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吉野顺平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模样有些怔愣。
他低头握紧拳头,头一次感受到了……掌控他人生命之权在手的感觉。
那股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少年举起从不良们身上搜出来的手机,神色冰冷。
“这是、什么?”
一只白嫩的小手点了点手机屏幕,显示对照片的好奇,吉野顺平正删着照片,闻言笑了笑。
“是人渣们犯的错,章不需要去了解。”
将母亲便利店的照片删除,吉野顺平取出内存卡,随即将手机丢在地上一脚踩碎,他弯着双眼,仿佛周围没有弥漫着浓稠的负面情绪。
“章进化出了双手呢,真厉害~”
两只前肢变成人类手掌的章晃了晃胳膊,笑出一口小白牙:“厉害~厉害~!”
对她点头的吉野顺平看了看天色:“啊,已经这么晚了,该回家了,一起回去吧?”
晃着双手的人形蟑螂将脸贴了过来,满目惊讶,努力把视线控制在章双眼而不是虫躯上的吉野顺平抽了抽嘴角,保持微笑。
“怎么……”
“呜诶~~!一起回家~”
章欢呼着举起双手,一脚踹开蝇头跳到了吉野顺平的书包上:“和顺平,回、家~”
目光从晕头转向的蝇头身上挪回来,吉野顺平摸摸章的头,若无其事的迈开脚步。
“妈妈应该快下班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做晚饭。”
“章可以、捡垃圾给,顺平——”
“……啊哈哈,这个就不用了。”
没有走回街上,而是返回巷子继续往深处前进的一人一虫离开了。
鼓着肚子躺了满地的不良们泪流满面,终于敢把吃进去各种东西吐了出来……
夜色无边,万家灯火通明。
街道上,一辆车停下,穿着黑西装的人们从里面走下来,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不熟悉的巷子口停住脚步。
“好浓郁的咒力残秽……”
其中一人皱眉四望,另一人则走入巷子,打量起了狼藉的内部。
“可确定与之前的蝇头暴乱拥有直接联系,但似乎夹杂了陌生的咒力,不知道是不是属于人类。”
手指推动鼻梁上的眼镜,模样瘦削的男人严肃道:“先向总监部汇报吧。”
“是!”
另一边,吉野宅。
匆忙收拾好自己的吉野顺平刚从卫生间探出脚,门口就传来了妈妈的呼唤声。
“顺平——你回来了吗顺平?”
险些滑倒的少年急忙把刘海遮好,大声回应:“我一放学就回来了妈妈!晚饭一会儿就好——”
“那就好。”
脚步声渐近,提着一盒点心的吉野凪走向自己的儿子,用目光飞快的上下打量,随后才松了口气:“你放学后经常走的那条路被拉了警戒线,据说黄昏时还来了几辆救护车,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好你没被波及。”
闻言,吉野顺平心下一紧,迟来的后怕终于占据了心头。
他想到了巷子口十米外的监控器,一时间喉咙有些发干:“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早就回来了……”
见儿子面色不安,吉野凪歪歪头,但并没有多想。
“不说那些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吃路口那家店的点心么?我给你带回来啦。”
秀气爽朗的黑发女人笑眯眯的举起手里的点心盒子,红唇上扬:“快去尝尝吧~”
“吃过晚饭再——”
“耶~要、吃——”
吉野顺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吉野凪眨着眼睛注视自己瞬间手忙脚乱的儿子,后者紧张的仿佛在家里藏了个炸弹。
“怎么了顺平?”她疑惑道。
吉野顺平大气不敢喘一口,他看着妈妈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差点蹦出来的心脏总算缓了下去。
一边将手舞足蹈的人头虫身娃娃藏在身后,他一边还以微笑:“没什么,你先去歇歇,我去把剩下的菜煮好。”
“真是可靠的小大人~”
吉野凪捏捏儿子的脸,大笑着在儿子肩上拍了一巴掌:“去吧去吧,妈妈等着品尝你的手艺哦~”
妈妈幸福的扑进了沙发里,见她掏出了烟准备吸,吉野顺平的眼眸暗了暗,仍是将欲脱口而出的制止咽了下去。
摸摸自己被刘海遮挡的额头,吉野顺平抿紧嘴唇,沉默的走进了厨房。
算了,妈妈很辛苦,就这一次……
“咦?顺平,有见到我的打火机吗?”
客厅里传来吉野凪的声音,吉野顺平一愣,余光瞥到坐在案板边上的章在啃着什么东西。
看清那东西后,少年瞳孔地震。
“章!那个东西不能吃啊啊啊啊——”
吉野顺平压低了嗓子用气音说话,慌张摆手,从盘子里抽出一颗番茄递过去:“肚子饿了的话先用这个垫垫,打火机这东西吃了会闹肚子的!”
先不提打火机能不能吃……
视线漂移一瞬,吉野顺平从章嘴里抠出被咬的凹凸不平的打火机,半是无言半是想笑:好了,现在妈妈想抽烟也抽不了了。
“顺平——?”
“抱歉妈妈,我也没看到,明天去便利店买新的吧。”
“好吧……”
扒着门框的吉野凪失望的叹息,又缩回脑袋回了客厅,过程中没向案板旁的章投去一点注意。
见她确实看不到章,吉野顺平放下了心,顺手抹去了章脸上沾的番茄汁,得到了小家伙甜丝丝的笑。
过几天,和妈妈说一下搬家转学的事吧,他默默想到。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耗费了吉野顺平很多的精力,躺回床上后他困倦的睁不开眼,精神却亢奋的复盘着发生的一切,教训了人渣的爽快和后续的未知交织在一起,带来不安。
少年翻个身,看到了书桌上抱着番茄睡的四仰八瘫的虫躯人头娃娃。
吉野顺平双眼无神:最为奇异的就是认识这孩子的过程吧?他当时居然就那么A上去了……
万一是像传说中的花子、裂口女那样的存在……
想到这儿,暗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吉野顺平僵硬的扯住被子,不去看不去听,但第一时间张嘴叫人:
“章——章——你有让那些蟑螂、蟑螂朋友远离我的房间吗?”
