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行愿不是纯碰运气,她决定来见支玉时就很有把握,一定可以达成合作。
同是有寂派,但支玉与摄政是政敌关系。莲镶则当年秘不发丧约等于耍了所有人,等瞒不下去了新法王又登上法座了。
当年支玉曾质问过他,“何故法王一直闭关?”
“何故法王突然病逝?”
“何故突然又寻得灵童?”
“何故……”
所幸新法王确是通过正常程序找到的,合法合规,任支玉再挑刺也无济于事,可他咽不下这口气啊,莲镶则不仅弄权弄神,还愚弄了他,他决不会承认这毫无实权的傀儡法王。
本质上,是对摄政的不满和仇视。
只要拉拢到支玉,张行愿就有很大机会活下去,而只要当妹妹的支蓉力保她,当哥哥的支玉就会爱屋及乌。
这是张行愿偷偷打的如意算盘。
支玉是绝对不会同意支蓉嫁给摄政的,正是因为在乎妹妹,才无法准许妹妹嫁给自己眼中的烂人。
可他这个当兄长的,大概是没有办法开导少女心事。
一句话,少女心事臭男人是不懂的。支玉拿妹妹的感情毫无办法,既不能答应,又不忍强制切断惹她伤心。
因缘和合,让张行愿得到了生机。
不止,她还找到了商机,找到了致富之路。
好在是夏季,温温的湖水到了身上,那湿润的寒气是可以忍耐的。张行愿赔着笑脸对支玉说:“公子不必多做什么,允许蓉小姐与我见面就行。”
“只是这样?”
当然不是,可眼下还不是商议的时机,张行愿说:“蓉小姐好些天没来茶摊找我,怕是要闷坏了,我能否见见她?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支玉是实打实的宠妹狂魔,一听是对妹妹有好处的事,马上命人去把支蓉请来。
支蓉今儿没想过要见谁,更无出门打算,可依旧仔细梳妆,精致得像个日日待嫁的新娘。
一见张行愿,连日的愁容便烟消云散,步伐紧跟着就轻快了,她鸟儿般向她飞去。
“是你?!”阿兄竟会允许她种身份卑微的人入府与她相见?!
走近一瞧,支蓉立马察觉到不妥,“先生怎么湿漉漉的?”
张行愿有一说一,照样是为了检验兄妹俩的人物关系,“你阿兄为了让我赏荷,命人将我扔进湖里了。”
支蓉不敢置信,“阿兄!你太过分了!”
支玉也不敢置信,也是没见过挑拨离间和实不相瞒是可以同时发生的,埋怨地看了张行愿一眼,那副蔑视他人的态度在转向他阿妹时却宠溺得过分,“阿妹别气,我不过是同她开个玩笑。”
“开玩笑?”支蓉不知不觉已踱到凉亭边,身子朝外探,“阿兄,我也同你开个玩笑。”
她纵身一跃,落入湖中,惊艳所有人。
支玉大骇,正要往下跳,被张行愿抢先一步。
她嫌他那身镶金戴玉累赘,沉到水里估计他连自己都捞不起来,还想救人……
支蓉那身衣裙也是镶金戴玉的,张行愿好不容易才将她托起,“放松……别抱紧我……”
抱紧我就一起死了。
护卫已在岸边候着,统统都朝支蓉伸手,无人在意张行愿的死活,她快没力气了。
支玉推开了那些个护卫的脏手,自己过去接住了妹妹,不知是气恼护卫没在第一时间跳湖救人,还是懊悔自己招惹了妹妹,反正最后受苦的都是护卫本卫。
他伸了几脚,那些个护卫便全部掉进湖里了。
张行愿累得瘫坐在湖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护卫一个个挣扎上岸。
他们为支玉轻贱她,而支玉一视同仁地轻贱他们。
侍女紧张兮兮地抱着一件斗篷回来,连忙替支蓉披上,“小姐,快去换身衣裳,可不能受凉了。”
这还是第一次,张行愿切身体会到人下人之悲凉,她救人了,无人理会,只把她晾在一边自生自灭。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在这座府邸里,她的死活不重要,她的安危不值钱,今日她若为救支蓉失去性命,这里的人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但她并没有太难过,只因她的性命也曾有人拼尽全力去珍惜和挽救,皎双,八都,太叔,都曾为她赴汤蹈火。
支蓉夺过斗篷披到她身上,“我给先生添麻烦了。”
张行愿没有推辞,身后一摊子事,她可没工夫生病,便任由支蓉摆布了。
“先生很英勇。”
张行愿沉着说:“说不上,我救人是因为我知道我能救,所以我跳,蓉小姐明知自己不通水性还跳,是罔顾生死。”
是个狠人,对自己和至亲都狠。
这支蓉不似表面上娇柔温顺,她狠心叛逆。
张行愿不晓得支蓉何故跳湖,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事最揪心的定是支玉。
“蓉儿,你可别受凉了。”支玉顾不上质问与探究,迅速解下外袍将她裹住,“阿妹胡闹,岂能拿性命作玩笑?”
