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城不干净!

    常戚真的觉得这世界出bug了,在她的记忆里,她才刚接受记忆清除术,在工作人员的解释下和亲笔签名的作证下,新生儿一般调动了脑海中有关于自己因为病危而主动参与“乌有城项目”的记忆。这个项目一言蔽之就是将人的意识上传到一个虚拟城市,开启一段新生活。

    为了城市治安,所有居民都需要在“入住”前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然后接受意识上传,最后在意识完整上传的情况下进行“记忆清除”。脱离了□□的记忆清除非常便捷,比编辑word文档都方便。医师可以精准区分必须清除的记忆和不能被清除的“常识性记忆”,甚至可以凭借专业评估结果为记忆留下一些不影响新生活的珍贵回忆,躺上手术台成了一场仪式感。

    常戚才刚看着眼前崭新、闪亮的手术室,因为惊奇感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而一个没忍住眼睛一闭一睁,自己竟然就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两次怀疑和不安被叠加,常戚甚至来不及往人贩子还是整蛊综艺上怀疑,完全惊悚片一样的场景刺痛了她的神经,于是她拳打脚踢,拼命想给自己挣出自由呼吸的空间。

    男人说:“常戚,你现在正在11B区的住所里,你失忆症犯了,你还记得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记什么呢!天杀的,乌有城也有“数据人”贩子?

    常戚一通乱挣,最后一脚将男人踢开,这才看清了对方的脸:高鼻梁,深眼窝,此时垂下眼睛看上去有些可怜,但板着脸一副有脾气没地方发的模样。

    常戚第一想法:噫,拎包入住乌有城还赠送理想型?

    甚至没来得及有第二想法,常戚记忆清除术以来的恐惧感就促使着她随手操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抡开手砸了出去。

    一声闷哼,玻璃杯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走了,而闷哼一声的男人额头上竟被砸出了伤口,此刻正影视剧一般往下淌着血。

    卧室里一片寂静,两人面面相觑。似乎是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没有攻击性,常戚也安静了下来,甚至试图沟通:“呃……”

    男人抬手:“停。我先说。”

    半小时后,常戚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毕盛额头上的纱布,难以置信:“我,当了三年文化出版局公务员,调到人口局干了半年,然后辞职开始凑剩余的退休工时,干过现场清理员、牙医、调酒、司机、珠宝设计、装修工……等职业?然后我领着三百一月的无业补助,住了两百一月的房子。你耍我吧。”

    常戚瞪了瞪眼:“而且乌有城怎么会有牙医?大家都是数据人了。”

    “这里和现实生活几乎没有区别,除了这里对人命更加轻视。”毕盛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疑惑,有条不紊开始回答,“你一开始也很抗拒,后面你甚至爱上看大逃杀综艺。任何疾病都会在这里被复现,你在现实生活中遭遇的不幸仍然可能在这里继续遇见。”

    “关于牙科预警,写在你签署的那一份知情同意书的附件里,在长达三百八十三页的附件的第五千八百三十二条的第二点里。”毕盛看着面前人的神色越来越黯淡,对于打破她美好期望所造成的负面情绪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毕盛问:“你签署同意书前看过附件吗?”

    “……我没有。我当时,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在仅剩的记忆里,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几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满手血迹,将自己的视野占满,自己只影影绰绰听见“失败”之类的字眼。然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进入手术室,拿出一张纸,记忆里自己满怀信任和期待,任凭男人握着自己的手指按下指纹,“我当时恐怕没有别的选择。”

    毕盛毫不留情:“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宁愿选择死亡。”

    可当时,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常戚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再后悔能有什么用呢?既然现在自己谈了恋爱,租了房子,手上还有一点剩余的积蓄,不如将眼前的日子过好。逃离病痛,不应该是以前的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常戚感慨:“我居然会和你说这种话呢。也许之前的我只是工作太累随口抱怨,人都是想活的,对这种不生病的日子我已经盼望太久了。”

    “即使你连生病的记忆都被清除了,你仍然觉得自己是期待的?”毕盛反问,语气似有嘲讽,还不等常戚反应,他就逃避似的接了下一句,“哦,忘记跟你说了,你在乌有城里也生病了,高强度工作带来的头痛,24小时不间断。隔壁楼那个吊销医师执照的心理专家说你是焦虑悲观的暴力狂。这也是为什么你昨天冲动上门砸死了一个装修工。”

    嗯?

