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仙京满城翠柳。
一道箭似的丹红身影飞过盛安街,撞飞瓜果竹篮一片,惊得男女老少大喊,然而跨在马上的女子置若罔闻,高高抬起马鞭,她身后跟着同样的数十匹骏马,其上坐着花红柳绿的小厮丫鬟,腰上系着金铃响作一片。
大好的春光,对高门贵族的子弟是人生好时节,对穷苦百姓而言,是个难捱的日子。
走在街上需得时时提防视禁马令为无物的权贵,尤其是道盟宋家新家主的那个妹子。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春天宋家的火烧得尤其旺。
老家主除夕前死了,新家主从北边赶回来继任,同时带回来了新的术法。
宋家自古是靠做傀儡出名的,这回新家主宋鹤知带回来的傀儡不但可以像以前的那些一样抗击妖魔,还能简单地和人说话。
盟主因此格外器重宋家,几乎要将它捧成道盟上三家的地步。
借着亲哥哥的火,这宋家小姐满仙京地作威作福,今儿纵马,明儿欢歌,将整座仙京城几乎闹得不得安宁,隔壁老胡前两天从城外乡下拉了一车杏子,不巧在官道上遇着了骑马回来的宋安然,被那一群人的奔马给掀翻了,满车的杏子滚了一地,全让马踩烂了。
他昨天上宋家门前要赔偿,那宋小姐大门不出,只叫下人端了一碟盐水鸡出来,就算作补偿,气得老胡当场就摔碎了盘子大骂,被宋家家丁打伤,现在还躺在床上。
真是可怜呐。
宋安然吁得一声,翻身下马,朱红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蝴蝶似的弧度,腰上华贵的金饰随着步伐一步一响。
“哎呦!宋小姐您老人家来啦!吴少爷在二楼包间等着呢!”
“去去去!什么老人家!本小姐青春正好,满京城有几个比得上本小姐的?闭上你的狗嘴,再让我看见你这口倒胃口的黄牙,本小姐把你这嘴给打烂——去!把我的马安置好,要是少了一根毛,本小姐唯你是问!”
探春楼大厅里熙熙攘攘,坐的都是仙京的富家子弟,从商的,当官的,道盟的,应有尽有,一见到宋安然走进来,纷纷起身,只是碍于这位小姐眼高于顶的脾性,不敢上前。
宋安然正眼也不瞧,径直上楼。
吴道君从栏杆处探出称得上一句憨厚的脑袋,嘻嘻笑道:“大小姐!在这里呢!”
宋安然看着那张脸想到,这吴道君终身的运气大概都用来投胎了,只不过贵为一国丞相,恐怕吴老相很为这个儿子发愁吧,既不学无术,又生得不太主流,唯一的优点大概便是每天杂学旁收,什么都略知一二。
来仙京这几年,都是吴老二带着她玩。
“这又是什么新东西?”
宋安然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顺手拿起一旁的花生瓜子。
“南边来的新戏,”吴道君说着拍手,正前方戏台上的垂纱帷幕缓缓拉开,出现一副青绿山水图,“小姐日前说听不惯仙京的戏,正巧这两天有从南边过来给皇帝演戏的班子进京,我想着离他们进宫还有段时间,便请他们来唱一段给小姐解闷,小姐赏个脸吗?”
其实,不管南戏还是北戏,宋安然是一律听不进去的,她怀疑她对戏曲过敏,一听就犯困。
但想着既然都来了,听一听也没什么大碍,便点点头,音乐响起,果不其然,她立刻就困了,手支下巴处一动不动。
吴道君见她无聊,便问道。
“宋小姐,我听闻日前有个不识相的家伙到宋家大闹去了?”
“——噢,你说这个,确有其事。”宋安然抓了把瓜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末了委屈道,“那个碟子可是掐丝珐琅的,可贵了,谁知道他不识货,就这么给摔了——他卖五十年杏子也换不回我这一个碟子呢。”
“嗨,市井小民无非如此,别说他了,就是当官的也有这样的。”
宋安然嗅到一丝八卦的气息,立刻坐直了身子,低声道:“什么?说来听听?”