支蓉用那加身的男袍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半遮面朝张行愿一笑,“先生,喜儿为救川之翎解下尼僧之袍,却要受到鞭罚和耻笑,如今我阿兄为我亦解下男袍,无人敢责备半分。”
“你们是兄妹。”
“若川之翎与喜儿是兄妹,便无人诟病了。川之翎若真心想解喜儿之围,认她作阿妹即可,可他不情愿。”
“他爱喜儿。”
“只因她救了他?”
“他起初只怀有感恩之心,可喜儿受罚也不言悔,这是勇敢,受辱也不言弃,这是赤诚,他爱她的勇敢赤诚。”
支蓉说:“我也爱先生的勇敢赤诚。”
她忽而转头看向支玉,“阿兄,我之性命珍贵,他人之性命亦然,以后别拿他人安危寻开心。”
支玉顾不上分辨对错,再次催促,“阿妹快回房换身衣裳。”
支蓉拉住张行愿,“你同我一起去,你可以穿我的衣裳。”
支玉又来了,“阿妹,她什么身份,她……”
张行愿懒得废话,也懒得听他废话,只豪情万丈地打响一个喷嚏,震得支玉顿时失声,然后才说:“说得对,我就这样就行,等我受了风寒,再传染给令妹,到时候再找大夫来一起治病。”
支玉气结,欲要开口责备,便又迎来张行愿的第二个喷嚏警告。
支蓉嫣然一笑,“还是先生有趣,不如先生留下来陪我?我有好多好多话,可与先生促膝长谈。”
“这怎么行。”
支玉阴差阳错地道出了张行愿的心声,随后又是那句,“她什么身份,怎能留宿阿妹闺房。”
确是不行的,她今晚还约了法王老公……
可是支蓉好像真的很想与她在一起,拉住她不管不顾就往自己的宅院走去。
张行愿怕一夜不归,圣宫那位会胡乱担心,再三推辞,“我可以陪蓉小姐待一阵子,但过夜是不行的。”
支蓉娇笑,带着水气的笑容胜却万千夏花,“先生不肯留下,那先生带我去传喜园,我想看看先生住的地方。”
张行愿咋舌,“有什么可看的,我那阁楼简陋得很,蓉小姐待不得。”
“我就想去看看,你那地方肯定比我的闺房有趣得多。”
“蓉儿!”支玉一路相送一路聆听,忍不住上前打断,“她什么身份,你怎么能……”
张行愿这回是彻底烦了恼了受不了了,冷不防一句怼过去,“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女人说话男人插什么嘴?”
支玉一时竟无法反驳。
支蓉在旁大惊失色却又幸灾乐祸。
张行愿随手附送那位无法反驳一个冷眼,随后挽住幸灾乐祸继续往闺女深宅走。
支蓉不安地扭头看了看,回过头时竟有点窃喜,“先生居然骂我阿兄。”
“对,就骂他了,烦死个人,天天就‘你什么身份’。”
支蓉不怒反笑:“先生快人快语!”
