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代号0601因为机器故障被返厂维修,工程师打开它的源代码,却发现它已经给自己植入了自毁程序。
它所能留下来的,跟其他报废机器人说过的话一样——远离人类。
像一句警醒,也像一个诱惑。
代号0601就是它的初始姓名,被买下来之后,它被雇主改名成了季云生。
祝尧原本只想挑一个普通的家庭机器人,来负责他不在的时候家里的家务事儿,却意外地在专卖店看见了熟悉的脸庞,不,准确来说,0601跟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只是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温润性格,跟那人一模一样,叫他一眼看上就挪不开目光。
0601是仿生机器人那一类,主要负责陪伴,一般是被买回去跟有心理疾病的小朋友作陪。
老板给他讲解了关于这个机器人的禁忌事项,但祝尧已经听不进去了,冲动之下,他指着0601,买下了它,为他起名为季云生。
季云生垂下头,接收了新主人的指令:“好的,代号0601已更名为季云生,谢谢主人。”
听见这个号码的祝尧心头一悸,抓着季云生的手不放,它的手与真人无异,为了增添细节感,手指间还被上了一层薄茧。
“怎么了?主人。”季云生比他还高半个头,微微歪头看着他,眼里是疑惑的神情,在某一个瞬间,似乎与祝尧眼里的身影重合了起来。
祝尧拼命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拉着他的手,唇角漾起一抹笑意:“不要叫我主人,叫我小尧。”
季云生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声音清澈温柔,如海上皎皎明月,如松间潺潺清泉:“好的,小尧。”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祝尧抱了抱季云生的腰身,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满面笑容。
他说:“走,云生哥,我们回家。”
季云生就这么跟着他回到了家里。
祝尧家很小,住在巷子口的老居民楼里头,因为是顶楼,还带了一个小阳台,种满了一堆花花草草,显然是被主人精心侍弄的,哪怕才初春,花儿也依旧开得娇艳。
里头是一室一厅,房间里的双人大床铺得很整齐,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没有人住过一样,而沙发上铺着一件毯子,抱枕掉在了地上,不难看出,昨夜祝尧应该是在沙发上过夜的。
准确来说,祝尧已经在沙发上度过了一千多个晚上,与啤酒,咖啡,以及外面的星辰作伴。
季云生没有问他为什么,只默默地帮他收拾好了啤酒瓶和烟头,在他洗澡的期间打扫好了卫生。祝尧顶着一头湿哒哒的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季云生正在厨房做饭,穿着小熊围裙,做了他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和番茄炒蛋。
祝尧愣了一下,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厨房有一本菜谱,这两道菜的页面磨损最严重,我猜应该是你喜欢吃的,我猜对了是吗,小尧?”季云生歪头一笑,“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太像了。
哪怕祝尧手里还有买下机器人的票据,但他还是忍不住把它当成了那个人,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很奇怪,祝尧并不是爱哭的人,却因为这点小事接二连三地哭。
他抱着季云生的腰身,把人紧紧按在怀里,恨不得让他融在心口,从此再也不分离。
“季云生。”
“怎么了,小尧?”
“不要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2.
为了让季云生更像那个人,祝尧给他输入了更多关于那个人的数据,他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大到外貌表情,嘴角上扬的角度,说话的语气,小到细枝末节的小习惯等等等等,凡是他能想到的,通通都设置了进去。
设置完成的季云生跟0601已经没有了关系,他不再是0601,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季云生,一个重新活过来的季云生。
他知道这样的做法对0601来说并不公平,可他宁愿做一个自私的主人,也要创造出一个有季云生的世界。
看着崭新面貌的季云生,祝尧恍惚间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人回到了自己身边,泪水溢出,从眼角流进了嘴里,咸咸的,苦苦的。
季云生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给他擦去眼角的泪,把他按进怀里:“小尧,好好的怎么哭了呢?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哥帮你揍他去。”
“没谁欺负我。”祝尧抱着季云生不撒手,声音闷闷地从衣服底下传出来,温暖,潮湿,“云生哥,我想吃你做的饭,你做给我吃好不好,我上次都没吃着。”
“好,给你做油焖大虾要不要?”季云生揉乱了他的发顶,但祝尧丝毫不介意。
往常的祝尧或许还要撒娇几句,埋怨他揉乱自己的头发,但此刻的祝尧只觉怀念:“要!云生哥做什么都好吃!”
