是大房那位,生来不祥,克死亲父,原本该打死的货,全赖家中长辈慈善,好吃好喝放在庄子上养大了。昨日才接回来,谁知竟是这般不知礼数,没有廉耻的性子,我这就将她带回。”
他说罢,几步走过来,上手就来拉扯林烟。
“你敢!”
林烟再怎么好脾气,人家都要动手了,她也忍不了,掰开月牙儿拽她的手,朝着堂弟逼近。
她真生得一副好样貌,沈越方才一眼就注意到了。
远山眉,含情目,雪堆出来的玉人儿似的,即便穿着不伦不类,也难掩姝色。
他并不知晓林烟已经被接过来的事情,只听母亲说林府还是有意与他家做亲,只是那二姑娘不成,三姑娘更好些。
他本对这些无意,闺阁内帷的事情,即便是婚姻之事,那也自有母亲替他操持,至于最后到底是张家姑娘还是李家姑娘,谁嫁进门做他的妻子都是一样,男儿有志,志在四方,本就不该拘泥于这些小事。
近日林府长子出事的消息,他早有耳闻,林继盛和他家这位庶子殷勤奉承的用意,他亦猜到几分,只是父亲当年与那已去世的林府大爷乃为挚友,亲事没有废,两府也还有来往,所以他便也表面应付一二罢了。
今日上门,本是林府这位庶子林青,说是最近新得了一方砚台,知道他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所以投其所好,借以邀他来府上做客,一起赏玩。
眼下,这……
沈越眸中掠过一丝玩味,神色却端地持重,姿态翩翩站在一侧冷眼打量着眼前这女子,想看看当着外男的面子受此羞辱,她要如何收场。
林烟走到林青跟前,一张芙蓉面上几乎看不出一点愠怒的意思,语气平静问道:“你刚才骂谁是贱人?”
她长得太乖了,单纯无害,湿漉漉的眼睛,质问都像小猫哈气一般,柔柔弱弱的没什么威慑力。
林青当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冷笑一声,单手攥住她的手臂狠狠一甩,将她带了个趔趄,“贱人,还不快滚,少在这丢人现眼。”
她本来从水里捞出来,身上就带着伤,再加上一路马车颠簸,浑身酸痛还没缓过来,被这么一拽,手臂痛得她差点叫出声。
但打架嘛,打的就是个气势,这个时候示弱那更是完蛋。
她倒吸口气,硬生生忍住,站直起身,捋了捋裙子。
林青根本没料到她会还手,更没想到她哪里来的勇气还手,皱眉还想说什么,下一刻,衣领被人拽住,面上啪啪挨了两个耳光。
“两次,”林烟依旧平静望着他,“你骂了我两次贱人,还你了,不用谢。”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林青不可置信捂着脸,“你……”
林烟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微笑,“疼吗?丢脸吗?被人当众羞辱的感觉是不是很不舒服?”
“林烟!你这混账,你敢打我!”
林青白净的面皮因为恼怒而变得涨红,看上去有些狰狞。
林烟没有理会他的破防,转过身,默默蜷了下有些发麻的手掌,冲那看戏的人笑,“精彩么?沈公子。”
方才林青称呼他为沈兄,而那伯爵府就是姓沈的,联想到二房最近的动静,想要猜不出面前人是谁都难。
“林姑娘。”
看戏的姿态被戳破,沈越这才温笑着对林烟颔了颔首。
林烟挑挑眉,迈步走近,笑问:“怎么说我们的婚约还在,沈公子也算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婿,就这么冷眼看着我被人欺负,不合适吧?”
她声音轻轻的,说着嘲讽的话,语气也软软糯糯,竟让人生出几分不一样的心思来。
这位林二姑娘,倒是有趣得紧。
沈越牵唇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蜷起的手上,意有所指道:“是不合适,沈某失礼了。”
他说着,抬起手来,温声道:“发簪歪了。”
随后将林烟脑袋上歪歪斜斜的发簪扶正。
装货。
隔岸观火,看着她被人羞辱,从始至终都一副看好戏的姿态,而且她略一试探就动手动脚,足以见得这人不是个什么好人,甚至也不是个怎么把女人当人的。
家世再好,样貌再出挑,心眼坏透了。
林烟内心默默怀疑二房想要抢着嫁的那位的眼光,表面却不显,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纯真模样,“多谢。”
“二姑娘客气。”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这人真的很装。
林烟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若无其事扫了眼旁边恨不得吃了她的林青,又对沈越道:“既然沈公子都亲眼所见了,之前就听说公子为人最是热心,你我有婚约在身,想必公子不会再冷眼看着我身陷水火吧?”