“不敢当。”张行愿带着思索打量她,再一次经过支府那条人工开凿的溪流时竟无动于衷。耳边流水潺潺,眼前瀑布隆隆,皆不能令她心醉。
她试探问:“蓉小姐方才为何跳湖?”
支蓉若无其事,“想跳就跳了。”
瀑流中有晴天的七色光,再无心的游人一遇上那明艳的光圈,顿时就被恍掉了神。
张行愿不肯入景观境,只一刹的神离便又回眸凝思,“蓉小姐想要报复兄长吗?”
心思一被道破,支蓉便无法强装淡定了,“先生可别胡乱猜测,我倒是没什么,若是我阿兄听了去,定要责罚你。”
张行愿不住地点头,“对,权力是真厉害,权势是最大的武器,掌权的人随随便便就能对别人用权施暴。”
支蓉脚步一顿,“我从未这样对待别人。”
张行愿笃诚点头,“这个我信,因为我方才想明白了一点,看重自己的人,让他人沉湖,看重别人的人,让自己沉湖。蓉小姐为别人抱打不平的方式对自己很不友好。”
支蓉沉默,不屑表态。她是有点贵族傲慢在身上的。
张行愿不禁一笑,“我不是要责备你,我只是惊讶你会这么做,下回如果一定要跳,就换身轻快的衣裳。蓉小姐身上这些金金玉玉,在水里可沉可沉了,我险些没能把你捞起来,我险些让你给压到湖底了,我可不想枉死。”
支蓉莞尔,“听先生的。”
你看,她就是想跳的,她还是想跳的,她一点也不惜命。
不惜命的人是能办大事的。
张行愿只觉得这蓉小姐奇货可居,有点觊觎她了,想和这样的狠人肝胆相照。
她发誓要把她弄到手里,今天不亏啊,从湖里捞到了一个闺蜜。
她还有事想和未来闺蜜打听,权衡利弊后决定要放老公鸽子,便恳求支蓉派人到茶摊报信——“先生今晚在支府歇下”。
八都获悉后一个头变两个大,阿嫂放阿兄鸽子,阿兄又要不高兴了。正好,未时已至,法王的侍者今儿亲自来接茶。
那一双锐利的法眼正四处寻觅那谁的身影,被八都出言打断,“别看了,喜儿不在。”
“又有情况?”
“喜儿在支府作客,今晚留宿支府。”
侍者撇开了暗语来了一句诚心的吐槽,“那位今晚怕是又不好了。”
说完,侍者大人提着银壶、摇着脑袋、忧心忡忡地离去了。
人靠衣装,张行愿仿佛生来就适合尊贵的衣裳。支蓉兴致高昂,把她当成了人偶娃娃,费尽心思地装扮她。
她给了张行愿最好的头饰和衣装,亲自帮她描眉梳妆,自己穿得朴实无华。
张行愿瞧那贵小姐忽而变成个不施粉黛的素人,实在看不下去了,“那个,蓉儿宝贝,你这是给我让妆?完全没必要,太刻意了。”
支蓉怔了怔,“你喊我什么?”
“蓉儿宝贝,宝贝,心肝,我以后就这样喊你。”
支蓉脸色一红,嘟了嘟嘴说:“先生姑娘家家的,却如此孟浪行径。”
张行愿捏了捏那张粉嫩的脸蛋,“对,我最喜欢对漂亮的女孩耍流氓。”
支蓉放下眉笔,“先生别闹。”
她不是生气,是羞赧,特别可爱呢。
张行愿咯咯笑出声,“那你告诉我,你把我弄成这副模样是为哪般?我今日不出嫁。”
支蓉跟着就笑,即便是在自己的闺房内,她的笑也是克制的,她做不到像张行愿那样开怀恣意,无拘无束。
“我想先生扮成我,我想扮成先生你,扎个辫子溜出去玩,一整夜都不回来。”
孩子确实憋坏了,乖乖女要逆天了。
张行愿是很乐意帮她出逃的,但一整夜不回来是不行的,犯错需要在支玉的容错范围内,不然性命是难保的。
张行愿眼珠子一转,问她:“你认不认识阿卓?”
