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爷捡到六仔前,六爷也才不过六十岁,家庭美满,唯一可惜的就是这么多年也没能有个孩子,没法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一直到碰见了在他家附近粪池里挣扎的小孩儿——他不知道小孩儿叫什么名字——确认这小孩儿是没有亲人的可怜孩子之后,他乐呵呵地把他领回家当成了自己家孙子宠着。
六爷当年还是当兵的,退休之后也按照兄弟几个的排序被尊称一声爷,他排老六,所以是六爷。老爷子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度过,叫他杀敌可以,叫他取名字可就难倒了他。翻遍了一整本字典,寻思半天也没能寻思出什么好名字,就一直“六仔”,“六仔”地叫他,时间久了,大家也便只记得他叫“六仔”了。
六爷也不确定六仔是不是本地人,战火纷飞的年代,丢孩子再正常不过了,但现在和平年代也不见孩子父母找,时间一长六爷也就歇了给他找父母的心思,一门心思扑在了教孩子读书认字上。
老头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可不能让孩子再吃一遍。
可眼见六仔呆呆傻傻的,防备心却不小,人一靠近就呲牙,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极了一头狼,六爷想靠近给他处理处理伤口都不行。
六爷还试过来硬的,结局确是两败俱伤,六仔的伤口撑裂了,还胆大包天地咬了几口六爷的手臂。
六爷这辈子没打过什么败仗,一门心思扑在了跟六仔斗智斗勇上。
一开始接触还是跟进村玩的小年轻学来的方法,小年轻家里收留了许多流浪猫,对此经验丰富。
先是准备了不少大包子大馒头这些没骨没刺的东西放在角落,等六仔饿急了闻着味儿出来吃,然后慢慢靠近,慢慢靠近,到后来上手,轻轻摸摸六仔的头。
六婶跟村民谈起这事儿还只笑,这小老头不过才摸了摸人家的脑壳,乐得晚上还多吃了一碗饭。
六仔这孩子难养得很,见谁咬谁,六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把孩子放出去,只把他关在一间小房间里面,让他能接触伤害到的只有自己,甚至不让六婶去送饭。
等好一些了,六爷才敢放他出去溜溜,但是得拴住一条狗链子。
村民们这才知道六爷养的这是一个狼孩子。
农村嘛,大家伙围在一起不是说东家长就是说西家短,总是绕不出六爷家的狼孩子。
要说没有压力是假的,偏生六爷还真顶着压力,把六仔养大了。
2.
六仔人长大了,智力却一直留在儿童时期,虽然已经磨好了性子,跟正常小孩儿无异,但这辈子也只能跟正常小孩儿一样了。
六爷拿着检查结果,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他再去查六仔的身世,也终于查到点线索,六仔是当年沸沸扬扬的拐.子风潮里被拐小孩之一,跟着他们从北方一路流浪到南方,因为路上麻药用多了,成了傻子,被丢在了粪池,若不是六爷恰好路过,六仔早死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贩子早已死的死伤的伤,不知所踪,线索就此断掉。
六婶也只好劝他放下。
六爷那段时间最是难过,一方面叹六仔命运的不幸,一方面是六婶身体的衰弱。
她早些年做过不少手术,身子底本身就弱,安稳活到现在也花了不少钱,吃了不少药,遭过不少罪。而如今,大概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某天给六仔喂饭的时候说倒就倒,一倒下就没能再站起来,六爷把她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做完一台手术又接着转院做下一台手术,仪器滴滴答答,命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
老头子看见六婶满身插着管子的样子伤心得直掉眼泪,捂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六婶还打趣他:“怎地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顶天立地的六爷也怕了,哭哭啼啼地摇头,什么也不肯说,因为说出口的便是带着哭腔的“不要走”。
六爷还是后悔了,后悔那天没有多抱抱她,没有多跟她说说话。
六婶那天下午的状态特别好,精神气也特别足,坐在床头,跟他聊了许多许多,记得的,不记得的,现在的,以后的,好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为止。
六婶说:“以后少喝点酒少抽点烟,你心脏不好,年纪大了就别学小年轻逞能了。”
六爷说:“好。”
六婶说:“我院子里的三角梅可别再给我拔了,我还要认着它回来看看你的。”
六爷说:“好。”
六婶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孩子你还是丢去医院吧,或者福利院也好,你一个人,我怕你搞不定的。”
六爷没有说话。
俩人僵持不下,六婶终于还是累了,说:“我想睡一会儿了。”
六爷给她盖被子,眼泪盈眶:“好。”
3.
六婶是下午五点走的,是冬天里头难得的好天气,日暮西垂,夕阳在六婶身上盖了一层亮晶晶的毯子。
六爷在医院门口吧嗒吧嗒地抽完了一整包烟,离去的身影愈发佝偻,好似那个威风的老爷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回到家又是一片狼藉,请过来帮忙照看的邻居忙着带自己家的三五小孩儿,便拿了玩具让六仔一个人玩,自己回家做饭去了。
六仔从未试过一个人待在家里那么长时间,害怕得哇哇直哭,把家里糟蹋得不成样子。
六爷第一回冲他发了脾气,拿着细竹竿狠狠打了他一顿,打得他上蹿下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含糊不清地说着:“爷......爷爷,我不敢了,别......不打我......”
