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远微微蹙眉,在心里缕了缕,然后开口:“朝堂最近很乱,除了陛下身体不好的原因,几位皇子也各自为政,结党营私,争权夺势,其中风头最盛的便是这烨王。
“烨王生母杨贵妃——去岁在临水河畔看花灯提到过这位,你记得吗?"白修远帮助玉青竹梳理人物关系。
提到临水河,玉青竹想起来:“哦!喜欢临水镇花灯的那位宫里的妃子!”
“是,当时还是杨妃,现下身份已是贵妃。陛下如今没立皇后,因此杨贵妃地位最高,又最受宠,烨王又是最早封王的皇子,拥戴的人最多,去年年初就已经到了宫里其他几位皇子唯烨王马首是瞻的地步,听闻朝堂之上凡是烨王提出的政策连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但当今陛下又怎能眼看着烨王一人独大,这不利于陛下皇权巩固。陛下也动过扶植别的皇子的心思,先后立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为王,但奈何杨贵妃和烨王二人一个宫内一个宫外,把守得水泄不通。陛下去年年末又身体欠安,担心自己皇权被架空实属正常。
“于是,就成全了接下来要说的这位大皇子。最近大皇子——燕云煜奉召回京,朝堂情况又有些复杂起来——大皇子的母妃容妃,是前朝公主的女儿——这一点,宫中的人不知道,我也是查我自己的身世时,无意间查得。陛下对容妃有宠爱,可态度又不似对杨贵妃一般,我猜陛下是对容妃母亲是前朝公主这个身份的忌惮,当然,还有陛下觉得女子并不能成大事的自负,总之陛下对这位容妃的态度比较复杂。大皇子燕云煜因着他母妃的身份,从小不被陛下所喜,被放逐南境,基本上就是弃子了。”
说到这里,白修远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笑了出来,接着道,“但陛下肯定也没想到,这个被放逐的儿子,竟然在南境军中坐上第一把交椅,现下南境军已牢牢握在燕云煜手中,此人月余前回到京都述职,被陛下封为战王。”
玉青竹问:“你的意思是,这位战王现在也有可能成为太子。”
白修远摇摇头:“不,容妃是前朝公主这件事,瞒得了别人,却不一定瞒不了当今这位,要知道,其余三位有资格、有能力的皇子早已封王,而燕云煜做为皇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位,直到今年才封王,足可以说明当今陛下对这位皇子的忌惮,所以封这个战王,对燕云煜来说不一定是好事,但对其他跃跃欲试的皇子来说,绝对可以起到震慑的作用,毕竟,其余皇子手里没有兵权。
“本来几位在京的皇子也是想对这位战王进行拉拢的,”白修远继续笑了笑,“可是燕云煜此人生来冷傲,又在南境掌管二十万大军——我曾听过南境军军纪严明,自是这位战王治军有方,听闻南境军对他极是拥戴。因此皇上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不过这位战王自回京后就一直窝在王府里不出门、不见人,其余三位皇子每日上朝参政,他却表现得一副对朝堂之事不敢兴趣的样子,倒是让人放松了警惕。
“不过,战王虽足不出户,却实打实地成了唯一能与烨王相抗横之人。”
玉青竹看着白修远,听得认真。
白修远再次开口:“其实这些事本来和玉氏无关,之前涉及到玉氏的事,无非就是钱财的事,但自去年,你二叔搭上了烨王的亲信——大理寺少卿这条线,玉氏就已被卷入其中,今年,陛下又将玉伯父召进京,想来不只是嘉奖玉氏为灾区捐两百万两白银。我只怕储位之争会影响到你们。”
“所以,陛下这是盯上了玉氏。”玉青竹明了。
白修远点头:“现在朝中情势并不明朗,陛下对几个皇子即倚仗又忌惮,这个时候锋芒太过反遭觊觎,不过,玉伯父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我只是觉得,你二叔投靠了烨王一事该让玉伯父知晓。”
玉青竹点点头:“我会告诉爹爹的。”
看了一眼更漏,玉青竹起身道:“我要回去了。”
白修远帮玉青竹披好大氅,帮她带好帽子,系上带子,道:“我送你回去。”
——
玉青竹回到玉宅,玉常润还没回来,她捋了捋从白修远这里得到的消息,又仔细想了想她这位二叔。
她那二叔玉常础乃祖父的妾氏李氏所出,在她很小的时候,玉常础便就在李氏的撺掇下另建府而居,祖父也将北方所有的布庄产业划给了玉常础。
前年年中,玉常础便已向祖父辞行进京,时至今日,他都没再回过常州。都道他是为了经营北方生意,却不想,他却早已将目光放在更高的朝堂之上。
但听白修远对朝堂的分析,他的野心似乎比玉青竹之前想的还要大——之前玉酉传回消息时,玉青竹只以为他想要当官。现在看来,玉常础投靠下一任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帮助他渡过与另一位皇子争储的艰难时期,从龙之功得到的好处可不是普通的出资出粮能比拟的。
当然,能让这位烨王另眼相待的,绝对不可能是她这位好二叔手里的这些布庄。
只怕。
他们要的是整个玉氏的产业。
玉青竹眉头紧锁。
如果是这样,那爹爹此次进京为官,是烨王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无论是谁的意思,爹爹都已在局中。
只是如果爹爹不想投靠烨王呢?那与烨王和二叔这股势力过招,爹爹的下场是什么?
