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七日时,富冈义勇没有在清晨出现。
崇宫澪在卯时三刻准时抵达瀑布边,只见到空荡荡的训练场地和潺潺的溪流。青石板上的陶罐里盛着清水,水面依然飘着薄荷叶,但水是凉的,显然放置已久。
她在瀑布边等了半个时辰。晨光从山谷东侧的山脊线后升起,将雾气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山林从沉睡中苏醒,但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她准备返回蝶屋时,宽三郎才扑棱着翅膀落在溪边的石头上,不知道是不是找路找了半个时辰。
它偏了偏头,用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声音:
“今夜——亥时——瀑布——独自——”
说完,它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两圈,消失在茂密的树冠后。
崇宫澪站在原地,目送它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
亥时,夜半。独自前来。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只有简短的指令——这很符合富冈义勇的风格,从不多说,只做必要的交代。
她深吸一口气,清晨山林特有的清冽空气涌入肺中,带着松针、腐叶和远处野花的复杂气息。
转身踏上归途时,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今晚的训练,将与往日完全不同。
夜幕降临得比想象中更快。
申时过后,天空中的云层开始堆积,先是薄薄的絮状云,然后逐渐增厚,到酉时末,整个天幕已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完全覆盖。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黑暗。
崇宫澪提着灯笼踏上进山的小径时,已是亥时初刻。
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开辟出一小片温暖的安全区,但光晕之外,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配上远处传来的夜枭啼叫,更添几分森然。
抵达瀑布边时,灯笼的光晕照亮了那片熟悉的训练场地。白石灰画的圆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道模糊的边界。
场地中央空无一人,只有瀑布的水声在夜色中轰鸣,那声音比白天更沉闷、更厚重,像是大地在黑暗中低沉地呼吸。
崇宫澪将灯笼挂在溪边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明。她站在原地,等待。
没有等待太久。
几乎是在她刚站稳的瞬间,右侧的黑暗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袭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空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那黑影就像从夜色中凝结而成,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她的右肩。
崇宫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本能先于意识反应——她的身体向左侧急闪,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探向腰间药囊。
但动作慢了半拍,黑影的手刀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的风压刮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踉跄着站稳,呼吸急促,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灯笼的光晕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训练已经开始。”
富冈义勇的声音从她正前方传来。他就站在灯笼光晕的边缘,穿着深黑色的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光中泛着冰冷的蓝色光泽,像黑暗中潜伏的野兽。
“今夜是实战模拟。”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丝毫情绪,“我会从任何方向、任何时间发起攻击。模拟恶鬼的突袭。你的任务是:活下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崇宫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瞬,然后睁开,然后果断地吹熄了灯笼。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奇妙的是,当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开始变得敏锐。
她能听见瀑布水声中细微的变化,能听见夜风吹过不同树冠时的差别,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就像在黑暗中能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一样,她能感觉到,在这片浓稠的夜色中,有一个存在正在移动、观察、等待时机。
她开始缓慢移动。脚步放得极轻,脚尖先着地,感受地面的质地,然后缓缓放下脚跟。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左侧,风声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几乎是在感知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不是向右躲避,而是向前扑倒。
身体贴地的同时,一道黑影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带起的风压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顺势向左翻滚,拉开距离后才半跪起身,摆出防御姿态。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哼。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幻觉,像是夜风偶然的叹息。但崇宫澪听见了。
那是赞许,是意外,是某种“没想到你能躲开”的认可。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训练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攻击从各个方向接踵而至,如同暴风雨般密集而多变。
有时是从头顶,富冈义勇借着树木的高度从上方扑击,速度快如夜枭。
崇宫澪在最后关头感知到上方空气的流动,向侧方翻滚避开,黑影落在她刚才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咚”声。