被堂弟当中羞辱为难,倒也的确算得上水深火热。
沈越越发觉得这林二姑娘可爱得紧,大胆又轻佻,和家中那些被母亲管束得畏畏缩缩的丫鬟女使都不一样。
这样的女子娶回家,倒也新鲜。
“所以,公子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林烟歪了脑袋问,语气随意地就像是问人要不要吃茶一样,出口的话却惊世骇俗。
谁家未出阁的小娘子上赶着问人郎君什么时候上门提亲,月牙儿都快被吓死了,攥紧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旁边的林青更是立马变了神色。
昨日母亲和三姐姐的话还犹在耳边,“好孩子,如今你大哥犯了事,母亲能指望的只有你了,你姨娘走得早,这些年母亲你长在我的膝下,我拿你和玄儿一样疼。如今咱们二房有了难处,合该一条心才是,若是你助你三姐姐成了与伯爵府的亲事……”
今日这番安排,原本是想要撮合沈越和三姐姐的,此时只怕三姐姐那些诗词文章已经放在书房等着了,没想到却横生枝节,被林烟这贱人抢了先。
母亲和三姐姐说得果真没错,庄子上长大的粗野丫头,丝毫不知礼义廉耻,为了嫁去伯爵府,这等下贱上不得台面的话都说得出。
“住口!你这贱——”
“哎,二公子。”
林青才要出声却被沈越笑眯眯打断了,“再怎么说,二姑娘也是你的姐姐,这般几次三番,言语冒犯,不妥吧?”
哇哦,好一杯绿茶。
林烟保持微笑看他演,心中更加鄙夷,遂也不愿与他们再多加纠缠,直接告辞,并顺便问了个路。
林青当然不想理她,沉着脸瞪她,被激怒的恶狗似的,恨不得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只是碍于沈越在场,这才强行忍着。
林烟看透了他的心思,故意笑嘻嘻挑衅,“不给我指路,你不会是想拉着我去找长辈告状吧?怎么说呢?说你被我打了两个耳光吗?啧啧啧,那可真是丢脸丢光光了。”
十几岁的少年,面子大过天,更何况在这个时代,他被一个下贱女人打了脸,这事若是传出去,他的颜面何存?
林青现在只想让这个瘟神消失,愠怒道:“前面出去,左拐,沿着甬道走就是了。”
“谢了。”
林烟潇洒转身,又补充一句:“若是敢骗我,你就完蛋了。”
纤细的身影渐渐走远,沈越才收回视线,文雅冲林青笑了笑,关切道:“二郎没事吧?没想到令姐竟然这般……不过自古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犯不上跟她计较。”
“庄子长大的粗野蠢物罢了,我当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就当是被狗咬了。”
林青忿忿骂了几句,想到什么,又道:“行之,听我一句,这样的女子若是进了你家门,定会让你家宅不宁。娶妻娶贤,你瞧她哪一点能称得上一个贤字,真正连我三姐姐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行之是沈越的字。
沈越耐心听完林青这番状似恳切的话,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大房二房一对儿姐妹花,放在一起,一个被高高捧起,一个被狠踩泥中。林家这出戏还真是精彩的不得了。
沈越只装作无奈的样子,温笑着摆摆手,“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二姑娘的亲事是长辈做定的,即便二姑娘再不堪,她现在还是与我有婚约的人,二郎莫要再这般诋毁她。”
听他此言,林青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强忍心中怒火,将人领去了书房。
林烟沿着甬道一路朝后院走去,她走路本来就快,身量又比月牙儿高不少,连累的小丫头小短腿抡圆了才勉强跟上,絮絮叨叨:“原来这位沈公子就是与姑娘有婚约的伯爵府公子呀,模样倒是不错,不过姑娘方才怎么能那么说呢,未出阁的女儿家声誉是最重要的,您直接问沈公子上门什么时候上门提亲,这很不妥。”
“没什么不妥,反正我又不会嫁给他。”
“啊?”
月牙儿愣住了,随即追问:“为什么呀姑娘?”
这孩子,十万个为什么成精的?
林烟觉察她跟的吃力,缓下脚步等她,解释道:“因为他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