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空调运行的轻响。
呼吸慢慢平稳,心跳却开始加快。每一次搏动都像敲在耳膜上,清晰得不容忽视。眼前黑暗逐渐被画面填满,声音从深处浮起——是三年前会议室里的录音笔启动瞬间。
她看见自己坐在长桌一侧,手指捏着钢笔,另一只手按在文件封面上。任远舟站在投影幕前,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反着光。他说话时食指轻点桌面,节奏稳定。
“这份补充协议只是流程需要。”他说,“不影响你基金的独立运作。”
记忆中的她点头,翻开合同第一页。纸张边缘有些泛黄,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她的目光扫过条款,停在第三条关于风险共担的部分。当时她觉得没什么异常,但现在再看,那一行字的排版和其他段落略有错位。
心跳加快一拍。
画面跳转。
镜头拉近到合同底部签名处。陆明川的名字写得潦草,墨迹偏深。而她的签名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字母缩写——“R.Y.”,极小,几乎融进装订孔边缘。
她从未注意过这个标记。
可现在,它刺入视线。
记忆继续回放。
任远舟接过文件时,左手无意识地遮了一下页脚。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什么。他的袖口滑下一道暗纹,是家族徽章的轮廓。
她猛地睁眼。
电脑屏幕还亮着,映出她微微发白的脸。
程雪阳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怎么了?”
“那份三年前的合同。”她说,“不是伪造的。”
他皱眉。“你说什么?”
“他们没伪造签名。”她声音低但清楚,“他们用了真的合同模板,但在打印时动了手脚。第三条的风险转移条款,是后期插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到了。”她指着太阳穴,“心跳里回放的画面,比现实更细。那个版本的合同,字体间距不一致,右页边距差了两毫米。”
程雪阳放下手机,走到她对面坐下。“你是说,他们用合法文件包装非法内容?”
“对。表面合规,实质篡改。”她说,“监管机构当年查的是原件存档,但存档本就是假的。真正的原始合同根本没有那一条。”
“那原始合同在哪?”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记得那天签完后,任远舟主动提出帮我归档。他说公司统一管理更安全。”
空气静了一瞬。
“所以他手里有真本。”程雪阳说。
“或者已经销毁了。”她摇头,“但他不会那么快动手。这种人喜欢留证据,用来威胁别人。”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要找到另一个副本。”她说,“那天除了我们三人,还有人在场。”
“谁?”
“财务部的小林。”她说,“她负责收走签字页送扫描。我记得她拿走合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可能注意到什么?”
“不一定。”她说,“但她经手过原件。如果我能调出她当时的办公记录,也许能找到扫描日志的时间戳。”
程雪阳站起身,在房间来回走了几步。“如果我们能证明那份提交给监管的合同与最初签署版不同,就能推翻‘知情参与’的指控。”
“那就不是职务犯罪。”她接道,“而是蓄意陷害。”
两人同时看向电脑。
她打开加密邮箱,翻出旧团队成员名单。小林全名林晓雯,三年前离职后去了内地一家小企业做会计。联系方式还在,但最近一次邮件回复是在半年前。
她敲了一封信,简短说明来意,问对方是否还记得当年签署合同的具体流程。
发送。
等待。
不到十分钟,回复来了。
“我记得那天下午三点左右,你和陆总先签字,然后任总过来补签。我收走文件去扫描,回来时看到任总一个人在会议室,说你们都走了。”
她盯着这句话。
心跳又开始加速。
记忆再次浮现。
那天她签完字就离开了。陆明川走在前面,脚步急。她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她以为他是累了。
可现在回想,他根本没等她。
画面切换。
她看见自己走出门的瞬间,任远舟站在窗边打电话。嘴型在动,说的是:“换掉第三页。”
然后他挂断,把一份纸放进打印机。
正是那份合同。
她猛然坐直。
“我知道了。”她说,“他们不是事后修改。是在当场重印的。小林扫描的,已经是改过的版本。”
程雪阳立刻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原始合同只存在了不到十分钟?签完就被替换了?”
“对。”她说,“他们算准了时间差。我签字后直接离开,陆明川故意引开我注意力,任远舟趁机换文件。”
“所以唯一见过原始合同的人,只有小林?”
“还有一个。”她说,“打印室的设备。”
“你是说……后台记录?”
“每台公司打印机都有日志。”她说,“记录谁在什么时候打了什么文件。包括页数、份数、双面单面这些细节。”
“如果原始合同被打过,系统就有痕迹。”
“但它后来肯定被清除了。”她说,“不过……有一种情况清除不了。”
“什么?”
“自动备份。”她说,“我们公司的打印系统连着云端灾备服务器,每天凌晨同步一次数据。就算本地日志被删,前一天的记录还会留在远程。”
“那服务器现在还能进吗?”
“早就关停了。”她说,“但备份服务商还在运营。只要提供合法申请和身份证明,就能调取历史数据。”
程雪阳看着她。“你能拿到授权?”
“我已经不是原公司法人。”她说,“但小林可以。她是经办人,有权申请操作记录复查。”
她立刻回邮件,说明需求,请小林协助提交查询请求。
对方犹豫了几分钟才回复。
“我可以帮你试试。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提我的名字。我现在过得不容易。”
她回了个“好”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渐亮。
她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心跳仍有些快,但不再混乱。记忆片段像被整理过的档案,安静地排列在意识深处。
突然,手机震动。
是小林发来的截图。
一张表格,标题是“文档输出日志”。
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一日,十四点五十三分。
设备:总部三楼东侧多功能打印机。
用户:admin@yuanzhoucapital.com
任务描述:打印文件《知微基金补充协议_v2.pdf》,共七页,单面。
紧接着,下一秒,十四点五十四分。
同一设备。
用户:linxiaowen@yuanzhoucapital.com
任务描述:扫描文件《知微基金补充协议》,共七页,生成PDF并上传至档案系统。
她放大第一行。
_v2.pdf?
原始文件不该带编号。
除非……
有v1存在。
她立刻搜索内部邮件系统,查找是否有名为“_v1”的附件。
没有公开记录。
但她记得,任远舟习惯用私人邮箱传敏感文件。
于是她转向周默之前扒出的一份通讯清单,找到任远舟助理曾使用的一个备用邮箱地址。
尝试登录。
失败。
但她没放弃,输入密码提示问题的答案——母亲的生日。
成功进入。
邮箱很空,大部分邮件已被删除。
但在“已删除项目”里,有一封三天后自动清空的草稿。
标题:【勿发】补充协议终稿
附件名称:《知微基金补充协议_v1.pdf》
她下载打开。
页面加载出来。
第三条写着:“基金管理人享有完全决策权,合作方不得干预具体投资行为。”
这才是原始条款。
她盯着屏幕,手指发紧。
程雪阳站在她身后看完,低声说:“这就是证据。”
“不止。”她说,“这是突破口。我们可以用这份文件,申请重新审理当年的案件。”
“任远舟不会想到,他自己留下的备份成了铁证。”
她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另存为多个副本,分别上传至瑞士银行保险箱、律师云端和三个匿名存储节点。
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
天已经亮了。
远处码头的灯还在亮,但光线变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辆清洁车正缓缓驶过停车场,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圈水花。
她看着水花落下,忽然说:“我妈知道真相。”
程雪阳转头看她。
“她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我没听懂。现在想来,她说的是‘合同不对’。”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
“她看过那份文件。她发现有问题。”
程雪阳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指尖碰到了珍珠母贝胸针。
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