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像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林婋不记得他们是怎样分开的,是因为那通电话,还是因为她不想被别人看见脆弱的一面落荒而逃。
后来,林婋发现京大附近有一家咖啡厅位置很好,她最喜欢三楼的阳台,能眺望见飞机场,没课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下午都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上看书,傅行川出国的那架飞机也曾从那里经过。
“咻——”时间也似飞机一样飞过,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2019年,羊虎猪餐饮品牌在国内越来越火,门店走出南安,开遍南方城市。朱长宇打算拓宽市场,在北方也开几家店试点。正好咖啡馆经营不当,要倒闭了,林婋便把这家店给盘下来。
还是由徐洋洋装修,她从公司辞职,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当了女老板,也和齐尧分手了。
据说是因为田雅君给她看了齐尧发的暧昧信息,徐洋洋彻底对他死心。
几个月前,林婋的硕博连读申请通过,攻读生理免疫学博士学位。
“你们几点落地?我去接两位老板。”林婋在羊虎猪三人微信群里问他们,她刚结束一个组会,教室里就剩了她和温泽年两人。
不一会便收到回复,朱长宇说:【最近好像有什么传染病,刚刚接到通知说老家的养猪场上面要来人视察,我估计得先回趟南安,过几天再去京禾。】
他这几年不忙的时候时常出国,说是想游世界,但她们都知道他是想见佟允。佟允毕业后做了国际支教老师,听说他们之间联系不多。佟允也只是偶尔会给林婋发国外风景图,不过每年的生日蛋糕都准时到。
徐洋洋:【南安一个客户的房子装修出了问题,我也得先回去一趟。】
婋老虎:【行,这里有我,保险起见,你们出行戴好口罩,家里也备一些,提醒下家里人。】
林婋给南安家里屯了堆口罩,让唐衡注意身体。他这几年复查情况都好,但离家那么远,林婋总是隐隐有些担心,她放下手机,问温泽年:“师哥,传染病的事你怎么看?”
“我觉得不能掉以轻心,关乎生命健康还是要重视。”温泽年扶了扶眼镜。
“我也觉得。”
起初,人们以为只是场普通流感,但新闻报道越来越多,警报打响,要求减少外出,居家隔离。
春节,林婋没有回南安,在京大宿舍和家里视频通话,杜云燕和唐衡在包饺子,唐沐辰吃着薯片,“姐,我看口罩都被疯抢,还好你有先见之明。”
“臭小子,现在吃零食你等会还吃不吃饭?”杜云燕把他从屏幕前推开,“林婋,你自己备好口罩了吗?”
“嗯,不用担心,我们导师可是这方面专家。”林婋笑着说。
“那就好。”杜云燕眉头舒展开,“听说你爸被隔离在上海酒店了。”
“对,好像是有一个疑似病例,但他目前没有被感染。”
“哦。”杜云燕专心包着饺子,就随便听一耳朵。
唐沐辰把手洗干净了,过来帮他们包,林婋叮嘱他,“假期乖乖呆在家里,别乱跑了。”
“泽年哥应该不忙吧?我能和他一起打游戏吗?”他眼睛亮了亮。
林婋停顿几秒,“他挺忙的,和你的朋友们玩吧。”
“好吧!”唐沐辰做了个兔子饺子,展示给她看,“姐,你看,可惜你今年吃不到咯!”
“你捣乱就滚蛋。”杜云燕用力拍他后背一下。
“哼,那我去看烟花。”他拿着手机照着窗外烟花给林婋看。京禾冷清极了,一点也没有过年的气氛,但林婋看见廖廖几束烟花绽放后落幕,又觉得更加伤感。
结束和他们的通话,林婋转到Q.Q群里,七人群倒是热闹,大家都在发新年祝福和疫情防控注意事项。
注意到祝岁安在群里活跃起来,林婋便给她打了个电话,叮嘱她身体,“……新冠是呼吸道传染病,心肺不分家,你一定要多注意。”
“知道了,姥姥姥爷都暂停旅行,陪着我呢!”她的声音很清亮,听上去状态应该不错。
“那…傅行川呢?”林婋还是忍不住问。
“他现在不在家,这人每天可忙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估计是又受了情伤。”
“哦。”
“林婋,你也别老想着我们,你自己一个人在京禾也得多注意……诶,你那,是在放烟花吗?”