如果不得已投靠了烨王,那么在那位可以和烨王分庭抗礼的战王燕云煜那里,爹爹又会是何下场?
现在这种处境,中庸之道明哲保身怕是行不通了。
这玉常础亲自将玉氏一族送上砧板,明晃晃地暴露于世人眼下,完全不顾玉老太爷的教诲——玉氏嫡系这一脉不入朝堂虽然没有写在玉氏家训里,却也是约定俗成的,偏却被他明目张胆的打破,让玉氏一族骑虎难下,这与她和玉常润奉旨进京完全是两码事。
此下,如何破局?
“姑娘,老爷回来了!”门前玉常润刚下马车,小厮的通报声跟着一声一声传了进来。
玉青竹闻言连忙起身迎了出去:“爹爹!”
玉常润正好要走进前厅,看见玉青竹直直朝自己撞过来连忙扶住了她。
“惜儿,怎么还没睡?”玉常润问。
这会儿已是丑时初,小女儿这么晚还不睡,真是让他窝心。
“爹爹在任上还适应吗?”玉青竹拉着玉常润的胳膊往厅里走,她一直在担心他。
玉常润一边脱下大氅递给玉安一边道:“很适应,不用担心。”
“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玉青竹看着玉常润眼底的乌青,旅途的困乏还未调整,昨日进京今早就赴任,第一日上任就忙到大半夜才回来,玉青竹只怕玉常润吃不消,她得吩咐人炖一些温补的药膳才是。
“刚上任,忙些也正常,过些日子应该就没有这么忙了,”玉常润安慰并嘱咐道,“惜儿,你以后不必等爹回来,早睡早起才能身体好,更重要的是,还可以永远这么漂亮。”
玉青竹看了看玉常润疲态尽显,压下玉常础的事,问:“爹,您明日何时去任上?”
“寅时初,挺早的,你不用起来送爹,多睡一会儿。”玉常润道。
玉青竹点点头没答话,道:“那爹,您早点休息。”
“好,你也回吧!”
北方初春的天气仍然犹如严冬,夜半有风肆虐,隔着窗子听来有如鬼哭狼嚎,直吹得树挂白霜落了满地,后半夜时风停了,下人们早早起来,扫霜的扫霜,备餐的备餐。
不过,京都的天比常州亮得要早些,玉常润起床的时候,月亮也还挂在西天,穹宇是一种黎明前的墨蓝色,在月光的映衬下很是明晃。
玉安来禀,说大姑娘已在前厅备好早点,等玉常润一起吃。
玉常润连忙踏着冰轮月华来到前厅,桌上已摆了几种早膳,而这会儿玉青竹正给自己盛粥。
“爹爹。”玉青竹唤道。
“这孩子真是,不是让你多睡会儿。”玉常润对让玉青竹多睡一事喋喋不休。
“我睡不着了呀!”玉青竹撒娇道,“如果爹天天早出晚归的,那惜儿就见不到爹了。”
玉常润简直对玉青竹这副样子无可奈何,在桌旁坐下:“那陪爹一起吃早饭。”
“好!”玉青竹也给自己盛了粥,对下人们吩咐:“你们也先下去吧!我陪爹说会儿话。”
众人依言退下。
玉常润喝了一口粥,便听玉青竹开口:“爹,我昨日见了修远。”
玉常润笑意爬上眉眼,刚要开口调侃,却听玉青竹话题一转,直入主题:“修远跟我说起了京城如今的形势,还说道二叔已然投靠了烨王。”
听闻这话,玉常润看着玉青竹问:“确信吗?”
“修远说是,定然是了,”玉青竹接着道,“我担心二叔会来游说爹爹为烨王效力。”
玉氏一族在前朝世代为官,也是世家大族,在本朝虽远离朝堂,家主的一些政治敏锐度还是有的,再加上去岁年尾玉常润就得知玉常础和京中官员频繁接触,便猜到了一些端倪,而且,他早就在上京之前和玉老太爷探讨过当今局势,预料到了这种局面。
也不算是措手不及。
玉常润一边吃饭一边问:“惜儿怎么想?”
玉青竹见玉常润态度一如平常,想了想道:“其他世家大族在朝在野,都有自己的势力,玉氏一族看起来有钱无权最好拿捏,而自当今陛下夺得天下以来,除了西方幽冥林海和南海炎州无事,南境和北境可谓祸战乱不断,东边海上匪患四起,连年征战剿匪导致国库空虚,再加上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南方洪水瘟疫,北方干旱雪灾几乎没有断过,前朝仍然还有人不断起义复国,朝庭势必会对世族下手,而最好惹的,就是咱们玉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