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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戏唱

    连绵数日的冬雪,总算暂消了片刻。

    平明时分,天色才蒙蒙亮,宫人清扫出逶迤小径,青石路面浸在融雪之中,乌亮如鉴。

    寒意未消,几个偷闲的宫娥瑟缩在廊柱后头,怀中捧着温热的铜手炉,脑袋一点一点的,正阖着眼,昏昏沉沉地打着盹儿。

    “可睡饱了?”

    声音平缓,不带半分火气,清清冷冷钻进耳廓,直沁到人骨缝里去。

    白杏闻声惊得一颤,怀中手炉险些坠地,残存的睡意顿时惊散大半。乍见赵鸾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她一张小脸霎时惨白,抖着声哀求:“赵司记宽宥,奴婢再也不敢了……”

    赵鸾却未在她身上多停留半分目光,仿佛眼前不过是件无干系的摆设。只转向一旁垂首静立、容色清丽的宫女。

    “云岫,”她唤道,语调依旧平稳,“收拾一下,明日去蓬莱殿当值。”

    云岫眼底掠过一抹亮彩,她欣然下拜,声音清越:“奴婢遵命。”

    话罢,旋即转身,欢喜地收拾包袱去了。

    赵鸾临走前,目光淡淡掠过白杏,却是一言未发。

    待人走远,白杏才敢直起身。她望着云岫离去的方向,嘴一撇,眸中残余的惊惶,转瞬便被炽烈的怨愤吞没。她跺了跺冻得麻木的双脚,压低了嗓子恨恨啐道:“呸,蛇鼠一窝!”

    周遭几个同样被惊醒的宫娥,俱是瑟缩着垂首敛目,连大气也不敢出。

    谁人不知,蓬莱殿住的乃是未来的皇后。那是六宫之中最炙手可热、前途无量的去处,不知多少人盼得眼热。这般美差,被赵鸾轻轻巧巧地交给云岫,还不是看在二人是表姊妹亲缘的份上。

    朔风砭骨,刮得面颊生疼。白杏一腔嫉恨无处排遣,只得认命地抓起一旁的扫帚,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廊下残余的雪沫子。

    忽见一名小太监沿宫道仓皇奔来,几近是踉跄着扑到跟前,气喘吁吁。

    他脸色郝赤,满是惊惶失色,暖帽都顾不上暇整,扯着嗓子颤声道:“不……不好了!公主在长门宫晕倒了!”

    是夜,嘉宁公主晕厥于长门宫外,为巡夜禁卫所见。其身侧遗一枚玉佩,上镌“子衡”二字,据传是三皇子旧号。流言遂起,咸疑废太子旧恨未消,魂归索仇。

    近日时有朝臣谏言,以椒房空虚,延绵皇嗣为由,奏请陛下广纳妃嫔,这选阅之事提上日程。

    祝氏女誉名京华,祝家功勋显赫,殷氏女淑德著闻,殷家清流贵胄,皆列名簿中。

    宫中几处椒房已悉数洒扫洁净,虚室静掩,只等新人入住。

    与外间的欢腾热闹不同,兴庆宫内一片岑寂冷清。

    宋华胜依旧是按往日的时辰起了身,用过早膳后,便要求梳妆。

    妆台上那面青铜菱花镜,镜面磨得极亮,女子端坐棱镜前,由着明月将青丝挽成一只孤峭的高髻。

    恰是此时,殿外忽起窸窣履声,伴着宫人压抑的窃窃絮语。

    殿外的喜庆声浪,终究还是漫进了这深宫一隅。

    听闻风声时,镜中人,连眼睫也未颤动半分。

    明月旋即捧来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摇,双凤衔珠。

    宋华胜淡淡瞥了一眼,却不接:“这支太艳了,换那支素银的。”

    素银步摇上,只缀着一颗小小的东珠,朴素得几乎寒酸。

    宋华胜将它别在髻侧,本是秾艳的皮囊,反添了几分冷清。

    明月在旁,不禁道:“方才内府司送来的那支,与娘子才是相称。这支太过素净,衬不上娘子的好颜色。”

    宋华胜闻言,唇边浮起淡极的笑意:“是我如今,配不上那样好的了。”

    她虽浅薄,但也知晓这深宫之中,喧宾夺主,从来死得更快。

    “娘子,”明月话里透出急切,“往后咱们作何打算?日日这般捱着,何时望到头?”

    “等。”

    宋华胜望向庭内阶下,两名宫女正持帚洒扫,帚梢掠过青砖,拖出绵软无力的沙沙声。

    她缓缓回身道:“离开春不远了,待各地州县的赋税尽数解缴入京,那些被层层掩盖的贪墨亏空、苛捐杂税的腌臜事,便再也难寻半分遮掩的余地。届时账目一对,自然乱了。”

    此前有世家大族倚势包庇,地方官吏便肆意加征苛捐杂税,中饱私囊,截留朝廷税银。如今这靠山倒了,内里盘根错节的龌龊勾当,终究要有人出来一一厘清整治。

    明月面色煞白,颤声问道:“莫、莫非要动刀不成……”

    宋华胜不答,反诘道:“你说,这满纸的糊涂烂账,该当如何处理?”