台上兀自咿咿呀呀唱着戏,台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吴道君:“以前镇安阁有个叫赫连迟的一品巡捕,出身贫寒却天资非凡,当时人人都很看好他,认为他将来定是前途不可限量的,谁知出了一次任务回来人就不对劲了,失踪了好长时间,当时的阁主力排众议要等他回来,最后没拧过大腿,这人被降职成了狱卒,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是不知所踪,再这么下去,早晚毁了一辈子——可知不识好歹,是不分人的。”
宋安然噢了一声,问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吴道君一脸懵。
“就没啦?这个人然后怎么了?”
吴道君摊手,“不知道,我又不关心他。”
这也算八卦?
宋安然一阵没劲儿,松松筋骨站起来,“算了,我回去了。”
“啊?就走啦?”
宋安然甩着马鞭走出探春楼的门,迎面撞上一个中年人。
呵!
又是他!
宋安然对这位大叔印象深刻,在她三年的仙京畅游生活中,这位名叫祝安山的大叔是唯一有胆量敢捉她的人。
理由大多数时候是她犯了禁马令。
她都不明白祝安山这么坚持的缘故是什么,每次捉她进去,不到下午大哥就会把她捞出来。
都用不着是个聪明人都知道她是不能捉的人了。
但这位大叔就是固执地坚持那一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看法。
捉进去,放出来;捉进去,放出来。
如此循环往复,她都快烦死了。
“宋安然,走吧。”
已经熟悉到可以不说犯事事由了。
跟着宋安然一道的小厮丫鬟将祝安山团团围住,只等小姐一声令下冲上去给这位大叔点颜色瞧瞧,至于围殴镇安阁巡捕嘛,家主会替他们搞定一切。
但宋安然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走开,交代一句她今晚要吃什么东西后径直走向祝安山。
“走吧,要不要捆一下?”
她礼貌性地伸出一对手腕。
她真的只是客气一下,但祝安山一点不客气,直接捆了,还很用力,不管她在后面大喊大叫,拖着她一路到了仙京大牢,丢进牢里。
铁门轰得一声关上,宋安然嘀咕一声,熟练地将绳索解开,拿在手上一甩一甩,边沿着楼梯往下走边说:“喂!这个绳索你们还回收不回收了?”
底下四个围在一起打牌的狱卒见怪不怪,“没事,您丢一边就成,这点绳索镇安阁还是出得起的。”
说着哈哈一笑,不知道笑些什么。
宋安然熟络地拖过一旁的椅子,靠背在前,跨坐上去,她旁边那个狱卒一副烂牌,看的她眉头直皱,这种烂手气还打什么牌?
“小姐那里有茶水,柜子里有点心,您自便啊。”
“不要,有股怪味。”宋安然嫌弃道。
“左不过一个下午,等下值的时间,宋大人不就来接您了。”有人叼着烟斗说话,含糊不清。
宋安然没说话,目光在灰黑色的墙壁上逡巡,这帮狱卒唯一的武器是铁棍,平时不下去看犯人的时候都挂在墙上,这里她时常出入,每次上面都挂着五根铁棍,但是人始终只有四个。
“怎么每次都是你们四个当值?另一个人呢?”
“人家有架子,瞧不上咱们——自打被贬了来,三年多没露过面——能从镇安阁混到咱们这个地步,也是个人物,他不在倒好,省的惊扰小姐。”叼着烟斗吧嗒着嘴,说了一声。
宋安然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在这个牢里跟在家里几乎没什么差别,狱卒们打他们的牌,她就背着手到处走来走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年来她将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摸透了,唯一还可以引起她兴趣的就是东墙上的铁栅栏。
往上一蹦,双手抓住铁栅栏,就可以将脸从墙内露出,看到院子中的场景,抱着文书走来走去的官员,被押到其他地方去的劳烦,屋檐上睡觉的猫咪,每次看出去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色,颇有些铁窗泪的意味。
望着屋顶上的猫翻了个身,栅栏门哗啦一声脆响,她扒着栏杆回头,打牌的四个也同时抬起脑袋,有人只看了一眼便重新看牌,有人哼笑一声。
“哟,这不是赫连大人?总算舍得回来了?”