支蓉眉眼一挑,“知道,她偶尔会到府上陪阿兄解闷。”
张行愿眨巴眼,别有居心问:“她每回来都只是抚琴吗?没和你阿兄做点别的?”
支蓉下意识瞥了房门一眼,确定锁上了,才佯装恼怒责备:“先生好大的胆子,敢跟我打听这些事情。”
张行愿一脸无辜,“他们一个貌美如花,一个大权在握,这样的组合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而我又是个话本先生,想入非非是我的本职工作。”
支蓉逼近审视她,“先生对我阿兄感兴趣?与你那茶摊郎相比,我阿兄确实厉害多了。”
张行愿不礼貌地“呵呵”两声,“你阿兄厉害,最厉害,他是个天神,大神,我且问你,你若是女子,哦你就是女子,你若不是他阿妹,与他摆脱至亲关系,你可愿意嫁他这样的人为妻?”
“不愿。”亲妹不假思索且现身说法,“我阿兄太无趣,太专制,太刻板,管我管得太厉害。”
“那就是了,我的茶摊郎虽然不善表达,可他赤诚,聪敏,灵活变通,我可喜欢可欣赏他,在我眼里,他是顶好顶好的人。你阿兄根本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支蓉一脸艳羡,“我其实知道他好,我从未见过愿意为女子下跪的男子,他能为你舍去男子自尊,我阿兄永远不会为一个女人放下尊严和身份,为阿卓就更不会了。”
张行愿听出了端倪,“但我看得出来你阿兄心仪阿卓。”
支蓉鬼鬼祟祟地又朝房门瞥了一眼,“阿卓去年得病,在我阿兄的院子里呆了两个月。”
“得了什么病?”
“她流掉了我阿兄的孩子,我阿兄虽是恼怒,但找了最好的大夫天天到府上为她调理身子。”
“你阿兄凭什么恼火?他愿意娶阿卓?”
“不愿意,以阿卓的身份,入支府当妾室都不可能,贵族骨肉,取舍当由阿兄决定,以阿卓的身份,是不能擅自替我阿兄做主的。”
这确实符合支玉“人下人不配”的价值观。
张行愿暗地里直夸阿卓真真勇猛,这样的孩子确实是留不得的,这样的男人就更不留得了,如果她能做好后者就更威武了。
张行愿也有点觊觎阿卓了,一来是阿卓炼就一手好琴,她的琴声充满力量,很适合奏响那些具有煽动性的旋律,为她的戏剧配曲儿;二来她与支玉来往甚密,她了解支玉,得她相助如虎上添翼。
再是,平心而论,阿卓虽然卑微,但在权势面前也曾力所能及地做过抗争,也曾实现过自由意志的有限胜利。
她有那味儿,她很对味儿。
张行愿心意一定就露出了狡猾的微笑,“真的想趁夜出逃吗?”
支蓉猛点头,“我想去逛逛夜市。
张行愿略显失望,“都出逃了,还逛什么夜市,晚点刺激的啊。”
支蓉神情一亮,“去哪里刺激?”
张行愿贼兮兮地,“去环采阁怎么样?我还没去过那种地方,那种地方肯定可以看到好多衣冠禽兽。”
正好可以去找阿卓。
支蓉激动不已,抓紧了张行愿的手腕,“你真的愿意带我去?我早就想看衣冠禽兽了,说不定会遇到我阿兄!”
那很有缘了。
张行愿帮支蓉扎起了马尾辫子,等到夜深,支蓉就作带路党,拉着张行愿鬼鬼祟祟地从偏门离开支府,还没走远就被人拦下。
张行愿与支蓉仓惶抬头,只见莲镶则白衣袂袂信步走来,视线在她们间徘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张行愿。媚得脱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