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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先生的戏班子(七)

    那青袍比丘年纪与她相仿,二十二三的样子,中等身材,额头宽广,鼻梁高挺,相貌庄严,常年的禅修使他在待人接物时流露出一种出家人特有的淡泊。

    他提着银制的大壶,只看路不看人,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说:“无常也喝莓子茶。”

    张行愿兴奋死了,如此俏皮话,定是她的皎双交代的!

    这种接头暗语,不必提前商量就能意会。

    八都要接过茶壶为之效劳,被青袍比丘幽幽瞪了一眼,便悻悻然把手垂下。

    张行愿见僧面如见佛面,笑眯眯朝那比丘伸手:“大勇寺来的吧?”

    “阿弥陀佛。”法王的侍者把银壶送去。

    她揭起茶盖,往里一勺一勺灌注茶水时,思念也一勺一勺地涓涓倾流,有她对他的,也有他对她的。

    茶香在四周萦绕,像他从前独坐羌仓喝了一夜的酒,从她身旁离开时那股淡淡的果香,像煮茶围读那晚,他牵着她的手与她漫步星夜,那不经意间飘来的清香。

    像极了他的到来和挽留,像极了他的承诺与不舍。

    像他在身边,像吻到心上。

    张行愿许久才把那银壶灌满,手执提柄将茶壶送回去时,盈溢的茶汤重如深爱,沉如相思。

    侍者道谢后,下意识瞅了瞅她的左手,“紫华藏担心喜儿的烫伤。”

    紫华藏,是川之翎法号。皎双竟用她戏里的设定作传情暗语!

    她按捺住喜色,保持冷静说:“喜儿好了,谢紫华藏惦记。”

    侍者又问:“喜儿可有口信?”

    这是她戏里的情节!

    天啊,她爱他!

    张行愿强压激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昨夜琢磨的计策正好顺势而为了,她俨然成了茶摊的女掌柜,热心招呼说:“我们要做花茶,明儿去城外采花时正好把茶带去大勇寺,可给你们省些腿脚功夫,明日不必来了。”

    当初她畏罪潜逃,撞见摄政逼迫无寂派僧人还俗,藏身的那片花丛开着一片黄灿灿的情人花。只要皎双能走出大勇寺,就能见上她一面,哪怕不得相拥,但得相见。

    翌日未时,她背着竹篓拉着八都去采花了,小一朵和闲度俩大院孩子闹着要去,她便把他们也带上了。

    八都找来了一辆手推车,把沉甸甸的几个茶壶放上去,又备了些糕点,一行人便高高兴兴郊游去。至于茶摊,就交给大院居民代管了。

    刚出普雨门不多久,便瞧见一群僧人在林里辩经,引来不少过客驻足围观,无需护卫监管,信仰自会滋生戒律和信条,在场民众无一人喧哗,无一人逾矩。

    黄袍僧人在左,青袍僧人在右,两派各守半林,而紫袍僧人守中端坐,凝神谛听辩经要义。

    那便是她的皎双,从来只会赢在年轻而不会输在年轻。疾风经过他就变缓,烈日穿过他就变柔,他无意至尊圣位,与群僧共享翠林,可人们见他低坐,却又把身影一低再低,以示景仰。

    他不需要人们为他匍匐,也不纠结人们为他匍匐,人们向他膜拜他不会窃喜,人们对他不恭他不会嗔怒,他淡然接受世人过分的崇拜,也淡然接受摄政过分的欺藐,这便是庄子说的,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手推车的车轮咕噜突突地边走边响,像一架年迈的战车,不服输地说着当年勇。

    八都忽而高喊一声,“莓子茶来了!”