桌子上的娃娃眼睛都没睁,她翻了个身,懒懒的摆手:“走、走走……”
嘟嘟囔囔的话又低又软,不仔细听都听不到,但效果很显著,最起码吉野顺平感觉不到那股面对虫子的毛骨悚然了。
所以那群蟑螂还是在他家落脚了……吉野顺平在床上挺尸,笑的安详。
第二天起床时,他的妈妈很明显的愣了下。
“阿啦……顺平,昨晚没有休息好么?”
眼底挂着黑眼圈的吉野顺平打哈哈:“可能是因为连续做了几个梦的缘故,但我没觉得困啦!”
闻言,吉野凪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早餐,她几步走来,捧起吉野顺平的脸忧虑道:“只有精神压力很大的人才会做连环梦,顺平,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女性总是会在某些事情上惊人的敏锐。
心里一酸,吉野顺平干咳几下,注意到楼梯口飘下来的章时连忙摆手:“其实是在考虑要不要加入新的社团,是朋友的建议,真的没事妈妈!”
“交到了新朋友吗?”
吉野凪松手,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眉眼弯弯:“那确实要好好考虑一番,但千万别忘了学习这方面的事情呦~”
“嗯嗯!”
叼起一片面包,把便当塞进书包,吉野顺平匆匆换了鞋:“我去上学了——”
“一路小心~”
晨阳高高挂起,一成不变的早晨和日常。
不同的是,吉野顺平眼里多了期待的光。
“姐、姐,肚子饿、了——”
书包里的章伸出一只手,吉野顺平把嘴里的面包撕下一半,塞到那只小手里:“是顺平哦。”
“抱歉章,一会到学校,我去便利店再买些吃的,先垫一下。”
“好唔。”
靠近校园的一刹那,吉野顺平停住脚步,道路两端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们结伴走入学校,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
他转身去了便利店,再回头时已经没了迟疑。
吉野顺平没忘记从不良们手机里看到的、妈妈打工所在的便利店照片,而那些人渣则说,是学生会会长——伊藤翔太发给他们的。
负面情绪暴涨时,缩在书包里的章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
她抱着吉野顺平给她买的红豆包,飞快的钻出书包去抓那些浓郁的黑红线条,可惜这不是针对她所产生的,舔一口也尝不出味道,只得在少年的安抚下钻回书包里。
而吉野顺平,他清晰的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变了。
那些以往装满了轻蔑与厌恶的眼神,被敬畏取代,路过某间教室时,属于不良们的座位空荡荡,他踏入自己的教室,室内的嘈杂瞬间停滞,所有人都放低了声音,用他听不到的声音窃窃私语。
“就……一对三……医院……”
“怪物……可怕……”
吉野顺平拉开自己的凳子,轻微的动静让座位前后的人浑身一激灵,“刷的”把凳子、课桌拉开,给吉野顺平腾出超大的空间。
少年的眼中没起半点波澜。
因为他还记得在这之前自己的座位有多狭窄,连从课桌边经过都会引起不满的抱怨和几声“肥猪”的辱骂。
因为他成功反抗了霸凌,还让霸凌者进了医院,所以他们就变了对待他的态度。
这就是人性。
多么丑陋不堪。
“啾咕……”
背上取下的书包咕蛹了几下,吉野顺平面无表情的脸柔和了些,他仔细的检查课桌之内,确认干净后才把书包放了进去。
第一节课过后,吉野顺平被叫去了办公室。
胖乎乎的、稍微一动脸上身上就流出黏糊油水的佐藤老师笑着招呼他坐下,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他知不知道霸凌者们进医院的事情。
“如果了解情况的话就最好啦。”
那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美名其曰的询问实际为吉野顺平是否愿意背下这口锅去面对那些人的父母。
黑发少年平静的回视,蓦地,他笑了。
“老师,为什么要来问我呢?”
“是因为总被他们欺辱的我最有可能进行报复吗?”
胖的像猪一样的男教师愣住了,他细小的眼睛乱飘,支支吾吾的寻找借口。
“老师看见过很多次了对吧。”
吉野顺平直勾勾的注视过去,浓重的黑眼圈与过分苍白的脸让他看起来阴郁的吓人,没了顾忌后更是汹涌着一股疯劲儿,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来给人一刀,因此对视起来让人颇感压力。
“那、那是因为……”
火焰,黑色的火焰摇曳着。
“我被那些人渣殴打侮辱的时候、伸手求助的时候,老师总会视而不见的离开,我说,你有什么资格再用一副长者的态度来面对我?”
黑色的、愤怒的火焰从少年的身上冒出,男教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睁眼却在吉野顺平的肩膀上看到了一只人头虫躯的怪物,它也在用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见他目光确凿的和它对视,和做出来扑过来的样子。
“啊——!”
教师一下子跌坐在地,手脚并用的远离吉野顺平,惨叫引起其他老师的注意,他们纷纷站起来往这边走。
“喂,怎么了?”
“没事吧佐藤老师?”
有人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吉野顺平,从始至终乖巧站着的少年为难的皱着眉,清秀的脸不好意思的笑:
“十分抱歉,我也不知道老师怎么了,突然就冲着我大吼大叫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