    这一连串的话信息太多,常戚左耳朵听进去,处理器还尚未响应,一时抓不着重点,卡顿片刻,常戚最终震惊了一个最该震惊的信息:“等等,等等!我砸死了一个什么?”

    “一个装修工,和你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会被识别成乌有城居民的装修工。”毕盛突然觉得这个时期的常戚虽然陌生,但是没有病痛折磨,性格耿直,一惊一乍,偶尔逗一逗实在好玩,“不出意外的话,等会儿人口局的执法人员就会上门逮捕你。乌有城的信息监测比监控还靠谱。”

    毕盛不忘叮嘱:“但你是信息系统记录在案的病患,你有心理问题,很有辩护空间。”

    我又有心理病了?我到底哪里有病?

    “叮叮叮……叮咚。”

    一段爬升音阶的简单门铃,是清晰的钢琴音,偏偏中间卡断了一下,像是腰斩一般,让常戚不得不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断头台”。

    常戚逃避:“我能当逃犯吗?”

    说着,常戚就猫着身子往沙发底下钻。毕盛想起这下面还放过自己尸体,看着她躺下去有点膈应,一把将她拉起来:“没事。乌有城轻视人命,毕竟没有当事人向他们追责。”

    进入乌有城的人,绝大部分都身患疾病、求助无门,为此穷尽一声积蓄换来一个重生的机会,结果乌有城并不能实现“梦中的一切”,只能重复一遍现实生活可能会有的全部悲剧。这不是因为技术的局限,也不是因为制作组多么尊重现实生活,而是因为他们必须得尊重投资者的想法。

    如果普通人的生命无穷无尽,那么他们的财富还有什么意思?只有普通人朝生暮死,他们才能携带着他们的财富,在乌有城里过上跟外面一样的快活日子,享受轻视一切包括轻视人命的快感。

    毕盛打开门,一只手攥着常戚手腕,而常戚闭着眼视死如归,恨不能成为毕盛身后的影子不被发现。谁知等了半天,没听见逮捕自己的通知。

    门口一个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出示了一张调查通知:“您好,我局监测到这栋楼有一个已注销的身份信息突然出现过,请问您二人是否遇见过陌生居民?”

    常戚探出头来看,工作人员拿出工作机,点开那份已注销身份信息。

    毕盛皱眉。那上面赫然是装修工的身份信息,注销时间是2024年12月,已然注销了将近一年。

    这位红色长发脸带雀斑的人口局职员为常戚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声称有任何相关消息都可以联系她,24小时全天在线。这句话有些让常戚怀疑自己曾经在文化出版局的工作状态,她现在真的觉得即使是数据人在这样的工作强度下身体紊乱也是很正常的。

    据这位唐女士所说,楼上的出租房一年以前被人口局批了“特殊看顾”的条子,无偿地给一对母女居住。这对母女并不是“入住”乌有城前的亲生母女,而是在乌有城内认识的。女儿十三岁,遭受了□□,然而因为部分数据库定时维修,导致施暴者信息没能被监测到。

    作为补偿,这间房子被批给了二人做长期住所。同时还每月定时打五百受害者补助金。但就在24年12月,这对母女花钱对出租房进行装修,理由是为了孩子住得更舒适,人口局出于关切,从公款里拨出一部分聘请了一位注册装修师,其客户常常赞不绝口。

    但偏偏一周后,这对母女被发现凄惨地死在出租屋里,而装修工也躺在她们身边。奇怪的是,这个装修工衣着根本不像一个专业的装修工。人口局执法部门将这间案子转接到调查局,然而因为这层楼的数据监控意外全部失效,调查局任何相关线索都没找到。

    而这次的“意外失效”,十分诡异:它只在案发时间失效,随即恢复,就连赶来的执法部门人员都被数据记录在案。

    唐女士临走前专门叮嘱:“我已经上楼看过了,没有其他人员。我知道有些居民的好奇心十分好胜,我只做最基础的提醒:乌有城只会给你一次生命。”

    这显然是提醒二人不要随便进入案发现场的意思。

    常戚自觉已脱离嫌疑人或犯人的身份,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无辜居民,现在已经完全陷入了“新生”的喜悦中,连连顺着唐女士的意思承诺:“我绝对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有任何线索我都会第一时间联系您的女士。”

    然而常戚内心:哇偶,新生!哇偶,命案!哇偶,我!

