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假期最后一天,比斯女士电话先来的是梁真的电话,郭旎既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上流圈太太有自己的情报网,风吹草动瞒不过她们眼睛,梁真从梁夫人那儿有所耳闻并不难。
梁真无意提及感情,坦言是约郭旎出去滑雪,透气。
“你是不知道,我妈恨不把我拴家里。”
年初到这个年结束,梁真整个人在家快呆腻了,偏偏梁夫人不允许她出去野。
从年纪上来说,她偏属是早过了天真无邪,活泼开朗的时候,一把年岁,是该讲究娴静,端庄,为日后联姻嫁人做准备。
郭旎对极限运动兴趣不高,玩的少,没这方面研究,全权由梁真定地方。
挑了一处离市区较近的,她俩上午开车过去。
郭旎上山之前就做了准备,特意挑个阳光明媚的好地方——晒背。
微光裹着雪雾,打在窗户上,簌簌作响,照的透亮,玻璃如同一道屏障,隔断了声音,隔离了冷气,郭旎脱下大衣搭在旁边沙发上,光影笼罩住她,没有刺眼的亮,余下无边的暖。
梁真换了衣服,去高级道滑了三轮,亮白的滑雪服,冷白的雪色,风掀起额前碎发,雪粒沾在发梢,衬得唇瓣上的那抹红,更娇,更艳。
须臾,梁真换下装备,指尖夹了张纸片回来,靠坐在郭旎对面的椅子上,把纸条随手扔在一边。
她不满,“你也去滑两圈。”
郭旎拒绝。
“我陪你去,去初级道。”
初级道坡度平缓,多的是初学者扶着雪杖移动。
兴趣不高归兴趣不高,基础还是有的。
郭旎不为所动。
梁真明白这是说不动她了,端过郭旎点好的小蛋糕愤愤咬口下去。
见她真安静下来,郭旎倒觉得是稀奇事儿一桩,以前的梁大小姐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她甚至已经做好一番拉扯的准备了。
“你不对劲。”
一百之二百的不对劲儿。
梁真一手漫无目的地导着纸片,一手挖着蛋糕,沉默半晌,“哪里不对劲。”
“哪哪都不对。”
真神了。
梁真笑着回了她句很高深莫测的一话,“记我一句话,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是玩笑,挺认真的。
郭旎刚开始琢磨,得是什么人能让梁大小姐受了情伤,与此同时,一身灰黑色滑雪服的男人从后面桌走来。
“姐姐,此言差矣。”
两人聊天,不知道被他听去多少。
郭旎隐约觉得声音有几分耳熟,于是抬头打量起他的行头,从上到下浑身不显山露水,价格却不低,室内还戴了个墨镜,妥妥年轻公子哥装扮。
梁真同样没接他的话,把那张纸条原封不动拍回男人怀中,眼神完全透露着,对他没兴趣。
比起精神恋爱,这圈子还是饮食男女居多,再者,能进得了高级道的,家境普遍不俗。
梁真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常人不会强人所难,他们泡妞好面子,翩翩过客,没泡到,回桌上会自行找补,一直纠缠下去没意思,掉身价,落话根儿给别人嘲笑。
男人摘下墨镜反戴在后脑,露出一双偏圆的杏眼,清爽又温润。
“旎姐好忘性。”
郭旎恍然,有一瞬间惭愧。
“你们认识?”他话里话外透出的熟稔不假,梁真歪头看向她。
“算,算吧。”郭旎眼神飘忽,不太想承认。
宗嘉誉旁若无人拉过来旁边的椅子坐下,用手比划着,“我们熟。”
梁真狐疑的目光在他俩身上的来回滑。
“你不信?”
这位年轻的小画家心高气傲惯了,梁真质疑的太明显,坐不住了。
郭旎没想到,他还真有能证明的东西。
宗嘉誉喜滋滋的调出来那张他们在沙龙结束后从某个夫人朋友圈存下来的合影,一脸得意。
照片里,两人站的不近,不难看出出席的是同一场合。
梁真不是外行人,扫一眼就得出结论,显然是小圈聚会,卡阶级,卡资历。
相比之下,站位远近无关紧要了。
梁真点头,认可了。
宗嘉誉掏出手机继续和梁真套近乎,“姐姐你加我个联系方式,最近我新购入了套设备,有空带你出海玩,我看旎姐是不太喜欢玩极限运动的吧?”