    那气势特别凶猛,让围观的群众立马让道,得到法王允许后,两派僧徒暂时休战,持钵而待茶水到来。

    张行愿负责倒茶,八都负责派发糕点。闲度拉着小一朵钻进密林疯去了。

    茶壶在张行愿手里像一壶与情人相见的欣喜,茶水虽沉,而她脚步轻快,马尾甩甩,在林中为僧人们倒茶,犹如分享婚宴的喜酒。

    风中叶与丛中花带上了骄阳参与了这场喜宴,粒粒碎光是地上的星星,透过叶瓣和花瓣向她祝贺。

    无人低语,静谧是最好的惬意,无人相顾,沉默是最好的对视。

    僧众细细品茶,过客悄悄离开。

    她终于到了法王面前,正要行礼,被他出手制止,他淡淡笑着捧起金钵,“有劳姑娘。”

    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她时,深邃的情意便向她倾注,他还是在意她的烫伤,最先看向她的右手,尚未痊愈,但比当日好了不少,趁她倒茶挡在面前,他抬起指尖触摸她柔软的嘴唇。

    色胆包天!

    但她没给他责备的眼神,轻轻一抿唇,他温柔的指吻便得到了隐秘的回应。

    他以指尖攀吻,她以唇印回吻。

    助纣为虐!

    她要到青袍僧人那边斟茶,他伸手一栏,饮尽钵中果茶,又将金钵举向她,“我对莓子茶思之若渴,贪得无厌,请姑娘容我索取无度。”

    他一副淑人君子的模样,却说些让人耳热的话语。

    她心如脱兔乱跳,脸上恭恭敬敬,但有红霞微浮,她重又提起茶壶他倒茶,把水流放到最慢,以便对佛爷足够小心翼翼,以便延长与他仅有的时间。

    “姑娘可愿嫁我?”

    他的声音低到风都抓不住。风都抓不住,有心人却抓住了,有心人比风更善于捕捉。

    可有心人也善于沉默。她偏是不答应他。

    果香与茶香在你我间弥漫,明昧暗淌,暗昧明投。

    他相好庄严,淡泊如一,自持又放逸。

    她稳住心神,输人不输阵,茶水一滴也未溅出钵外,马尾辫子朝他一甩,她若无其事走向青袍僧众,依次为僧人倒茶,见有余量,便分与过路行人,不取分文。

    八都有兴趣听辩经,派完糕点便坐下围观,俩大院孩子正在林中追逐,欢快得像两只小鹿,她不想扫所有人的兴,便独自去采花,留了一朵别到小一朵的辫子上。

    辩经又开始了。

    一黄袍僧人对青袍僧人击掌发问:“汝与吾异乎?”

    而青袍僧人不按套路出牌,反问:“慈母兮生育我者,吾其人也乎?”

    这青袍僧人呐,是不打算好好辩经了,人家问他“我与你有差别吗”,他说“我是我慈祥的妈妈生的,你觉得我是人吗?”

    这当中有个陷阱,是妈生的就一定是人吗?

    黄袍看出这陷阱了,可他非跳不可,因为对方阴险地用“慈母”勒索他了,如果他回击对方“你不是人但你有妈生”,那对方可以将他一军——“我不是人但我有慈祥妈妈,你跟我不同,你是人但你妈不慈,这是子骂母,当堕地狱”,又或者“我不是人但我有妈生,你是人但你没妈”。

    总之,主张双方存异是定要吃亏的。

    可如果改口双方无异,便等于承认黄袍与青袍无异,既然无异,就不存在什么无寂派了。

    青袍的反问太刁钻了!

    张行愿一时没控制好,让心里的笑意走漏风声,银铃般的笑声在寂林中显得尤为鲜活生动。

    大家朝她看过来时,她对谁都不理不睬,只一边笑一边采花,手里的情人花掩在唇边的笑意上,使她英气尽失,又使她媚态毕露。那俏皮的马尾辫子垂于瘦肩,风情不摇晃,却为她增添恬静的异彩。

    穿紫袍的情郎端坐辩经会场,却想挣脱紫袍向她飞驰。

    不见苦,相见苦,只是因为她,苦中有蜜意,连苦都是甜。

    昨日得知她今日会来,他兴奋得一夜没睡着,睁眼盼到天亮,丝毫不觉得疲惫,走出大勇寺时,他精神亢奋,期待是最好的护航,有期待是最好的运气。

    俩孩子对爬树更感兴趣,抱着那参天古柏妄想凭树登天。张行愿采完了花也很想上树,躲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看到的风景便独属于自己了。