有时是从背后,他利用瀑布的水声掩盖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接近。
崇宫澪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低头前扑,手刀擦着她的后脑掠过,削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
有时是连续的组合攻击,一次佯攻后紧接真正的杀招,或是左右夹击逼迫她做出选择。
崇宫澪起初手忙脚乱,几次都险些被击中,身上多了几处被擦过的红痕。
但渐渐地,她开始适应这种节奏,开始能从攻击的轨迹中预判下一招的方向。
她甚至开始尝试“反击”。
一次富冈义勇从正面突进时,她没有躲闪,而是迎着攻击的方向踏前半步,右手从药囊中抓出一把淡黄色的药粉。
那是她特制的致盲粉,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但接触眼睛后会暂时失去视力。她将药粉撒向黑影的面门,同时身体向左侧滑开。
黑影在药粉即将触及面部的瞬间陡然停住,向后急退,避开了药粉的范围。但这一退,给了崇宫澪喘息和调整的机会。
又一次,富冈义勇从右侧切入,手刀直取她的肋下。
崇宫澪这次没有完全避开,而是用左臂硬接了这记手刀。虽然力道被控制在不会造成真实伤害的程度,但依然疼得她倒抽冷气。
在承受攻击的瞬间,她的右脚悄无声息地向前探出,勾向他的脚踝。那是她从未在训练中用过的动作,是从医书中学到的人体关节弱点攻击。
富冈义勇显然没料到这一招,脚踝被勾住的瞬间,身体微微失衡。虽然他立刻稳住了,但那一瞬间的破绽,让崇宫澪成功拉开了距离。
黑暗中,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不错。”
只有两个字,声音平稳无波。
但在此刻的环境中,已是极高的评价。
崇宫澪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训练继续。
崇宫澪开始更加主动地利用环境。她不再只是被动闪避,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战斗的走向。
她会故意踩响脚下的枯枝,制造声响误导判断;
会利用瀑布水声最大的时候快速移动,掩盖自己的脚步声;
会在经过灌木丛时轻轻拨动枝叶,让叶片摩擦的声音掩盖自己的呼吸。
她也开始使用更多从医道中衍生出的技巧。
一次富冈义勇从背后锁住她的肩膀时,她没有挣扎,而是将全身重量突然下沉,同时手肘向后猛击肋下的期门穴——那个位置受到重击会引起短暂的呼吸停滞。
富冈义勇在她手肘即将触及的瞬间松开了手,向后撤开,动作快如鬼魅。
“穴位?”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问。
“期门穴。”崇宫澪喘息着回答,“重击会引起膈肌痉挛,呼吸暂停三到五息。”
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传来他的评价:
“可以。”
时间在攻防转换间悄然流逝,夜色渐深。瀑布的水声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更加沉闷厚重,像大地沉睡时的鼾声。
崇宫澪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汗水浸透了夜行衣的后背,紧贴在皮肤上,随着每一个闪避动作带来黏腻的不适感。
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却越来越亮,像两颗在深海中发光的珍珠,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
就在这时,一次看似平常的攻防中,发生了点意外。
富冈义勇从右侧切入,速度如常,轨迹刁钻。崇宫澪感知到风声变化,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滑步闪避。她的动作很标准,重心转移流畅,本该完美避开这一击。
但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训练让肌肉开始疲惫,也许只是单纯的巧合——在她的左脚踏出的瞬间,靴底在一块覆着青苔的石面上打了个滑。
虽然她立刻调整平衡,没有摔倒,但这个微小的失衡让她的闪避动作慢了那么零点一息。
而就在这零点一息的时间里,富冈义勇原本瞄准她右肩的手刀轨迹,因为她突然的失衡而产生了微妙的偏移。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了她的左侧脸颊。
触感很轻,轻得像是蝴蝶翅膀拂过,更像是夜风偶然的撩拨。但在寂静的黑暗中,在两人全神贯注的对抗中,这个触碰清晰得令人心悸。
“嗒。”
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像是露珠从叶片滑落,滴在更低的叶面上。
富冈义勇的动作完全僵住了。他维持着手刀挥出的姿势,指尖还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黑暗中,崇宫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惊讶,是意外,是某种……近乎慌乱的凝滞,像是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卡壳。
几息死寂。
然后,崇宫澪忽然动了,一个鬼点子浮现在脑中,让她忍不住想皮一下,逗逗这个化为一尊冰冷雕像的男人。
她不是继续闪避,不是拉开距离,而是整个人突然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动作夸张得近乎滑稽,像是被巨力击中。
而后,她的左手猛地捂住了刚才被擦过的左脸颊,手指张开,掌心完全覆盖住那一小块皮肤。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在黑暗中拖得长长的,满是夸张的痛苦,尾音还带着颤抖。
紧接着,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颤抖的委屈嗓音说:
“好……好痛……”
那声音柔弱极了,可怜极了,尾音还带着点细微的颤音,像是真的疼得要哭出来了,又像是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富冈义勇明显愣住了。
黑暗中,崇宫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停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反应——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定出现了罕见的茫然和困惑,眉头微微蹙起。
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一定微微睁大,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碰到了她,碰到了哪里,碰到了多少。
“富冈先生……”崇宫澪继续她的表演,声音越来越虚弱,甚至还配合着身体微微摇晃,像是站不稳了,“您……您打到我的脸了……”
她故意把“脸”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你怎么能打女孩子的脸”的委屈控诉,又带着点“我好可怜”的柔弱。
“好痛啊……”她松开捂住脸的手,在黑暗中虚虚地摸着自己的脸颊,像是真的受了重伤,“是不是肿了?会不会破相了?富冈先生下手也太重了……”
她的语气越来越委屈,越来越可怜,每句话的尾音都向下坠,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富冈义勇完全手足无措了。
