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弛地带

    学习小组进行到第三次,某种奇妙的“场”开始形成。

    图书馆一楼那个靠窗的角落,几乎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长桌上散落着不同科目的教材、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喝了一半的饮料瓶,还有张猛每次必带、最后总被瓜分干净的薯片。

    最初的拘谨,像春冰一样,在笔尖摩擦和偶尔压低的讨论声里,悄无声息地融化。

    改变是从称呼开始的。不知谁先起的头,几个女生之间互相叫起了昵称,对几个男生也是直呼其名。而陈野和张猛,则开始大咧咧地喊几个女生“小雨妹妹”、“晓晚同学”——后面这个称呼从陈野嘴里叫出来,总带着点戏谑的尾音,但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真正打破那层客气薄膜的,是一次关于陈野作文的“会诊”。

    那周的语文作业是议论文,话题老生常谈:“论坚持”。陈野憋了两晚上,交上去一篇被老师批注“事例堆砌,逻辑断裂,重写!”的“残次品”。重写期限就在明天,他抓着头发,把作文纸拍在小组桌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兄弟们,姐妹们,救命!这玩意儿比连续踢两个全场还累!” 他哀嚎,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引来不远处管理员的侧目。晓晚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瞪了他一眼。

    陈野缩缩脖子,压低声音,双手合十做哀求状:“真的,帮帮忙。老师说我写得像足球比赛解说词合集。”

    林小雨好奇地拿过作文纸,看了几行就噗嗤笑出声:“‘坚持就是像C罗一样每天做两千个俯卧撑,就是像梅西一样带着球过掉所有人也要射门’……陈野,你这例子也太‘你’了吧!”

    大家都凑过去看,笑声低低地蔓延开。连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周晨,目光扫过那些句子时,嘴角也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晓晚接过作文,快速浏览了一遍。确实,通篇都是体育明星的例子,慷慨激昂,但缺乏理论支撑和层次递进,更像是热血宣言。

    “问题不是例子不对,” 晓晚放下作文纸,看向陈野,“是只有例子,没有‘论’。你要用这些例子去证明‘坚持为什么重要’,以及‘什么样的坚持才是有效的’,而不是罗列他们多坚持。”

    陈野听得一脸懵:“‘论’?怎么论?”

    “就是你要有自己的观点和分析。” 晓晚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金字塔,“比如,最底层,坚持是一种态度;往上一层,坚持需要方法(像C罗的科学训练);再往上,坚持的目标决定了它的价值(梅西是为了团队胜利而坚持个人突破)……最后归结到对普通人的启示。你这样一层层说,逻辑就清楚了。”

    陈野看着那个金字塔,眼睛慢慢亮起来:“好像……有点懂了?就是把踢球的阵型,换成说话的阵型?”

    “可以这么理解。” 晓晚忍住笑,点点头。

    “那这些层次,具体怎么写?开头结尾呢?” 陈野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问题一个接一个。

    晓晚耐心地解答,时不时在纸上写几个关键词。其他人都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嘴补充一句。张猛吐槽:“野哥,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被学习支配的恐惧啊!”

    陈野头也不回,挥挥手:“去去去,别打扰我和晓晚老师探讨学术问题。” 一句“晓晚老师”,叫得自然而然。

    周晨一直没说话,直到晓晚讲到如何将体育事例升华到普遍意义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可以引用《荀子·劝学》里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或者西西弗斯的神话,进行中西对比,增加深度。”

    晓晚一愣,随即赞同:“对,这样文化内涵就厚了。”

    陈野看看周晨,又看看晓晚,一拍大腿:“懂了!就是不能光说C罗梅西,还得抬出老祖宗和外国神仙撑场面!没问题,这个我会……呃,老祖宗的话具体是哪句来着?周晨你再写一下?”

    周晨默然,拿过笔,在晓晚的草稿纸角落,工整地写下了那句文言文和出处。

    “谢了,兄弟!” 陈野勾过周晨的肩膀,晃了一下。周晨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但没躲开,只是等陈野松开手后,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

    这个小插曲过后,小组里的空气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一种共同的、为某个具体目标——拯救陈野的作文而努力的松弛感,取代了最初的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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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周的小组活动,恰逢张猛生日的前一天。这家伙训练完拎着一个大大的蛋糕盒子,鬼鬼祟祟地溜进图书馆,放在桌子底下。

    “嘘——” 他贼兮兮地笑,“明天我生日,今晚家里有饭局。这蛋糕咱现在解决了,就当提前庆祝,别告诉老徐啊!”

