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活树

    六个月后,109国道青藏线上,迎来个车队。

    林婋开着辆越野驰在最前头,进入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这里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是中国最伟大的荒野,一片神秘而又壮阔的土地,氧气稀薄,但风中都是自由的味道。

    她来这里是因为参加了林大勇公司举办的公益活动,自驾去西藏给希望小学的孩子们送书本和新衣服,但其实这个项目是她提议的。

    后座坐着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职员,三个人轮流开车,她们有些高反身体都很难受,窝在一边睡觉。

    林婋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心情格外舒畅。

    车行在冻土公路上,远处是巍峨的昆仑山脉,山顶皑皑白雪被阳光照耀,戈壁处青藏铁路上绿皮火车沿途经过,似乎还有鸣笛声在回荡。

    这里并非寸草不生,高原精灵藏羚羊、野牦牛成群结队,甚至还能遇见孤狼,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她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就叫《可可西里》,里面说:可可西里的故事难以诉说,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可体会。

    确实如此,这样的美景,只有亲眼所见才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林婋认真看着路,把景色都收入眼底,手机突然响了,她摁下方向盘上的快捷键接通,林大勇立马问:“婋婋公主,你身体情况还好吗?高反严重吗?”

    “没什么感觉,我好着呢!”林婋轻声说。

    林大勇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不对劲一定要及时告诉我请的那两个跟队医生。”

    他说的医生们现在也都憔悴着,还没她有精气神,林婋淡淡应了声“嗯。”

    “我明天的飞机,晚上应该就能到了。”林大勇年纪大了,不和她们年轻人折腾。

    “知道了。”

    林婋没说话了,应该是信号不好,那头安静了会,接着就听见他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怎么突然想自驾去西藏了?压力很大吗?”

    “工作勉勉强强,科研本来就不容易,但来西藏不是因为工作,只是单纯想来而已。”林婋语气平和。

    林大勇觉得没那么简单,小心翼翼地问:“有遇到什么困难?我能帮上忙吗?你不用憋在心里,可以和爸爸倾诉。”

    “真的没有。”

    “那……这段时间你怎么经常去相亲,以前你妈说这些你不是都很抗拒吗?”

    林婋深吸口气,“就觉得妈妈说的也没错,多接触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自从她回南安后,不少人找杜云燕说希望林婋去相亲,杜云燕也想要她尽快找到个合适的人结婚。

    “别听你妈瞎说,二十八岁怎么了?”林大勇语气变得强烈,“我倒是希望你晚点结婚,最好都不要结婚,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黄花大闺女怎么了?爸养你一辈子。”

    他没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矛盾,林婋勾了勾唇。

    信号不好,通话断断续续的,林婋便先挂了。

    “哇!真不白来。”林婋从内后视镜看见后座女孩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的景。

    “是我吵醒你了吗?”她问。

    “不是,姐你累了吗?”女孩嘴唇发白,满脸羞愧,“不好意思啊!本来说好轮流开的。”

    “没事,我不累,你们身体好些了吗?”

    “还是晕。”另一个女孩勉强睁开眼,定睛一看前方,“……哦!那好像有个人在向我们挥手。”

    林婋看着前方,不远处真的有个女人在挥手,像是打算拦车,她的摩托倒在旁边地上。林婋踩了刹车,停在女人面前,降下车窗,她对林婋说:“我的车坏了,可以麻烦载我一程吗?我可以开车。”

    “好啊!”林婋爽快地答应,换女人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上。

    “你好,我叫林婋。”她自我介绍一番,女人礼尚往来地告诉她,“我叫陈阿曼。”

    “你是来这边玩的吗?”林婋好奇。

    陈阿曼:“不是,我路过回家。”

    林婋:“你家在哪?”

    陈阿曼:“那曲,你们去哪?”

    林婋:“拉萨。”

    陈阿曼:“你们自驾去拉萨玩?”

    林婋:“我们是去做公益的,顺便玩。”

    陈阿曼:“挺有意义的。你以前来过西北吗?”

