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林政南把郭旎送回公寓,没回家,车子往南驶去,停在郊区一处独栋。

    内院中央设有一方小巧结冰的喷泉水池,原木色天窗嵌在斜斜的坡屋顶,外墙上藤本月季枝条纵横,盘绕上二楼露台。

    太阳的余晖轻轻荡进窗内,带着温吞的暖意,窗帘轻晃,隐约是道人影。

    他过来之前打电话问过,没人过来,林政南松了松领带,车子熄火,凝了二楼的那扇窗户片刻才下车。

    他进门,照顾起居的阿姨老早在门口恭候着,忙接过林政南提来的礼盒,低声道,“沈夫人在茶室。”

    男人颔首,上了二楼。

    推门映入眼帘是整面梨花木打的博古架,分层摆着各种瓷器茶罐,有的是孤品,有的是出自当代大师之手,林政南气定神闲,拿下来一个汝瓷茶杯细细打量,良久笑出声。

    “沈夫人的本事令我刮目相看。”

    闻言坐在屏风后的女人提壶动作微顿,一言不发,琥珀色的茶水沿杯壁缓慢注入,雾气弥散她的眼尾,却没淹没那丝风情。

    她指尖捏着品茗杯放在老榆木茶桌对面,声音三分媚,七分柔,不接茬,只说,“林先生请喝茶。”

    他没回应,信步来到落地窗边,女人这处独栋地理位置相当好,半面落地窗前,拉开撒纱帘俯瞰半个南山灯火,价钱上下了血本。

    “几个月了。”

    很平淡,平常的一句问候。

    沈依湄下意识捂住肚子,等她反应过来,早已证实了他心中所想。

    对上他犀利的目光,她自知,自己暴露了,取而代之是面上止不住的是慌乱,林政南敛了神色,极度温和的望向她。

    绕到桌前,挽起白衬衫袖子,他拉开茶桌对面的椅子落座,水气裹着茶香,缥缈,朦胧,模糊了他的面容,“舍不得了?”

    他摩挲着杯壁,眼尾上挑,眸里犹如带着细密绵延的针,下意识让人紧绷神经,压迫的喘不过气。

    “当初是你主动找上我的,沈夫人。”他语气平和,对于她的隐瞒,丝毫不见动怒,“有身孕是好事,何必瞒着我。”

    他直直的望向她,“马上,您就是郭家的大功臣了。”

    郭先生无一日不在期盼着喜得贵子,郭夫人生郭旎时伤到根基,日后不会再有身孕,已然出局。

    沈依湄初次怀孕那时,让郭先生看到了希望,恨不得整颗心吊在她身上,沈依湄满心欢喜的同时忧心忡忡,又忆起大师算过的那一挂。

    她有收买大师的前科,百分之八十的不信大师所言她命中无子。

    流产那一仗,她打的漂亮,嫁祸到郭夫人身上,换来长达五年的怜惜,疼爱。

    只是,日后若再想有孩子,难了。

    真问她后悔过吗?二三十岁和四五十岁的向往不同了,那又能怎么办呢。

    “林先生不是的。”女人心慌,按耐不住解释,“我不会让孩子生下来,您放心……”

    他笑着皱眉打断她的话,“一样的手段玩两次就没有意思了。”

    女人垂眸,没懂林政南的意思,索性直接问,“您想让我怎么做。”

    林政南注视着她,“沈夫人老来得子,我怎忍心让一个无辜的幼子卷入一场不必要的风波。”他像是陷入一场长长的回忆,怅惘道,“沈夫人很聪明,贴心的解语花亦或是风情万种的女郎,夫人都能驾驭得当,这样的角色,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是值得舍弃的。”

    沈依湄眼中一闪而过狰狞狠绝,她掩饰的极好,仍难逃他的法眼。

    绝情绝爱的人难以成为棋子,有爱意,有恨意,稍加推波助澜,事半功倍。

    “茶淡了。”林政南不急不缓的喝着茶点评,“夫人和我是一艘船上的人,我不清楚夫人心中所想,对人性倒是颇有研究,有了软肋,难免有所顾忌,今时今日的夫人恐怕早已不是当年一心登船的夫人,夫人也许早早萌生了退意。”

    “这些都无妨,夫人毕竟是个女人,舍身入局已有十足的魄力,可我总觉得夫人的结局不应该黯淡收场。”他轻笑,一切仅在掌控之中,“聊表诚意,我特意将当年夫人和我签订的合同托律师找了出来。”

    林政南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她面前,沈依湄刚准备接过,却被他一把摁住,抽不动。

    女人不解,“林先生这是何意?”