    我甚至可以去当福尔摩斯!

    这就是失去记忆的一大好处,记忆连接着一个人所有的痛苦、恐惧,一旦挣脱这些负面情绪的束缚,整个人很有可能变得盲目、冲动,甚至于陷自己于险境。

    毕盛看着眼前动力满满的常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懈怠,但心里更清楚自己很难劝住她:“我确实没骗你。我怀疑楼上可能有猫腻,但是我们只能上去看两眼,确认情况后立马回来。”

    “绝不陷自己于危险之中。”常戚发誓。

    毕盛盯着常戚的眼睛,坚定地重复一遍,叮嘱:“绝不陷自己于危险之中。”

    二人上楼,在常戚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走出大门探索楼梯间,堪称新奇,但毕盛却发现不对劲,一把攥住了常戚的胳膊:“不对劲,这里的铁门不见了。”

    啊?

    就这么个两百一月的出租房还要装铁门啊?常戚想,难道别的邻居不投诉吗。不过她转念想道唐女士说这户人家十三岁的女儿遭受到了□□,恐怕这也是为了安全。

    常戚:“不会吧,难道是唐女士拆的?就算是她是拆卸专业,也不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把一个铁门藏起来带走吧。”

    况且,常戚观察了墙面和栏杆,根本没有过安装任何物品的痕迹,连个鞋印、挂钩印都没有。

    最后二人满怀疑虑走到门前,常戚揣摩了两眼毕盛的脸色,什么也揣测不出来,于是轻轻敲了三声门。她并没有抱有人会开门的期待,那是恐怖片的走向,她敲门只是为了等会儿以“非法”手段进入显得没那么不礼貌。

    谁知,比恐怖片更恐怖的不是案发现场的门被打开,而是分明被验证“空无一人”的案发现场传来了回应声。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是谁呀?”

    常戚吓得一抖,敲门的左手左挥右舞,就这样按上了门把手。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按下把手,但牢牢握住它将它当作自己支撑点的常戚却陡然一恍惚。

    并不是恍惚于自己似乎按下了把手,而是恍惚于自己脑海里一段朦胧的记忆,视角里一切都像蒙着一层黄色的薄纱,记忆中的自己十分愤怒,冲上楼,撬开铁门,摁响门铃,然后没说到两句话,“砰”一撬棍给人开了瓢。直到这晕乎乎的视角结束,常戚都没反应过来。

    就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还归自己掌控一般。

    常戚面对毕盛关切的询问和紧张的神情,正想说“没事”。但恐怕是收到方才那段奇妙回忆的影响,她的手一扶上毕盛的胳膊,另一段记忆从脑海里钻了出来:那是一个早晨,自己醒来,记忆全失,就连乌有城都不知道。

    然后毕盛比今天还温柔,细心地安慰自己,为自己介绍在这个城市里的一切信息。于是自己大哭一场,感激他安抚恐惧的自己,然而恐惧并没有消失……自己杀了他。

    记忆里他比今天被玻璃杯砸伤更严重……甚至可以说头骨破碎,全无生机。

    可他偏偏回来了。在尸体还在沙发底下的情形下敲了门。

    毕盛感受到自己身边的人一下子被冷汗浸湿,身体死僵,连忙查看对方的神色:“你怎么了,头痛?还是新的症状?”

    门内的女人没听见敲门人的回应,可又确实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于是向门口走近:“请问门外是谁?”

    常戚不发一言,身边是一个死而有丝分裂的“男鬼”,门内是案发现场突然出现的“女鬼”。

    这个乌有城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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