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

    1.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纪礼春在遇到梁风行之前,他是不信的。这个成语对他来说,仅限于出现了无病呻吟的青春疼痛文学里面,用一大段又酸又涩的句子描绘了一句废话。

    他想象中的爱人,应该是和他相处了很久的最佳拍档。

    也许是大学时社团的学长,也许是工作后合拍的同事。他们一定很凌厉,像一阵锐利的风,吹起少年的意气风发,轰轰烈烈地杀进他的心脏。

    他们会在大雨漫漫的时候撑着一把伞,走在冷风中,然后扯过围巾接一个糖果味儿的吻。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一见钟情出现在戒同所,彼此都是最不堪的一面。

    他被送去戒同所那天,乌云密布,空气沉闷,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浇灭了他对家人的最后一点期待。

    他被教官押进教室,迫于压力屈辱地跪在地上,抬起头,就看见了梁风行温柔的笑,明亮而刺眼。

    他看见他蹲下来,轻轻地跟他说:“你好呀,以后我就是你的班长了。”

    声音温柔得很残忍。

    纪礼春他爸就是个骗婚gay,要不是因为老了嫖不动了,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浪子回头。却没想到他居然接受不了他出柜,一气之下把他扔戒同所里面了。至于他妈?只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可怜人罢了,当初若不是因为怀了他,她才不会就这么嫁给他爸。

    他心想,也好,那我以后就是孤儿了,没爸没妈,好可怜。

    他就是一个不被祝福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没有他。

    2.

    戒同所比想象中还要小得很多,很多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面睡大通铺,每个人都是头对脚脚对头,如果谁偷偷讲话,会被教官拿着戒尺狠狠地抽。

    在这里,大家都是任人宰割的“羊仔”。

    纪礼春是块硬骨头,哪怕被抽得皮开肉绽,他也不愿意发出半句哀嚎。

    教官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孩子,但也最喜欢这种孩子。

    讨厌他们自作聪明,讨厌他们宁折不屈。

    喜欢他们痛苦麻木,喜欢他们屈辱低头。

    或许是痛苦到麻木,每一个人眼里都没有亮光,有的只有千篇一律的表情,以及挽起衣袖就能看见的伤痕。

    但梁风行是不同的,他更像是这片乌云里面的星星,温柔地映照着他的脸庞。他会在教官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揉揉他的伤痕,会在黑夜里在被子下签起他的手,会在角落里看向他的眼睛,会心一笑。

    纪礼春总会在他的鼓励下,反抗得更起劲儿。

    他想过很多次,在去小诊所的路上有一段马路,只要他速度够快,他就能挣脱教官,飞向自由,尽管他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因为来的路上他的眼睛被蒙住了。

    但是无所谓,他没有家了,哪里都可以是他的家。

    他谁也没有说,只在梁风行的手掌心上轻轻点了点,像是挠了挠他的心。

    那天的天气很不错,碧蓝如洗,云海茫茫。纪礼春力气大,猛地一挣脱,然后拔腿就跑。两个来押着他的教官没想到他那么大胆,竟也让他真的跑开了,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追。

    因为是在近郊,楼房并不多,纪礼春为了甩开教官,只能拼命向车流驶来的方向跑去,他这些个月就没吃饱过,长时间的体能消耗对他很不利。

    跑啊!

    他的呼吸逐步加重,他的肺就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哧呼哧呼,快要炸裂开来。好像身后长出来一对翅膀,助他乘风而起。

    3.

    纪礼春没能跑掉,两个教官从小诊所回来,把他堵死在街口。就差十来米,他就能跑进人来人往的水果市场。

    照在身上的阳光突然暗淡下来,纪礼春抬眼望去,竟是轻轻柔柔的白云把光堵住了。

    梁风行确实跟他很有默契,不然也不会从他轻轻挠的那几下,发现他准备逃跑的事情。

    因为反抗,因为逃跑,纪礼春成了戒同所里面最没有尊严的阶下囚。所有的“羊仔”都可以踩他一脚,以各种离奇的理由在他身上砍下一个新的伤口。

    汩汩流出的鲜血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乐子。

    哭吧,努力地哭吧,嘶哑地怒吼出来,作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唱一支悲戚的死亡之歌。你不必在意明天的太阳,因为你只配锁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绝望而孤独地死去。

    无数个日夜,纪礼春总觉得他会坚持不下去,但是没有,他活下来了。

    曾经的热血难凉,却也还是凉了。他开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成为一只被线牵引的木偶,连嘴角的弧度都可悲的一样。他总会伏小做低,鞍前马后地抢着为教官做点什么,像只狗一样向他们摇尾乞怜,恨不得连洗澡都冲上去给他擦身体,好像得到那一块擦脚布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有这样,他的生活才能好过一点。

    纪礼春曾经无数次鄙视这样的自己,可怜,可悲。他恨不敢再反抗的自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

    他拿三年的时间,在时间的漫漫长河里踩碎了一身傲骨,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在反抗还是逃避的选项里,这一次他选择了逃避。

    他想,他可能被驯服了。

    4.

    乍暖还寒的季节里,风一刮便冷得刺骨,像是无数的刀片狠狠剜进骨头里。

    纪礼春远远地看了一眼,梁风行作为新郎官,搂着新娘子四处敬酒,拿着麦克风大声地感谢戒同所的教官,说上一大段感谢词。衣冠楚楚,笑得如沐春风。

    新娘子很漂亮,脸上写满了对梁风行的爱,似乎是对他浪子回头的态度很是满意。

    那些教官也来了,笑得很开心,虚情假意地说着他的好话。

    纪礼春只觉得恶心。

    婚礼很热闹,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小孩子到处跑,热闹得连寒风都要绕路走开。

    婚礼嘛,比他想象中还要无聊,也猜不准梁风行邀请他来是做什么的,总不能是作为他爱情的见证人吧?

    他只看了一样便收回了视线,转头离开,这种热闹的场合不适合他,难受得很。

    纪礼春在街角那家小卖部买了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被呛得咳了好半天,只能无奈地把烟熄了。

    滴滴滴——

    手机响了响,是梁风行发来的信息,他只随便看了一眼便把信息删了,顺便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梁风行:你怎么不见了?教官都来了,问起你了,你看他们还是很关心你的。要不是我跟他们说,你可能都死在车底下了,你不会还在怨恨他们吧?他们也是为了我们好。

    纪礼春撇撇嘴,把烟盒和火机给了路边的流浪汉。

    啧,晦气。

    5.

    雨又下起来了。

    第三年的清明节那天下了好久的雨,梁风行喜得贵子,朋友圈里都是粉粉嫩嫩的小孩子。

    墓园来来往往很多人,相顾无言,只半天就多了很多花束。花瓣上落满了雨水,像它哭出来的泪。朋友撑着把黑伞过来,仔细地抹掉了墓碑上的灰尘,很庄重地把花和贡品摆在墓前,然后开了一壶酒,一边说,一边笑。

    他从包里拿出来两份报纸。

    一份是三年前的,少年被网暴自杀。

    另一份是昨天的,某某戒同所违法,负责人纷纷被刑拘。

    朋友笑了笑,倒满了一杯酒,冲空气干了杯,仰头一口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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