他一句话末尾十有八九要提点下郭旎,程度上,早过了让人放松警惕的社交方法。
梁真笑而不语,附身凑近他,奶油小生的面皮,“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吧。”
“不是!”宗嘉誉脑子反应极快,“我好不容易弄来个水翼帆船,再过段时间咱们开游轮出去玩。”
“哦。”梁真阴阳怪气的让他没了脾气。
大抵还是不死心,他咬了咬牙,“旎姐,我看在你和咱们大美女是朋友,友情提醒你,其实就是一段感情没什么走不走得出去的,及时行乐,及时抽身。”没指名道姓,带着十足深意。
“谁和你论咱们?”梁真语气不善,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宗嘉誉忙拱手作揖,一口一个好姐姐哄着。
初三晚上,林政南把她送回去之后,郭旎简单收了下东西,该扔的,该留的,该退还的。
她和李斯慎感情是有的,她接受不了,恨极的是他目的不纯,在英国, 在北京,他有无数次机会坦白,他没有。
他选择欺骗的同时,未来所面临的,她不信他不会设想到。
他给她编制出一场美梦,让她亲眼所见琉璃灯火,让她心头是暖的,眼底是软的,告诉她无论走出去多远,总有一个人会在原地等她。
他熟知她所有的软肋, 对症下药,做了局中局。
他们利用她彼此达成目的,看似僵了对方一局,实际未攻下对方一方城池。
郭旎把感情看的太重,太圣洁,容不下丁点沙子,认认真真付出过的,总归和盲目凑合敲定的不一样。
后者情意没到那份儿上,说不出惊天动地的话,许不下山盟海誓,往往用利益弥补伤害,皆大欢喜。
那夜,没有月亮,亦没有星星,黯淡无光,天的尽头是茫然的一片黑,出奇的阴冷。
郭旎靠坐在落地窗边,双腿上摊着那张未成型的素描,透着散不开的凉。
如果有人刚好见过藏匿在斯女士画室角落里的那幅画,或许会惊奇,猜疑,她是否是作者本人。
然而有些东西,注定不见天日。
郭旎扔了画板,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在外念书几年,她结识过一位极其有野心的朋友,但交际不深。
那人走得每一步都算路,步步为营,走得很稳,整合资源得心顺手,一点点的恩施,最大化的利用。
有人为她痴,为她狂,为她成魔,她全全不顾,抛之脑后,追名逐利。
她的公寓能俯瞰整个伦敦城,摩天大楼玻璃墙上缀着的光点倒映在河上,浮华梦幻,辨不清是夜色在发光还是繁华本身在燃烧。
你说她坏,她不反驳,她坏的彻底,从没许诺过爱谁,情债落了一堆。
郭旎下意识地向下望去,死水的沉寂,唯独步道灯拉长了他的身影,现实和梦境交织,一成不变是他指尖燃着的那抹红晕。
浸了凉的风掀动男人衣角,烟蒂明灭,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轮廓,卷进沉沉的黑夜。
李斯慎有所感的抬头回望,夜色阴沉,她看不清他的眼,看不透他的心,伸手将两侧窗帘拉进,彻底隔绝视线。
他掸落灰烬,趁电话的响铃的最后一声将其接起。
“恒耀控标拿下了项目,我们的成了废标,公示结果一会儿出。”
他不意外,“董事长知道了吗?”
“目前还不知道。”助理是老爷子心腹,被派到李斯慎身边,一来是监视,二来是阻断李正宏向外输送内幕。
老爷子要制止住一切节外生根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一时糊涂,酿成大错,后果太惨烈。
李斯慎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冒出,随意扔在地上,鞋尖反复碾压, “想办法让他知道,关主任那里有什么异动?”
林政南按耐不住了。
招标项目是一把火,烧开一角,足矣燎原。
“关主任年底提交了外调申请,文件应该没到张先生手里,还在走程序。”
他沉思,一锤定音,“已经批完了。”
“越过了我们的人。”助理惊愕,“张先生是典型的一清二白,不会……”
能坐的这上位置,背后没靠山,没根基,就是凭真才实学,真手段,真本事拼出来的口碑,得以服众。
是不敢轻举妄动,落人口舌,留下话柄的。
他们极其珍惜羽毛,尤其是张先生一把年岁,临近退休只有一年,助理想不出缘由在于什么能让他铤而走险,不走常规流程。
滔天的诱惑吗?不,绝对不是。
李斯慎没说话,拉开车门上了车,拿起副驾上的那份文件,“启元外强中干,恒耀就一定一干二净吗?”
助理听懂了他的意思,“林政南心急,砸钱砸了那么多进去,图的是恒耀的资质和名气,百密一疏,他不在内地,怕是不清楚……”
余晖连着山沿,凛然的肃杀,他们从滑雪场返回市区,是宗嘉誉开的车,他哄的梁真晕了头,成了不交心的假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