    “在图书馆吃蛋糕?” 一个女生小声惊呼,“会被赶出去吧?”

    “所以我们得快!” 张猛已经拆开了盒子,是一个简单的奶油水果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猛子生日快乐”。“我就说咱们是给同学过生日,进行友好的课外交流,管理员阿姨人挺好,睁只眼闭只眼。”

    话虽如此,大家还是有点紧张,像进行什么秘密行动。陈野自告奋勇去放风,晓晚和林小雨帮忙切蛋糕,用准备好的纸盘分装。周晨被分配了递纸巾的任务。

    蛋糕的甜香在书香弥漫的空气里散开,有种违和又愉快的味道。大家端着纸盘,一边警惕地留意门口,一边忍着笑,小口小口地吃。

    “猛子,十八岁了,有啥感想?” 陈野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调侃道。

    张猛嘴里塞着蛋糕,含糊不清:“感想就是……希望明年还能跟你们在这儿偷吃蛋糕!”

    “明年还要吃草莓蛋糕!” 林小雨附和道。

    晓晚看着手里香甜的奶油,又看看周围几张因为偷吃而带着点兴奋和紧张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临时组成的学习小组,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在禁令下分享一小块蛋糕的“同谋”团体了。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吃完蛋糕,大家迅速而默契地清理“罪证”,擦桌子,扔垃圾,开窗通风。做完这一切,互相看看,都忍不住笑了,像共同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恶作剧。

    重新坐回座位时,气氛彻底放松下来。接下来的学习时间,效率似乎都高了不少。讨论问题时,插科打诨多了起来。

    一道物理题,关于小球斜面运动,陈野又开始他的足球比喻:“这就好比一脚长传,初速度是脚力,斜面角度是风向和草地摩擦力……”

    张猛接茬:“然后球被你踢飞了,就是算出界。”

    “滚蛋!” 陈野笑骂,拿起一块橡皮作势要扔。

    一直没怎么参与话题的周晨,突然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清晰的受力分析图,推过去,简单说了两个字:“分解。”

    晓晚看着那张图,又看看吵吵闹闹的陈野和张猛,忽然福至心灵,接了一句:“陈野的长传比喻的是合速度,周晨的受力分解是分析这个合速度怎么来的。一个看结果,一个看过程。结合起来,题目就清楚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比喻挺妙。

    陈野眨眨眼,看着晓晚:“苏晓晚,你现在是我们的‘官方翻译’了?”

    周晨也抬眼看她,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林小雨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晓晚一下,挤眉弄眼。

    晓晚假装没看见,低头看题,耳根却有点热。不是害羞,而是某种……被接纳、甚至被需要的感觉。在这个小小的团体里,她似乎找到了一个独特的位置——不是中心,但不可或缺。她能理解陈野跳跃的直觉,也能跟上周晨严谨的逻辑,并且能在两者之间搭建起沟通的桥梁。

    这感觉,不坏。

    活动结束,大家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天色已暗,路灯次第亮起。

    “下周老徐可能要随堂测验,大家回去都看看笔记啊。” 晓晚习惯性地提醒了一句。

    “知道啦,晓晚老师!” 陈野拉长声音回应,背对着她挥挥手,和张猛勾肩搭背地走远,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周晨和另外两个女生同路,点点头算是道别,也离开了。

    晓晚和林小雨走在后面。

    “感觉怎么样?” 林小雨撞撞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咱们这学习小组,越来越像样了哈。你看陈野,居然会问作文了!周晨也没那么难接近了嘛。”

    “嗯。” 晓晚应了一声,看着前方路灯下少年们逐渐模糊的背影,“是挺像样的。”

    不仅仅是像样。她心里想。

    那些关于“越位”的紧张和揣测,在这样具体而微的日常相处里,似乎被稀释了。陈野还是那么耀眼直率,周晨依旧安静内敛,但他们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风景”或“闯入者”。他们会为作文发愁,会一起偷吃蛋糕,会在讨论问题时争执或补充。

    至于那条关于心动的、模糊的边界线,晓晚暂时把它推到了一边。在明亮的图书馆灯光下,在蛋糕的甜腻气味里,在那些关于作文和物理题的讨论声中,它似乎暂时隐没了。

    朋友。这个词听起来安全、正当,充满温暖的慰藉。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对自己说:就这样,先当好一个“官方翻译”,或者“晓晚老师”,也不错。

    至于其他,哨声未响,比赛或许可以暂停。她需要这片“松弛地带”,来好好看清自己,也看清场上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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