    “没有。”林婋摇摇头,小时候是身体素质差不敢来,后来学业忙没时间来。

    陈阿曼似乎经过这里很多趟,非常熟悉地向她们介绍着周边的景,给她们讲述英雄索南达杰的事迹。

    “你知道可可西里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林婋还真知道,“蒙语意为‘青色的山梁’,‘美丽的少女’,藏语称阿钦公加,意为‘北部昆仑山下的荒凉之地’。”

    “做了不少功课。”陈阿曼看见后座两姑娘睁着大眼睛看着前方,便问:“我可以放歌吗?”

    “嗯。”

    车里响起首藏语歌,名字叫《FLY》,旋律还挺好听,但林婋不懂歌词,陈阿曼突然冒出来一句,“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唱。”

    林婋一下晃了神,想起来很多年前佟允教她的那首粤语歌。

    “好。”她微微点头。

    一路上,伴着音乐和教学声,她们驶出可可西里,又花了大概一天半,车进入日光城拉萨。

    她们和陈阿曼分别,与林大勇汇合,“婋婋公主,你身体怎么样?”他用氧气瓶吸着氧问她。

    林婋笑着说:“我很好,没什么反应。”

    “你的身体真是好起来了,以前老是病怏怏的,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林大勇回忆起过往。

    林婋思绪也拉回高二那年暑假,每天跑五圈的痛苦经历,但现在看来非常值得。

    他们在拉萨呆了几天,又计划去那曲市一所乡村学校,但除了林婋,其他人都或多或少缺氧身体难受。

    都说“西藏再远,远不过阿里,人间再苦,苦不过那曲。”那是中国海拔最高的城市,上一秒烈日当空,下一秒可能就电闪雷鸣,林婋担心他们身体承受不住,便独自跟着当地向导前往。

    走之前,林大勇担忧地对她说,“婋婋,注意安全,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发泄出来,别憋在心里。”

    “我很开心啊!爸爸,我走了。”林婋勾了勾唇,背过身去,嘴角很快放下。

    林大勇很了解她。林婋确实心情不大好,她的课题研究进展不顺利,羊虎猪受到经济影响,经营不善,陆续倒闭好几家店。徐洋洋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唐芝华的直播带货行业门槛低,涌入大批人,竞争激烈。

    处在当今快节奏的社会,人普遍压力大,活得焦虑。

    她需要一个放空自己,把坏情绪都发泄出来的契机。

    车上向导用着不大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她:“我们那曲曾经被称为全国唯一没有树的城市,这里冻土层厚,冻害严重,植物生长期短,树苗难以扎根。”

    林婋看着窗外,一条大道,两旁天地广阔,向导继续说:“但大家都有执念,说‘那曲没有树,也种不活树’,还有传言说种活一颗树,奖励30万,后来政府主导科技种树,大家齐心协力,无树的历史被终结。”

    向导指着一旁,“不过这里一直有一颗自然树。”

    林婋顺着他指的方向没有看见树影,后来才知道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给这片土地冲刷出了一颗树,叫“天空之树”,又称“大地之树”。地面看不见树的现状,要用无人机才能窥见全貌。

    路边有磕长头朝圣的人,他们求的是众生平安,万物生灵不受无妄之灾。

    突然想起西宁藏文化博物馆的结束语,“愿我如同虚空和大地,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

    林婋拍下路上的风景照照片发给佟允,距离她们上次联系已经是三个月前。那时佟允去了英国,给她发了在多佛白崖拍的风光图,那里被评为世界尽头,而林婋把那曲视作生命尽头。

    信号不太好,林婋把手机屏幕摁灭,她困了,便靠在座椅上睡觉。

    到达目的地下车,林婋开始有点不舒服,进了学校,一些学生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她,齐声问候,“扎西德勒。”

    他们很淳朴善良,笑起来阳光明媚,还会尽力用蹩脚的普通话对她说:“你好,谢谢,你是从哪来的?是新来的老师吗?”