打人的手顿了顿,无力地垂了下来。
六爷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多岁,原本灰灰的头发也在一夜之间染尽霜白。
六爷抱着六仔,嘴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六仔,爷爷对不起你。”
或许是六婶的话让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六爷把六仔送出去了,送去了一户很想要男孩儿却一直生女孩儿的人家,他们不嫌弃六仔是智.障,很热情地收留了他。
可没过半天就被退回来了,六仔把碗里难得买回来的红烧肉分给家中的姐姐妹妹,被养父母大骂一顿,六仔委屈之下激发了幼时的本能,把夫妇俩全咬了,严重的地方甚至沁出了血。
夫妇俩被包裹得血淋淋的手臂给六爷看,狠狠讹了一笔钱才肯离去。
六爷又把人送去福利院,福利院小孩儿多,瓜分了所有的零食后四散逃跑,趁老头儿不注意,把六仔团团围起来吐口水,扇巴掌,取笑他叫他傻.子,叫他智.障。
六爷临走前看了一眼,吓得连忙跑过去护住他的心头肉,愤怒地把孩子领了回家。
最后一次,六爷把他扔在了医院门口。
六爷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眼看着六仔被保安发现,眼看着六仔痛苦挣扎,眼看着六仔被保安暴力钳制住双手,他忍不住了,他终究还是出来,把六仔带回了家。
算了吧,他生来就注定了是我的孙,我何必硬生生斩断这丝来之不易的缘分呢?
4.
六爷的身体愈发的差了去了,也许是操劳了大半辈子,身体终究还是被现实掏空。他心脏也不好,肺也不好,半夜起来喝水都突突地跳,心悸得好像快要死掉。
他看着旁边六仔的睡颜,心想不行,得想办法教他学会活着。
六爷又干回了幼儿园老师的活儿,教他识字,教他做家务,教他做人,也教他干活。
他一开始把六仔带去后厨洗碗,可六仔手笨,总要打碎盘子。
他又带六仔去扫大街,但马路何其危险,一辆辆铁皮车呼啸而过,吓得六仔扑进了六爷怀里哭。
六爷带着他兜兜转转大半个城市,最终又游荡回了家乡,工地正在找人,正缺一个搬运水泥的搬运工,老爷子给他报了名看了他好几天。
工地里多是外地人,操着一副不标准的普通话,骂他为什么让一半大小孩不上学,跑来这里搬水泥。
六爷不语,六仔也不跟他们争辩,他们爷俩好像隔离出了这个世界一般。
好在六仔也听话了很多,什么都肯学,但每天都搞得自己灰扑扑的。
出工资那天六仔是最高兴的,一个月所得整整三千元,红通通的票子还没在手里捂热,便存进了一张银行卡里头,这是六爷给六仔留下的生活保障金。
六爷还难得给六仔买了他最喜欢的糖画,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飞龙,仿佛一遇风雨便能化作游龙飞上天。
他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六仔也能飞上天!
六爷月头是要去医院拿药的,他不肯住院,要把钱留给六仔,拿去买糖,拿去生活,就是不肯花在自己身上。钱真是个好东西,有了钱他们无所不能,可离了钱,他们就万万不能了。
六仔就被留在工地上,托了几个关系好的包工头帮忙看着。
5.
包工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着六仔的,他们也有自己的休息时间,休息的时候整个工地都停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索性发了饭,让六仔跟着其他工友坐在一起吃就是了。
六爷正正好因为不懂得怎么操作手机和医院的机器,卡在医院里一直缴不了费。
工友拿着饭凑到六仔面前,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也大概知道六仔是个脑子不好的人,故而乐意去拿他取乐,只是平日里碍于六爷在不敢动嘴罢了。
“哎,傻.子,你知道钱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钱是好东西。”六仔知道傻.子是指自己,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很欢乐地接过了话茬,“爷爷会拿钱给六仔买糖。”
“就知道糖,你工资可整整三千块,能换吃不完的糖哩。”工友笑他,“而且只有有钱才能叫你爷爷好好活着。”
多了个字,六仔又不理解了: “什么叫有钱?”
工友说:“你被车撞死就有钱了。”
看着六仔呆呆的样子,众人哄笑。
六仔去了公路边,他其实也怕,在公路边踌躇了好久,捏着衣角走来走去,小脸涨得红红的。
工友们骗他好玩,一字一句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什么叫做“被车撞”,什么叫做“死掉”,什么叫做“保险”......
六仔深深地记得六爷教过他的,要离马路远一点,再远一点,因为他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卷入车流的漩涡。
但是呀,他也记得爷爷是怎么给他洗澡,怎么给他做饭,怎么教他一点一点成长。
他希望爷爷能够活着,这是他的小小脑袋所能想到对爷爷最好的事情了。
远远地,六仔看见了六爷向他招手的身影。
六仔高兴地奋力招手,大喊“爷爷”。
六爷焦急地冲他喊着:“快退回去!”
六仔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冲了出去。大货车呼啸而过,脑.浆迸裂,热血四溅。血流了一地,像风中热烈盛放的三角梅,点点滴滴落满了六爷的心尖。
工友们守在门口,愣在了原地,连六爷揍他们也没有半点反应。
包工头过来拉开他们,拍拍六爷的肩膀,安慰他:“这孩子死了比活着好。”
六爷眼眶通红,甚至哭不出泪来:“那是我的孩子!我的!”
他一生的泪,在这短短一年里面流光了。
大货车司机的赔偿金,六爷没要,他这辈子唯一有愧的就是六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