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林浔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喊过他了。
“三水,我是娘啊。”
“……娘?”他慌乱地环顾四周,一片灰白中徐徐走来一个粗布麻衣的女人,白光将她的脸裹挟,“你、你是娘?”
女人没有说话,林浔看不清她的脸,可她的气息却那么熟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淡淡的、香香的、非常温柔的……大概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刚出生的孩子的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地被母亲抱着,在那怀熟悉的气息中不再不安、不再躁动,安详地熟睡。
“三水,你怎么这么傻,这么早就来陪娘了呢?”
恍惚之间,女人轻轻地啜泣着,林浔无措地去抱她,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娘了,以至于梦中相会也忘了她的容颜,娘,你会怪我把你忘了吗?我们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入了轮回,难道你怪这一生太苦,才不愿意再来一世?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可怀里的温热却渐渐消散,连带着那阵令他熟悉的气息也随之而去,恍若那些曾经眷恋的记忆,在一次次日出月落后点点褪色、圈圈模糊,他惊慌地去抓,却什么也碰不到。后知后觉的眼泪隔了不知多少年才再次为她而流,一颗一颗溅落手心,却在顷刻之间瞬间变红,如血喷涌。
那轮若隐若现母亲的幻影倏地高大,神色狰狞,林浔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眼前之人他岂会不识?那正是被他和寒镜月杀害的那蒙面男子,他腹部鲜血汩汩,半条露在外面的场子吊着黏糊糊的肠液,提着长剑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林浔尖叫着想要逃走,可周遭的血红却比他还要快地逼近,他边哭边逃,边逃边哭,最后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血红的涟漪一圈圈泛开,渐渐漫过他的身躯、漫过他的脸庞、漫过他的眼睛,灌满他的喉咙、耳朵,鼻腔,他痛苦地挣扎,可身体却像被摁在烧红了铁板上一样被粘在地上一动不能动,随后在肌肤的每一寸长出数不清的耳朵,又痒又痛,一个个小耳朵在血水中一收一合,震颤着溺水的耳鸣。
“三水……三水……”
娘……娘……!……我是死了吗?求求您……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嘶鸣的头痛几乎要将他的神经咬烂,血水中的自己全身发烫,呕吐物充在耳中、灌满咽喉、堵住视线,怎么也通不了气。
“呕!”
铺天盖地的恶心之后,林浔猛地睁开眼,久违的空气瞬间顺着他的口鼻灌满他的肺,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像刚从水里出来一样又湿又黏,没等他反应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浔!你终于醒了!”宋和见眼角红肿,林浔猜她肯定偷偷哭了很久,挣扎着想要伸手却全身随之一痛,“你先别乱动,你从楼上掉下来晕了七天七夜,镜月昨个儿刚醒,也还躺着。”
林浔艰难地咳了两声:“阿……见姐姐,名册……我拿到了……”
宋和见红肿的眼角再一次被泪卷过:“你们的事我早让阿翊去办了,如今证据确凿,他们还公然将你们打成重伤,若连这都不能帮你们报仇,我还有什么脸面当你们的长辈?”
“可……我和镜月,杀人了……”
蒙面男子被刺喉剖肚的惨状犹在眼前,当时情急之下他顾不得害怕,如今细想,那丝悚然如同爬山虎般寄生在他的脑海里,不经意间疯长成群。
“阿浔,你害怕吗?”宋和见深吸了口气,泪眼之中尽是决绝。
……害怕?林浔喃喃着这个词,从前他怕鬼、怕尸体、怕痛,可七日前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根本没有给他害怕的余地。
“如果你怕的话,就不要再做了。”她闭上眼,两行泪不觉溅湿衣袖,“你被我教得很好,善良、正直,可我不是,我没你想的那么好,跟着我你只会更加痛苦。”
“……阿见姐姐,我不怕。”她听见林浔说。
“我还没有报答你对我的养育之恩,又怎么会因为私心逃走呢?是我太笨,想不到比你们更好的解决办法,是我没用,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再聪明一点,镜月就不会受伤,那个人也不用死……”
宋和见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泪顺着伤口流下,她慌忙拿来手帕帮他轻轻擦拭,有那么一瞬间曾经困扰了她很久的那层屏障忽然就碎了,可悲伤却如屏障后袭来的光,愈演愈烈地灼烧她全身。
安顿好林浔,她又向寒镜月的房间去。
推开门时,傅翊正坐在里头帮寒镜月削苹果,他远远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宋和见,直到对方推开门才小心地抬起眼睛:“姐姐……”
宋和见无视了他,径自坐到了寒镜月床前:“镜月,你安心吧,阿浔方才也醒了。”