    “对,我是新来的老师,未来几天会给你们上课。”林婋弯着眼睛告诉他们。

    林婋和当地老师先分发了带来的书籍学习大礼包和衣服。这些老师当中也有几个是来支教的,林婋还了解到有很多爱心人士会为学校捐款。

    学校一楼的墙上用相框封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记录到其中一个捐款者,在学校快办不下去的时候伸出援手。可惜没有具体的名字,落款是两个字:【沙砾】。

    茫茫宇宙中的一粒沙,渺小但也有力量。

    林婋发挥自己擅长的,在课堂上教孩子们数学,课后给她们讲怀城的那片海,分享她好朋友的故事。

    慢慢适应那曲的高海拔,她还开始和牧民骑马,京禾有马场,她研二开始每个月和林大勇去那里几次。

    在金色的草原上狂奔,感受着风的流动,林婋觉得无比畅快,但好像缺了点什么,她也说不清。

    结束短暂的支教,明天要回拉萨,林婋在宿舍里收拾好东西,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窗,稚嫩的声音传来,“老师,我想请你去我家吃饭,可以吗?”

    林婋听出来是达瓦的声音,推开门出去,“好啊。”

    达瓦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牧羊犬,它趴在小主人臂弯里睡觉,林婋看得心软软。

    “老师,我舍不得你,你不能留下来吗?”达瓦数学好,上课很爱举手回答问题,林婋表扬过他很多次,“你不是很喜欢骑马吗?我们家的马免费给你骑。”

    林婋摸摸他的头,“我也想留下来,但是我还有工作要做……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我一定回你。”

    达瓦不开心地撅着嘴,正好走到他家牧场前,林婋也给她这几天经常骑的一匹马顺了顺毛。

    “你会想我吗?”她和马嘀咕,达瓦怀里的小狗突然醒了狂吠几声,差点惊了马。

    远处有车行驶的声音落入耳中,小狗一直叫,林婋望过去,看见有两辆车,似乎是后面的在追赶前车。

    达瓦拧着眉,“是盗猎的坏人。”

    他把狗放下,想要骑马过去,林婋拦下他,她怕那些人手里有自制枪会伤害到他,“你在这乖乖呆着,老师过去看看。”

    她话落翻身上马,看了眼形势,后车追不上前车,地面不平,还差点控制不住打翻。

    她喊了一声“驾”,逆风骑着马冲过去。

    先是和前车并肩,林婋朝车窗里喊,劝阻里面的人停下,但没用,车还拐了方向,有东西从窗里扔出来,她险些被砸中。

    林婋大喊一声命令马加速,马似乎也怒了,他们冲到车前,林婋握住缰绳,马起扬,迫使车停下来。

    前后夹击,里面的人开车门出来逃窜,后车跟了上来,警察抓捕他们。

    林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阿曼,她穿着便衣,身上却带着枪。

    盗猎者不肯乖乖投降,她和他们搏击起来,没注意到背后有人拿刀偷袭,林婋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好在小牧羊犬先一步咬了男人小腿一口,他吃痛松了刀。

    陈阿曼顺利制服他,林婋才松了口气。

    “又见面了,林婋。”尘埃落定,陈阿曼走到她身边问,“你怎么在这?”

    林婋手安抚着马儿,回答她:“短暂体验了下当支教老师,原来你是警察啊!好了不起。”

    “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天天就是抓这些小偷。”被林婋一双星星眼直勾勾盯着,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见佟允的第一面,她也在抓小偷。

    林婋看见陈阿曼,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佟允来。

    她说:“这是我阿妈做的奶渣饼,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说:“你扎高马尾更好看,有精气神。”

    和她一起返程回拉萨,陈阿曼说要考验她有没有忘记教她的歌怎么唱。

    林婋没有忘,经历体验很多过后,她带入自己的感情去唱这首歌,唱着唱着情不自禁就哭了。

    她满脸泪痕,打开和佟允的聊天界面。这十年间,她们的对话很少,基本上都是每个时间段给对方发几张风景照,只在有些时候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求助佟允时,佟允才会回复她,给她提建议。

    她发出去,【佟允,我好想你。】

    这句话的隐喻是要是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她不禁想,傅行川也在英国,他会不会遇到佟允。

    也许会吧,但已经和她没多大关系了。

    陈阿曼注意到她抽泣,调大音量,音乐盖过抽泣声,她又放声哭了起来。

    *

    “啊!好想把研究所给炸了。”结束一天的工作,同事吴韵整个人挂在林婋身上。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迈步,“你炸之前先告诉我一声。”

    “你要阻止我?”