    “奴婢愚钝,实在不知。”

    “若换作是我,便寻几个替罪羊出来,叫他们担下这滔天罪责。罗织些罪名扣在他们头上,再请朝廷派员彻查,这何尝不是一种向朝堂示好的投诚之法。”

    “待到这战火一起,烽烟遍地,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自然便随着它们烧得一干二净了。”

    “可这……”明月不解,“这与娘子有何相干系?”

    “此事委于何人,殊为棘手。如今六宫流言如蝗,分明是祝氏一族在向陛下施压。若不想宋氏既倒之后,祝家独大,便要另择贤才,培植能与祝家分庭抗礼的新枝,才是帝王制衡之道。”

    宋华胜话语一转,眸光微凝,问道:“裴家择女入宫的消息,你可探得了?”

    明月敛眉凝神细想半晌,而后轻轻摇头,恭声回禀:“回娘子,并无此事。”

    宋华胜闻言,缓步踱至殿门之侧,抬手推开那扇沉沉朱门。只见殿外仪仗煊赫,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迤逦而来。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淡淡道:“现在,有了。”

    为首的陈公公当先步入殿内,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敛衽躬身,朝着阶上女子恭声唱喏:“陛下有旨,命奴宣裴氏女入宫觐见。”

    明月闻言,霎时怔在当地,一双眸子瞪得溜圆,竟忘了回话。

    主子好似能读心,怎会将事料得如此分明,丝毫不差。

    兴庆宫与大庆殿相去不过数步之遥,沈云锦却特意遣人备了轿辇前来。

    除却天子,这般殊遇,满宫之中再无二人。

    宋华胜隔着轿帘望去,恰见先前那两个偷懒耍滑的宫女,此刻正敛了散漫,手忙脚乱地挥帚洒扫,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唇畔漾开一抹轻讽,缓缓放下了轿帘。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轿辇便稳稳停在了大庆殿外。陈公公掀帘入殿,躬身垂禀:“回陛下,裴氏女已至。”

    宋华胜踩着躬身的轿侍下了轿辇,理了理衣襟上暗绣的缠枝莲纹,抬眸时眸底波澜不惊,只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

    她敛衽提裙,款步随陈公公入了殿内,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不见半分局促,倒似早将殿内的风云变幻揣度得一清二楚。

    殿宇高阔,寒气浸骨入髓。各位侍立阶下的各臣子皆屏息凝神。

    宋华胜步向殿中央,抬眸望向丹墀之上。

    御座之上,沈云锦支颐而坐,漆眸邃如寒潭,面上殊无喜怒,难辨半分心绪。

    暌违数日,宋华胜竟觉几分恍惚,眼前人眉眼依旧,却陌生得教人心悸。她从未见过这般的他,此刻才骤然惊觉,他予夺生杀,只在垂旒俯仰之间。

    阶上迟迟未言,殿角铜漏声滞,似也凝在这无形的天威里。

    黄绫玉轴展处,殿头省特有的沉檀墨气弥散开来,霎时打破一殿死寂。圣旨之上,字字如金錾刻,力透纸背:“敕曰:椒庭虚位,内则待贤。河东裴氏二女,毓自华阀,秉德温慧,可充掖庭之选。命即日入禁闱,备位美人。钦哉。”

    朱红印泥落于绫轴一角,闷闷一声,方方正正的玺印便印在了角边。

    沈云锦缓步走下丹墀,亲手扶她起身。

    他垂眸时,掩去眼底翻涌的炽热,只余沉敛。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只听他喟叹道:“恭喜你,孤的……华胜。”

    男人眉间风烟俱净,毵睫挑开阳春三月。

    暗哑低语,唯她可听。

    殿内众人见二人这般亲昵无间,霎时各怀鬼胎,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盘算。

    裴徽琮微微侧目,见裴青云一脸不可置信,清疏的眉眼微蹙,遂抬手,以掌中笏板轻轻叩了叩对方,眸光沉沉,示意他回神敛容,莫要失仪。

    裴正瞧幼子这般不争气的模样,不由沉沉一叹,眉宇间漫开几分无奈。

    官家打的心思,他着实也料不到。

    裴家本属意么女进宫,好为裴家添一份倚仗,怎料陛下偏偏点了河东裴氏这一脉的二女儿。

    可眼下,这满殿文武都瞧着,陛下赐的是独一份的殊荣。一番戏唱,他裴家有口难言,不得不接下。

    只盼着他那沉不住气的小儿子,能早些认清这位表妹的身份,莫再失了分寸,惹出祸端来。

    宋华胜压下万千心绪,唇畔吟笑:“臣女,遵旨。”

    女子佯作娇羞垂眉,鸦鬓间斜插的素银步摇轻晃,折出几缕细碎银光,像极了数年前,他年幼时遥遥递来的那半支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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