寒镜月点了点头,凭着对顾折刀软剑的了解,她算好了位置和力气铤而走险跳下去,骤然纵身的行为害得自己喉咙被划伤,估计有些天说不了话,万幸的是她赌对了,剑只是划伤了喉咙没砍到动脉,否则等不到摔地上,当场就死在空中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林浔最后帮自己垫了一下吧,她闭上眼,真不知道林浔平时那个蠢脑子怎么偏偏当时转那么快,明明我武功比他好,帮他垫着就只用我一个人受伤,现在两个人都躺床上动不了了……
她正想着,傅翊已经把削好切好的苹果送进她的嘴里,寒镜月嚼嚼嚼着,忽然意识到床边的两人还在剑拔弩张地互相置气,赶紧放低了声音。
宋和见:“你的心思我明白,但你此次因为与我置气害了他们两个,着实让我厌烦。”
那天傅翊前脚刚对账完秦辞搜罗的证据,后脚就得知二人在锁香阁坠楼奄奄一息,才猛然反应过来被元清来了次借刀杀人,可纵使再难过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不幸中的万幸,元清设的是明局,后日的朝会,宋不摇等人必死无疑了。
“姐姐,我会办妥的。”傅翊的手握剑素来很稳,可今日握着小刀却微微颤着,“边北四州一事恐怕也会被拿出来提,姐姐,你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镜月就让我来照顾吧。”
宋和见苦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莫名其妙?明明你做的事都是为了我,我却还是难过、还是生气、还是责怪你,我……”
“我从没这么想过。”傅翊打断她,他从来不会打断别人说话,因为这不合礼数,可现在他一点也不想顾及这些,“你从来没让我厌烦过,为你高兴为你难过为你生气,但我从未对你感到厌烦过。姐姐,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无论你爱我还是怨我,我都心甘情愿。”
宋和见扭过头,艰难地将眼泪咽下:“事到如今,你早因我没有退路了。”
傅翊握住她的手:“我不在乎。”
寒镜月目睹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地有来有回,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在吵架还是调情,最后只好尴尬地张了张嘴,伸手指了指盘里的苹果。
傅翊尴尬地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继续喂她,酸甜的苹果在嘴里泛着别样的味道,寒镜月说不了话,只能用手指在床榻边写:【那天我们出事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傅翊抿唇:“你们出事后官府直接封查了锁香阁,这次皇上并没有包庇‘无影’,直接给了特权令让他们进入搜查,那个险些杀了你们的丞相幕僚被当场拿下了,现在在天牢关着。狱卒翟经也被羁押。”
寒镜月:【那日丞相曾进入典狱司修改过值守名册记录,我对照推演后可以确定卢斌死的那天值守的人不是翟经,而是刘龚。】
傅翊:“好,我知道了。对了,你昨天提到的那个蔡入河家的佃农,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了,但他似乎不愿意开口,也拒不承认见过你和林浔。”
寒镜月沉眉:【当时我怕走漏风声害他被杀人灭口,就让他对除我们以外的人都不要声张。明日哥哥把我推过去找他吧。】
傅翊叹了口气:“镜月,你真不要命吗?手都被捅出窟窿了,还撞剑跳楼,要不是命大你就死了知道吗?”
寒镜月无声地笑着:【没把握的事我不会做的,是我骗了哥哥一回。】
傅翊蹙眉:“你知道丞相会派人在‘无影’围杀你?”
寒镜月眨了眨眼睛:【如果我们不上这个套,仅凭户部贪腐和卢斌之死的证据最多只能让他被抄家和削去官职,所以我只好将计就计,让皇上非杀他不可。】
宋和见:“我们又何尝不是中了元清的计?锁香阁内里的势力渐渐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他借此一箭三雕,一除丞相,二折杀我的羽翼,三震慑锁香阁为代表的江湖势力,万幸你和阿浔没有丧命,否则我和阿翊只怕也不愿再斗,随你们而去了。”
寒镜月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良久后才写道:【刚才说的边北四州,又是怎么回事?】
傅翊沉默片刻:“边北四州康人祁人混居,原祁民不满如今境遇,召集那些同样被地方官员压榨的康民趁乱起兵,虽兵马实力上远不如我朝精锐,但被逼到绝境的人向来不会去管前后左右,此番丞相倒台后,恐怕我就要被调出征了,此行必是恶战,战争时他们曾受我训练,当时我们承诺战争结束定给他们一个能安定温饱的家,可如今却被逼起义,有心之人也借此弹劾我。”
寒镜月顿了顿:【群龙无首,哥哥若能借他们起兵,未必不能成。】
傅翊摇头:“康国若一直安定,百年之内祁国绝不敢再犯。但边北若因民族矛盾、君臣矛盾大幅动乱,他们未必不敢放手一搏趁虚而入,届时那些祁民不一定会为我所用。”
宋和见:“康祁之战结束后你军功赫赫,又力排众议娶我为妻,那时我怕你遭他报复,宁可就这么一辈子忍了,才劝你为自保交出兵权,我们亦未行贪墨之事,法理上元清找不到一个杀我们的理由,可惜于他而言,当好一个皇帝远没有当好他自己重要。”
寒镜月:【嫂子的意思是,无论我们怎么做,皇帝都要杀我们?】
“杀丞相时我们是短暂的盟友,如今丞相即将倒台,反目亦是必然。他若无罪杀我们,必然遭人诟病,所以才借边北一事来给我们设套,要么造反,替他去担千古罪人的骂名,要么就咽了这个哑巴亏,有去无回。毕竟没兵权的将军出征,是生是死都是他皇帝一句话的事。”宋和见蓦地抬眼,苍白如纸的面庞陡然一笑,“可他又如何笃定,我找不到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