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来。”
一冷淡声音自头顶响起,景霄领口一紧,整个人轻飘飘地被抓着衣领提起来,拎到一边脚沾地放在地上。
“乌鸢,你跑来这儿就是为了这小童?被他压着也不晓得动弹。”
“我也想动啊云岫,他都冻僵了我被他压得很痛诶。”
揉着肩膀乌鸢抱怨。
“快走吧,已经动手了。”
两人奔走,景霄脸上还在发烫,他摸摸胸口方才乌鸢塞进来的符纸鬼使神差的竟跟着他们二人一道上山上去。
没跑多远,山上一阵杂乱声。
景霄停下脚左右环顾找到一参天大树躲在后面,探出脑袋等看清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果子扬了。
只见林子空中盘旋有一条几丈长的巨蟒,黑白花纹,眼冒红光,“嘶嘶”吐着信子,巨蟒下方各位置一共站有十来人,着两种服制的统一长袍,各个手持长剑面容整肃。
方才的两个少年站在人群外围,一个持长枪,一个持金光银剑,与方才嬉笑表情完全不同,两人严肃非常。
只见那条巨蟒盘旋几圈自空中向众人袭去,地面上的人来回跳跃躲避,长剑刺出剑尖往要害去。
巨蟒被刺发怒,一声哀嚎直钻人的耳膜,景霄被吓得捂住耳朵跌倒在地,怀里的果子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这一下不得了,吸引来巨蟒的注意。
巨蟒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见景霄哆哆嗦嗦的模样撞开众人径直往他这里袭来。
景霄抬臂挡在眼前,心里清楚自己要死了。
一时间脸上浮现绝望,心中又叹:早死晚死都是得死,原本也是因为娘亲才苦苦撑着。娘亲眼看着也活不久了,他现在死了反倒是捡个便宜,再也不用面对责骂,也不用叫那些小子欺负,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轮回转世,也不知道能不能投个好胎……还有那个便宜爹,他还没找他算账……算了算了……人终有一死……只是还有一事,他方才还未来得及问那小童的名字,长得可真好看,不知道来世能不能像他一样。
“小童!”
听得一声疾呼,肩膀被人扯住甩开滚动几圈。
扶着地景霄抬起头,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个山岚色衣服的小孩立身扛着手里的长枪,乌木枪柄卡在巨蟒嘴中,翻身跳跃踩在枪上用力一压,巨蟒的嘴当时被撬开,顺势抽出长枪就是一刺。
趁那巨蟒痛苦扭曲之时,小童快速奔来揪住景霄衣领:“方才就叫你走,还跟上来做什么!”
景霄吓得呆滞,傻傻看着她说不出话,紧接着就被反手一掌连滚带撞滚到山下。
幸好不算高,落地之后只是浑身酸疼,勉强爬起身才发现身上衣服又钩破几处。
方才被吓到,又被这么一吼景霄有点晕头转向,心念着其实方才死了好像也不错。
怀里空落落的,拿的果子也都丢了,白忙活一晚上,正要走空中大亮一时间这片宛如白昼,抬头望去空中突然出现一金光阵,自空中结起迅速落下,只听得一声巨响,周遭尘土飞扬,一盏茶的时间这里归于平静与往常别无二样。
不多时一群人从山上下来,三三两两。
跟在人群最后的正是那两个少年。
长枪挂着破包,小孩看见他有些惊喜,挑着长枪伸到他面前:“小童,你还在啊。怕你饿肚子刚刚还说要去寻你,你的果子给你捡回来了,拿了果子快些回家去吧。”
不等景霄回应她转身就走,拉着另一少年到一女子面前调皮道:“师姐,等下买点云片糕带回去好不好呀。”
一群人走远景霄才舍不得地收回视线,再看看自己这破落模样,失魂落魄地往家去。
回到家时远处天色已经发白,睡了不过一会儿就听鸡鸣,起来烧水煮点吃的,只听得里屋又在叫骂发疯。
每日都是这样,早上一阵,中午一阵,晚上又一阵。
等声音平息他捡了破包里的糕点送进里屋,没等说话一记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东西立刻就被扔出来,紧接着又是不堪入耳的话。
景霄委屈,撇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不如昨晚死了算了,为什么要活受罪。
重新盛碗汤放在里屋桌上,径自回屋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到傍晚竟发起烧来。
浑身烧得滚烫,鼻息之间都是热气,翻来覆去地又做起梦。
梦中嘈杂混乱看不清场面,又是那些仙衣少年又是那骇人巨蟒,不多时又是母亲责骂小子欺辱,受不住委屈呜咽出哭声,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在洗得发白的枕头上。
景霄被梦魇住醒不过来正哭得伤心,心窝处开始发热,手仿佛被人握住,暖暖的幼时有过的感觉,耳畔轻语哄小孩子的女声,他隐隐睁开眼,眼前竟是娘亲。
一直以来疯疯癫癫的母亲此时整洁干净,头发挽成发髻,面容和善慈祥,见他睁眼温婉笑道:“景霄,这些年娘亲实是对不住你,没了娘亲你要好好长大,娘亲这便去了。”
说罢,手还未来得及摸到他的头顶,人已经消失不见。
猛然间惊醒,心脏直跳一股不祥预感,翻身下床腿脚发软直直跪在床边,来不及多想撑着床板连爬带走到里屋,只见床上娘亲如梦中所见整洁美好,眉眼间不见戾气一如熟睡做着美梦的安详。景霄不敢相信,伸出手在半空犹豫半晌探到鼻下,已经没了呼吸,巨大的悲伤笼罩着他,心头怅然又不知该作何反应,直直扑到娘亲怀里,连身体都已经凉了。