    她摔了一跤,俩孩子一边搀扶一边大笑,险些将辩经的声音都覆盖住了。

    张行愿不安地朝辩经场望去,暗自松了口气,无人责备他们的快乐。

    只是她的情郎似有些坐不住,触上他关切的目光后,她安抚似的朝他拍了拍身后的泥土,本想传达无恙之意,却生出几分撩拨的嫌疑。

    她的手啊,拍着拍着就到了腰臀,让有情人忍不住多想,想那衣襟之下,他拥吻过的每一寸赛雪的肌肤。

    “很好。”张行愿压低声音朝那俩家伙说:“你们得一直笑,一停下来我就带你们去听辩经。”

    俩孩子不想去,默契地相视一眼后咯咯直笑,笑久了当然会累,但一看摔过的张行愿又打起了精神,笑到最后,终于连强颜欢笑都强不起来了才向张行愿告饶。

    “先生我错了,我不该笑你,我不想听辩经。”闲度是个微胖小伙儿,十岁,个头不高,才到张行愿肩膀,脸圆圆润润,目光时常露着狡黠,可能是偷懒偷的,善于偷懒的人都有点小聪明。

    张行愿知道,这种小聪明不加以管教,指不定长大后能变出个大坏蛋。平日八都忙不过来,小一朵总是最勤快的,闲度只有馋了才到茶摊,偷到吃的就跑。

    小一朵倒是高挑,比张行愿还高,胳膊腿都细长细长的,虽比闲度年长三岁,但总挨他欺负,真真是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

    但两人也有很要好的时候,譬如现在,小一朵就护犊帮腔,“我也错了,我也不爱听辩经,先生别气,也别气闲度,他平日里也爱笑,也爱笑我。”

    张行愿转了转狡猾的眼珠子,语气淡淡说:“我没想真的让你们听辩经,他们其实在吵架,学会这些骂人的话对你们能有什么好处?让我们继续爬树,让我们荡起双脚。”

    闲度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想学骂人。”

    小一朵瞬间提起了兴趣,“我想听吵架。”

    还没等她回答呢,这一圆一细转眼就跑开了,细长细长的那位像是飘过去的,圆润圆润的那位像是滚过去的,他们从八都那讨要了些糕点,坐下去边吃边听。

    张行愿又回到辩经场,心思缜密地选了个对的位置,与黄袍僧人同一方向,如此,她看向黄袍僧人时,便可看向他,而他看向她时,也看向了黄袍僧人。

    如此,大可以明目张胆了。

    他的心思就没离开过她,她刚一落座,灼人的目光就向她投来,深深的情意隐晦而不掩饰,含蓄而不约束,就这样昭告天下。

    她拿下了发带,散开了长发。他向来喜欢把玩她的头发,享受绕指的丝丝情意。

    她带着点挑衅的兴味看向他,指尖揉进自己的发,像他曾经那样缠绵秀发,这发从来不是为他而蓄的,因为他心仪,从此也是为他而蓄,因为他迷恋,属于她的披肩柔发从此也属于他。

    心如发,发如情,情如指。

    当她挽起长发时,似也将他的心捧在手里,那些苦涩和酸甜的心情便从指尖传到心尖。

    她既是她自己,又是他的丝丝柔情,对自己做他爱做的事情,她就变成了他,变成了他们,变成了在一起,变成了不分离。

    她要为他裁取一段青丝,长系于他的紫袍,像别在鬓角的情人花。

    她重新束上马尾,一别转脸,辫子就甩到肩上,向他俏皮摇尾,向他发去逗引的召唤,越是不得相拥,越要尽兴招惹。

    紫袍圣僧淡淡然朝八都招了招手,引得所有人都投去好奇的目光,唯有张行愿手执发辫掩唇一笑。

    八都连忙低身过去,听得几句耳语后回来找了些糕点又毕恭毕敬地送过去。

    原来是法王饿了。

    等他们结束围观回城里,八都唤闲度与小一朵推手推车,自己与兄嫂走在前头,一脸严肃禀告:“阿兄说喜儿太过分,罚喜儿连夜出城,到古柏树下等紫华藏。”

    张行愿眨巴眨巴眼,本想问一句“他想干嘛”,转念一想又不问了,他想干嘛她还不清楚?

    是她引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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