赫连迟不声不响。
这三年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想要找宋安然,却又被金狼星内部的事情绊住脚跟,魇魔兴风作浪一段时间后偃旗息鼓,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屠渊附近,那里太危险,他作为大弟子必须亲自前往,却没有想到被魇魔困在里面,出来便花了他近乎一年的时间。
而后又因为负伤被强制留在总部养伤。
昨晚他才回到仙京。
降职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令他诧异的是,宋鹤知竟然在三年前就接任了宋家家主,而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能将他的消息来源封锁到这个地步,估计又是卫筱玲串通师父干的。
生怕他跑了。
宋鹤知回来了,宋安然也必然在他身边。
昨晚他一听闻这个消息,便立刻去了一趟宋家。
可惜防备森严,他进不去。
比起三年前,他成熟了很多,也冷淡了很多,不必要的时候,他很少说话,也不把多余的目光放在其他的地方上,对于不喜欢的地方,他也从不停留。
只是这一次,他难得地停下脚步。
“你是谁?”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眼中映着那抹近乎炽心的朱红。
趴在墙上的少女咚得一声落地,露出一张精致绝艳的脸来。
“你又是谁?敢问本小姐的名讳?”
赫连迟眉头紧紧皱着,往前两步,“宋小姐,你不认识我吗?”
宋安然闻言,上下打量此人,还围着他转了两圈,金绣华贵的衣裙和赫连迟质朴的素衣形成鲜明对比,她冷笑道:“非亲非故,还一副穷酸相,本小姐为什么会认识你?还有,既然知道本小姐姓宋,还不快快行礼!”
赫连迟如遭雷劈,脸色煞白,“你怎么了?真不记得我了吗?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啊!”
“我说——你这个人有毛病吧!”
宋安然猛得挣脱赫连迟抓上来的手,一跳跳到几步之外,隔着围上来的狱卒四人组,指着赫连迟骂道:“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敢对本小姐动手动脚!你信不信我让哥哥收拾你!”
为了显得更加有威严,她还站到了狱卒们的椅子上,这样她不但能露出脸,还能居高临下地看清赫连迟的脸色。
她亲眼看着各种复杂的神色从赫连迟那张好看的脸上飞过——哀恸、惊讶、心痛、不解......她低下了脑袋。
叼烟斗的狱卒率先开骂:“你要死别带着我们,这位可是宋大人的妹妹!宋安然小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就是!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宋安然在后面,颇有一些狐假虎威似地大喊。
赫连迟颀长的身影半藏在牢狱漆黑的阴影中,像被冰雪冻住一般,半晌,他突然抬起头,脸上失去了一切光彩和表情,恢复到刚进来时无悲无喜的模样,转身去取墙上的铁棍,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她居然被无视了?!
这是宋安然不能忍的,这家伙居然敢无视她!
“喂!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迟没理她。
“你耳朵聋吗?本小姐在和你说话!”
赫连迟拉住通往下面牢房的门,就着这个姿势,头也不回道:“小姐怎么会在牢狱里,你是犯人吧,是犯人的话,跟我下去。”
“我就不!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脚下生根地站在椅子上,叉着腰,一副不好惹的姿态。
赫连迟抬头看着她。
一秒。
两秒。
忽然,宋安然看到灰黑色的墙面横着倒转过来,再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被赫连迟扛在肩上,大步往下层牢房走。
“放我下来!赫连迟!”
宋安然在那里又踢又踹,反倒害得想要解救她的四人组过不来,最后关头,她死死扣住铁门,大喊:“我手卡住了!好痛!”
赫连迟一惊,被宋安然挣脱,跳到地上的瞬间,她后背紧贴着铁门,警惕地瞪着赫连迟,一副你要是再过来我就撞死的模样。
“混蛋。”
“骗子。”
两人异口同声,咬牙切齿。
恰在此时,脚步声从走道尽头慢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