哪怕季云生实际上只会做那三样菜。
从那天开始,祝尧再也没有喝过酒,抽过烟,他变得更加积极起来,回到了以前的公司上班,每次他去祝尧公司接他回家的时候,他都要跟工位上的同事打了招呼再走,乐得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老同事笑他:“这位是谁啊?你哥哥?”
“这是我的男朋友,季云生。”祝尧笑了。
这是他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终于有一天能够实现了。
哪怕现在的季云生,仅仅只是个机器人。
机器人季云生只愣了一瞬,优秀的处理器让他马上反应过来,牵上了祝尧的手,十指相扣起来,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是季云生,以后小尧也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哪里的话,我们肯定好好照顾你家小尧!”众人起哄。
祝尧捏了捏季云生的手心,脸上不免染上一丝绯红。
初春的天气还是寒冷,祝尧出了公司,离了暖气冷得一哆嗦,马上就被围上了一件厚厚的外套,是季云生的。
鼻间都是季云生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是薰衣草味道的,不腻,但香得让人红了脸。
季云生实在是周到了过头,怕他冷,连围巾都给他围得严严实实,让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儿拥在他脸上,任凭风吹也散不尽。
走着走着,他的手被揣进了季云生的口袋里,暖融融的,一路暖到了心口。
季云生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祝尧却知道他在害羞。
如果他真的是他那该有多好啊。
3.
第二天是祝尧的生日,同时也是难得的一个假期,季云生瞒着他,预定了一家高级餐厅。
他欠祝尧一个表白。
哪怕其他机器人都劝他一定要远离人类,人类的爱是腐蚀剂,足以让一个机器人把自己赔进去。
可季云生接纳了所有的数据,他固执地认为他就是季云生,季云生就是他,强大的数据库支持,告诉他,他爱祝尧,所以必须输出点什么,比如一顿饭,一场电影,一束鲜花,以及一个迟到的告白。
吹蜡烛的时候,季云生问他:“你想要许什么愿望?”
“你猜。”烛火熠熠生辉,照得祝尧的脸发烫。
季云生猜不出来,紧张得数据乱窜。
“嘘,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祝尧说,“不过听说只要倒过来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一定会的。”季云生碰碰他的肩膀,指尖却好像有细小的电流划过,麻到了他的芯片里。
祝尧闭眼,虔诚地许了个愿:我希望祝尧和季云生永远不要在一起。
烛火被吹灭,眼前是一捧娇艳欲滴的弗洛伊德。
祝尧闭了闭眼,接过了花,半开玩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好巧,我也喜欢你。”
季云生嘴角上扬,他想说“我喜欢你”,但说出口的却是:“您已到达代号0601的消息上线,请稍后再试。”
季云生愣了,眼角似乎沁出不属于机器人的泪水,可任凭他再急也说不出那一句饱含人类情感的“我爱你”。
但祝尧却听懂了,花束被掉到了地上,弗洛伊德散落,满地的狼藉。
他崩溃大哭。
祝尧猛然想起来老板说过的话。
机器人就是机器人,他永远不可能代替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他永远被禁止说出饱含人类情感的告白,他所拥有的一切只有冷冰冰的代码,而不是人类滚烫炽热的心脏。
祝尧忍不住地想,如果你还在,你也会按照这个轨迹爱上我吗?
看着崩溃的祝尧,0601也慢慢冷静下来了,它的眼眶红了,却哭不出一滴泪水。好像刹那之间,它好像明白了自己所爱之人,悲不是为己悲,喜也不是为己喜。
它明白了自己并不是季云生,它只是0601,一个陪伴机器人,一个可有可无的陪伴机器人。
哪怕它所珍视的感情,也不过是一串冷冰冰的代码运行。
没办法提供价值的机器人只有自毁这一条路可以走,在植入自毁程序之前,0601给自己,也给其他机器人留了一句话:远离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