此时又是半夜连个能叫来帮忙的人都没有,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屋里打算收拾出些值钱的东西给明日帮忙的人,视线忽然一瞥破败木桌上竟有一张黄符纸,符纸已然燃去半截,剩下的一半隐隐冒着火星。
他一呆,手伸进怀里,怀中已无符纸,快步过去打灭火星,剩余半张还能看出就是那小孩给的那张。
把符纸重新塞进怀里,心窝处又开始发热只是怎么也暖不起身体。
整理一夜第二日一早请人来帮忙将娘亲下葬。
送葬的也没几个人,凄凄惨惨。
景霄走在最前,哭不出一滴泪,身后就是平板车,上头是用白布盖住的他的娘亲。
“六娘也是可怜,连个棺材都没有。”
“六娘走了也好,景霄也不用受苦了。”
生来全无,死也全无。
将娘亲草草下葬,家中从此便只余他一人。
也有好的地方,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之前道观拿来的果子也没撑多长时间,在快要见底的时候他决定上山去碰碰运气。
这几日天下雪,打猎十分困难,快到天黑也没猎得什么,只想着等会儿回家厚着脸皮去隔壁阿婶家借点米先垫垫。
从山上下来,前脚刚踏进村子,后脚就被人拦腿用竹竿扫个跟头。
“臭小子,这下你没爹又没娘了吧……”
一群小子将他团团围住,黑手指指点点,方才拿竹竿扫他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一口豁牙暴露在外。
景霄盯着他眯起眼,心脏处骤暖,一团怒火直冲心头。
念着大家对娘亲的照顾,他满怀感激吃下这些苦头,被欺负就被欺负了,被羞辱就被羞辱了,如今娘亲不在了,他如何能咽得下欺辱他,欺辱他娘亲的话。
他撑起身猛扑过去,逮住一个挥拳狠砸。
景霄常年打猎奔走山林,身体比这些小子都要健康灵活,其他小孩拉都拉不开,吓得忙奔走呼喊大人。
“养出个白眼狼来。”
“你娘死了我们这些人谁没给过你照应,下这么重的手。”
被他揍得小子鼻青脸肿,豁牙又掉几颗,鼻子往外冒着血。
“真是黑心黑肺的东西。”
“是他先说……”
景霄胸口剧烈起伏,话脱口而出又被他咽下
他们给他米面,他从来不会白拿,隔三差五就会送猎物过去。谁都知道冬天得些野味不容易。
“说你……说你怎么了!黑心肝的东西!”
景霄手紧攥成拳头,肩膀微耸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指指点点,语言污秽不堪入耳。
他不还口,没多久人就无趣散了。
心中不快,家里没人,转身又往村外走。
天已经大黑,整个村外大道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也不怕只低头一直走,走到碧溪河鬼使神差停下脚转头望向河的方向。
他凝着结冰河面生出些想法。
村里的赵婆婆讲故事的时候说人有三魂七魄,死后魂入地府轮回。但是人要是带着怨气死,死后就会化成厉鬼找害他的人讨命。他要是现在死了是不是会化作厉鬼,然后他要回去找那几个小子算账,他要把他们欺负他的都狠狠欺负回去。
有这个想法景霄拖着沉重步子往河边去,还没等靠近突然一股推力袭来让他猛地踉跄倒地。
一股火又冒上来,鼻子出着气恶狠狠转头。
“哎呀,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乌鸢摸着脖子看他脸上怒气有些尴尬。
抱歉地伸出手:“我拉你起来。”
“啪——”一声,手狠狠被拍得歪向一侧,掌心生疼。
“你凭什么吓我!”
捂着手乌鸢懵住:“我……我又不知道你害怕。”
景霄受的委屈涌上来,眼睛发烫吼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欺负我!我什么都没做你要这样对我!”
乌鸢被他吼得定在原地,心里觉得愧疚从腰间摸出云片糕塞他怀里:“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这云片糕我刚买的,都送你了,你别生气。”
“谁要你的破糕!”
云片糕被扔出去,包装的纸散开,糕全落在地上沾上泥土变脏。
乌鸢没觉得自己的好心不被人待见,眼里只有为自己最爱的云片糕受这种待遇,怒道:“你这小童!不识好人心!”
她这几天都在外头玩,因为明天师父要查她功课她才着急赶回来。路过这儿一低头就看到这个小童往河边走。
这碧溪河虽然没出过事,可闹不好会有水鬼。大冬天的河面结冰但是水鬼可不会给自己放假,晚上一个人走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带进去,她担心他反倒被他骂,这也就算了,她最宝贝的云片糕都分他,他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路上特地跑远路买的云片糕,最后一份了,就这么没了。
乌鸢气鼓鼓地抱臂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两人僵持许久,乌鸢先气消了,坐直凑过去盯他,惊奇道:“小童,你是不是被人打哭了。”
景霄躲远瞪着眼:“谁哭了。”
乌鸢后仰老道道:“否认哭,那就是被人打了。”
“你这是什么歪道理。”
“就说我说的是不是吧。”
“不是!”
乌鸢心道:嘴硬。腿上那截红痕不是被打的鬼才信。
又想:鬼好像也没有那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