    他缓缓放下茶盏,“夫人还需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沈依湄在桌下紧攥着手心,她悔,她恨,当年脑子一热以为从姜太太那听来了个好出路,就算坑不了郭世坤一笔,也能让他损伤惨重。

    她筹谋算计了很多人,能在和郭夫人这场关于婚姻的战争中成为胜者,到最后沾沾自喜,轻敌了。

    自以为是深谋远略,不满足口头协议,和林政南板上钉钉白纸黑字签下合同,成了指向自己的利剑。

    幡然醒悟之时,她已和林政南深深绑定在了一起,受制于他,想抽身离开,可行性几乎为零。

    权谋局,贪心不为过,她所求不多,反倒白白葬送了自己。

    随着林政南离开后,茶室炸开一声巨响,碎片混着残茶溅湿了青芜色的裙摆,满地狼藉。

    阿姨事先得了他的吩咐,小跑着上楼,连忙拉开身处闹剧中央的沈依湄,“沈夫人,您当心。”

    “当心?”沈依湄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人,觉得荒唐,脑中闪过什么,放声大笑。

    伴着她的又哭又笑,阿姨忙不迭收拾残局,无心管她疯癫的一面。

    日暮西垂,林政南赶回老宅寻一份文件,他从正厅出门,林太恰巧刚从佛堂回来。

    “母亲。”

    林太换了套衣服,经了中午一闹,整个人一下子衰老了十岁,眉眼间尽数哀愁。

    “端杯茶过来。”她身心俱疲,吩咐手边保姆,打发人下去,“你跟我过来。”

    林政南手中捏着档案袋,跟在林太身后进了书房,合上门,“母亲有话要说。”

    林太猛然转身,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袖口,“收手吧。”

    浓重的悲戚,像是浸过水的棉线,沉沉拽着人心。

    林政南往后退了半步,他脸上分明挂着笑,叫人止不住心生寒意,“母亲,郭旎送您的丝巾,还满意吗?”

    林太恍惚,身形摇晃,险些没站稳,原本要说的话说不出口了。

    “父亲去世后,我同母亲说过书房这里空旷,母亲适时可以打一面镜子。”

    林太胸口堵的发闷,连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母亲教过我的,难道母亲先忘记了。”

    她和这个儿子,不,说是母子关系,他对她恭敬的过了头,一口一个母亲,让她有火气发不出。

    林太惨淡的扯出一抹笑,“看来你早有打算了……”

    “母亲近来对鬼神的信服力加强了,我记忆里的母亲不是这样。”

    林政南面无表情提醒她,“母亲是林家明媒正娶的夫人,和一个三流戏子来往属实有损家族门檐,母亲大可放心,您心中所想的正是我所想,不必次次试探,免得伤了母子情分。”

    林太大惊,原来,原来,他心里明镜。

    她并不完全信任这个“儿子”,他有主见,有谋略,是好事,未必见得是十足的好事儿。

    林政南太聪明,她在他面前几度觉得力不从心,没人知道真相会在哪天被发现。无独有偶,她亲眼见过林政南处理过欺骗他的人的下场,说为悲壮不为过。

    他心肠太狠,手腕太硬,疯起来无人能制衡。

    林太隐辱负重这些年,她万万不能咽下这口气,她要眼睁睁的看着,看着……

    绝不能因为谁,坏了这一大局。

    他是她刺向李家最有利的匕首,她的痛苦,她要让他们那群人百倍偿还。

    林政南接了通电话,那头有意压低声音,林太听不出相关,直直瘫坐在沙发上,望着他走出庭院的背影,久久沉寂。

    待林政南离开,保姆喊了两声她才回过神儿,魂不守舍的回了屋子。

    “太太,少夫……”保姆意识到什么,改口,“郭小姐送的丝巾,少爷让我给您拿来。”保姆拎着纸袋子进门,脚步极轻。

    惊的林太慌忙遮住脖颈,轻喘着气,略失仪态冲外面喊道,“放在茶几上面,不必拿进来。”

    “好的,太太。”

    “出去把门关上。”

    保姆领命下去。

    门板贴合门框,发出声响,林太松口气,放下紧绷的神经。

    她看向镜子里面的女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眼尾的那道细纹,暗色长裙,妆面均净,华贵的晃眼。

    岁月不败美人,可惜,美人并非无暇。

    林太看着镜子里那道骇人的疤痕,横亘在光滑的皮肤上,多么突兀。

    她表面光鲜,掩藏了背地里的黑暗。

    那些狰狞的,丑陋的记忆,从来不会随着时间流逝。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日醒来时下的决心,前半生的她为很多人而活,爱情,亲情,在那之后的岁月她只为自己活。

    淬骨的恨意,滋生了活下去的希望,滋养了贫瘠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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