“我……”他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迟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刚才只是……擦到。”
他的解释笨拙而生硬,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紧绷了:“很轻。”
“可是真的很痛嘛……”崇宫澪更委屈了,她甚至还向前走了半步,像是要让他看清楚自己“受伤”的样子,“富冈先生您看,是不是肿起来了?我感觉这边脸颊热热的,胀胀的……”
黑暗中,富冈义勇似乎真的凝神看了看——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此刻,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那是一种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慌乱。
他能处理最凶险的战局,能面对最恐怖的恶鬼,能承受最重的伤痛,但此刻,面对这个突然开始“耍无赖”的崇宫澪,他所有的经验和冷静都失效了。
他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那里没有战斗的规则,没有生死的压力,只有一个小姑娘捂着脸说“好痛”,而他要负责。
“我……”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紧绷,“不是故意的。”
那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他还是说出来了,用一种近乎认错的、笨拙的诚恳。那语气里的认真,让崇宫澪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强忍着笑意,继续她的表演——既然开始了,就要演到底。
“那怎么办啊……”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苦恼,还带着点撒娇的鼻音,“要是留下疤怎么办?我可是靠这张脸吃饭的呢……”
这句话说得她自己都快憋不住笑了。一个鬼杀队的医者,说什么“靠脸吃饭”?这借口找得也太蹩脚了。
但她就是要说,就是要看他怎么反应,要看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不会出现更多有趣的变化。
富冈义勇彻底沉默了。
那是一种漫长而煎熬的沉默。黑暗中,崇宫澪能感觉到他的无措,能感觉到他在思考,在挣扎,在努力寻找应对的方法。
此刻,他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为难,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大型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逃又不能逃,想哄又不会哄。
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他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说大声了会吓到她。
“……不会留疤。”
他的语气像是在保证什么重大的事情。顿了顿,他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我控制了力道。”
那话语里的认真和笨拙,像是在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力量的界限,我不会真的伤到你。
崇宫澪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而欢快,在黑暗的训练场中突然响起,打破了之前所有的紧张和严肃。笑声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愉悦,在夜色中荡漾开来。
富冈义勇再次愣住了。
这一次,他的愣怔更加明显。黑暗中,崇宫澪甚至能听见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完全真实的茫然。
“骗您的啦。”她笑着说,声音里满是轻松和调皮,之前的委屈和可怜一扫而空,“一点都不痛,真的只是擦到而已。”
她甚至还伸出手,在黑暗中虚虚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您看,好好的。富冈先生的力道控制得可精准了,怎么可能真的打到我?”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慌乱和无措,这次的沉默是……某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她没有真的受伤;像是无奈,原来她在开玩笑;又像是某种“真拿你没办法”的……宠溺?
良久,富冈义勇才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可奈何:
“……胡闹。”
但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没有责备,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种……纵容。
崇宫澪笑得更开心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手足无措、笨拙可爱的模样。
那感觉,意外地好,好到让她心里某个角落都柔软了起来,像是被温水浸泡过,暖洋洋的。
“好啦好啦,不闹了。”她收敛了笑意,但声音里依然残留着轻快的余韵,“继续训练吧,富冈先生。我准备好了。”
黑暗中,她听见富冈义勇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崇宫澪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
训练继续。
但气氛已经微妙地改变了。
富冈义勇的攻击没有因为刚才的小插曲而放水,反而更加多变,更加难以预测。
每一次闪避都关乎“生死”,每一次判断都可能决定胜负。
虽然攻防依旧凌厉,节奏依旧紧张,但空气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每一次富冈义勇攻过来时,崇宫澪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能感觉到,他的攻击中多了一份更精密的控制。不是放水,而是更加注意距离和角度,确保不会再次“擦到”。那是一种无声又笨拙的体贴。
每一次她成功闪避时,都能感觉到他目光里多了一分比平时更柔和的专注。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注视,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每一次两人擦身而过那短暂的距离里,似乎都流动着某种温暖轻盈的气息,那是一种更柔和、更私密的存在。
而那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
石子很小,落水的声音很轻,激起的涟漪也很细微,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确实存在,一圈圈荡漾开来,无声地扩散,蔓延到湖面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