    “不,我也埋颗雷。”林婋认真地说。

    她们相视而笑,碰巧遇上副所长,吴韵站直身,林婋和他打招呼。

    “笑这么开心?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工作使我快乐。”吴韵一本正经地说。

    “那加个班?”和蔼的小老头逗她,她急忙摆摆手,“我男朋友还在门口等我呢!我就先走了。”

    “溜得可真快。”安副所长把目光落到林婋身上,“你没有男朋友来接?”

    林婋摇摇头,他眼睛一亮,“不小了,也该谈个恋爱结婚了,我有个学生还不错,你们年纪也相仿,他在京禾也做这行的,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她刚想拒绝,恰好手机响了,于是扯谎道:“所长,我男朋友电话来了,我也先走了。”

    她溜得不比吴韵慢。

    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备注的是杜云燕。

    她没拨回去,开着车回家。

    一进门,杜云燕冲到她面前,“怎么不接我电话?”

    林婋趿拉着拖鞋进房间,躺在床上,“我太累了。”

    “我不是早早就跟你说了吗?今天你得去和冯伯伯的儿子相亲。”杜云燕拉她起来。

    刚松手,林婋又倒下去,“哪个冯伯伯?我不认识。”

    “……说了你也不知道,听说他儿子以前还和你是同学呢!这年头好像同学结婚的特别多,你换件衣服去吧!穿得端庄一点。”杜云燕打开衣柜拿衣服。

    林婋闭上眼睛,“妈,我不想当人了,我想当那曲的一棵树,无情无爱,吸收天地精华的一棵不活树。”

    杜云燕把衣服扔在她身上,“嘀嘀咕咕什么呢?快给我换上,别迟到了。”

    林婋最终还是去了和那个不认识的冯伯伯的儿子相亲,没想到那人还真是她同学,还是以前经常欺负她的冯正言。

    毕业后就再没见过他了,他完全变了个样,穿着件西装,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

    可惜一开口就暴露了本质,“林婋,好久不见了,你这妆化挺好,纯欲风,怪勾人的。”

    她生硬扯了下嘴角,“是吗?”

    “那当然。”冯正言露出手腕上的金表,招呼服务员,林婋冷眼看着他炫富,被尴尬的气氛包围。

    与此同时,这家高档餐厅另一侧,项丞看见他客人来了,连忙起身挥手示意,“你怎么突然回国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临时起意。”傅行川声音低沉。

    项丞问:“那什么时侯回去?”

    “不走了。”傅行川这些年一直待在英国,项丞有些惊讶,“打算结婚了?”

    “没打算。”

    手机提示音响起,傅行川立马拿起看,神情有明显异动。

    这几年来,他越发冷静自持,只有在提到某个女人时,才会一反常态,项丞注意到,“还忘不了你那白月光呢?”

    傅行川指尖顿了下,抬眸,不咸不淡“嗯”了声,目光却略过他,落到餐厅另一侧。

    项丞循着他视线看过去,就见一女人往同桌男人身上泼了杯红酒,男人狼狈的很,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女人,动静不小。

    “这是,相亲不顺利……我怎么觉得那男的要动手?”项丞疑惑,还没转回头来眼里就出现了傅行川的身影,“你去哪?”

    他没回答。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林婋起身想离开,冯正言拦着她不让走,“你装什么清高。”

    他扼住林婋手腕,她蹙着眉头。

    蓦地,一道影子投在冯正言身上,他脸上残留的红酒渍像血一般,但他似乎看见了比血还吓人的东西。

    “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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