林婋看向窗外,不远处真的有一束火光冲上天,“嗯。”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拜拜!”电话挂了,天幕中星火也坠入人间,想起认识的在抗疫一线的医生朋友形容这次疫情有多严重的话。
她再次感受到生命很脆弱,相比于宇宙来说,人类太过渺小。不过在这个地球上,人和人之间用爱联系着,心脏共同跳动着,对于一个家庭,一座城市来说,每一个个体又都是伟大的。
大年初一,阖家团圆的日子,林婋签了请战书摁下红手印,成了京大组织的生物科学研究支援队的一员,但她并不孤单,同行的有整个师门。
一路上,人很少,车辆也少,是直行道,但这一刻是在逆行。
他们大多都是瞒着家人入江城的。
还是寒冬腊月,温度不高,江城雾蒙蒙的,如同上空有一片阴影笼罩。
患者太多,医院人手不够,他们先充当护士的角色。按规定一层层换上口罩、帽子、护目镜、隔离衣、防护服、防护鞋套后,经过两道门才能进入隔离病区。
全副武装,林婋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满是水的鱼缸里,呼吸不畅,她那时才意识到自己上了战场。
在此之前,他们接受了岗前培训,了解了一些护理知识。病区的患者基本上没有家属的陪护,所以他们和医护人员的任务都很艰巨,采血输液,心电监护,定时翻身,更换体位,血氧饱和度检测……
他们这群年轻人手忙脚乱,患者对疾病恐惧心理和身体上的不适,也产生焦虑不安的情绪。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切才勉强又重新归于平静。轮到林婋值夜班,她不顾脸上勒痕继续带上口罩,穿上战斗服,林大勇打视频过来她故意没接,这段时间也一直逃避和其他人的联系。
三更半夜,一名用呼吸机维持生命的中年患者心跳突然停了,林婋及时发现,呼叫医生,但最终还是没能抢救回来。
十几个日夜,他们和这名患者互相打气,说会克服难关,但他没能熬过长夜。
林婋的护目镜上起了雾,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现在医疗物资很紧缺,不能浪费防护服。”
她真的没哭,因为知道还有更多人等着她,她不能倒下。
医院很快联系上那名患者的家属,希望她考虑捐献遗体,为研究做贡献。
去世前没能见最后一面,家属们一般都不会同意再让患者受罪,但这次联系到的家属是医院别的病区的护士长,她毫不犹豫地签下字。
后面有法医对遗体进行解刨,越来越多的医疗队援鄂,林婋他们也开始转移战场,到实验室辅助其他专家研究病毒发病机理,进行实验,研讨治病方案。
慢慢地,大家都感到奇怪,知道瞒不住,林婋便老实交代了。杜云燕每天打四五个电话过来确认她的安全,林大勇恨不得冲出酒店直奔她身边。徐洋洋不幸感染了,朱长宇在她病床前陪护,虽然不能过来,但他们都捐了物资驰援江城。
来到江城的,不止来自四面八方的物资,还有从五湖四海前往的志愿者。
“林婋,你休息会,眼睛都熬红了。”温泽年透过两层护目镜看清她布满红血丝的眼,可他自己也是如此。
他们的同门师姐感染,昨天去世了,林婋是强忍着不哭才红了眼,“师哥,我们会赢的,对吗?”
“一定可以。”温泽年拍了拍她的肩,“我们都要坚持下去,等回到京禾,我还要向喜欢的女孩表白,到时候你可得帮我。”
“……好。”
林婋走到走廊上,闭着眼休息,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记忆深处那个少年的笑脸,被口罩遮着的那半张脸嘴角浅勾了下。
“咚咚咚——”
她对着的是另一个病区,中间用玻璃隔着,现在有人敲了敲,林婋睁开眼睛。
面前是同样穿着防护服,全副武装的人,护目镜上都起了雾,林婋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但应该是个阳光乐观的人,他比了个大大的心,给她加油打气,林婋同样握拳回应他。
防护服上一般都会写上名字,似乎有人喊他,但隔着玻璃林婋没听清那三个字,他从玻璃缝里传过来一张纸条,林婋刚接过,温泽年喊她,她便匆匆忙忙进了实验室。
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酒店收拾一番,将近十二点,林婋瘫在床上,困到不行,脸上的勒痕隐隐作痛。
她克制着不去摸,闭着眼,手在床上乱摸着,被子没摸着,碰到个硬硬的东西。林婋起身,打开那张陌生人递来的纸条,上面用彩铅画着道彩虹。
纸上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林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应该是被那股味道给熏的,她醒来已经是四月份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见到的每个人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非常不真实。
让她回到现实的是一张张画着彩铅画的纸条,有的上面是花,有的是可爱的小动物,是那个陌生人每天夹在玻璃缝里的。
林婋便是靠着这些画撑过最难熬的日子。
疫情稳定了些,研究也稍有进展,他们要回京禾了。走之前,林婋特意留了张纸条给那个陌生人,感谢他。
那些小纸条林婋拍了照,没有带出医院,她并不打算打听那个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只想铭记那一份善意。
但回到京禾的第二天,林婋在支援队的群里看到隔壁病区的志愿者名单,有的名字后面用红笔写着触目惊心的“亡”字,林婋认真地看着那份名单,想象着对应人的脸。
从上到下,她的目光停留在三个字上,是她认识的人。
徐凡清。
听说他也去了国外深造,这次应该是特意回国做志愿者。可巧合的是,就和她隔着一道玻璃并肩作战,像是刻意而为之,林婋长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