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半，林夕几乎是飘着回到租住的老旧小区的。
深秋的夕阳把楼道染成金红色，窗外的银杏叶在暮色中泛着最后的光泽，风从楼道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明显的凉意。往常觉得温馨的景象，此刻在她眼里只剩萧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江晴还没回来。她最近在争取女五号角色，每天跑片场、上表演课，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林夕踢掉鞋子，帆布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了进去，柔软的旧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深秋的傍晚，屋里还没开暖气，寒意已经渗进来了。
安静的空间里，白天的一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会议室震耳欲聋的“爷们要战斗”、顾北辰冰冷的“不符合G.N的标准”、陆子洲玩味的“让她朋友亲自道歉”、艾达的“下不为例”，还有周周那杯恰到好处的咖啡和欲言又止的眼神，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她抬起手挡住眼睛，掌心里还残留着咖啡的温热和手机摔落时的冰凉恐慌。
怎么办？真要跟江晴说吗？怎么说？
“晴晴，为了我留在G.N，你能不能去给那个差点撞我们的副总裁道歉请吃饭？”光是想想，林夕就头皮发麻。
江晴会暴跳如雷？骂她没骨气？还是把她扫地出门？
可不说，工作就真没了。G.N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那些熬夜画的设计稿、反复打磨的毕业作品，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推开那扇门。现在门刚开一条缝，就要因为一个破手机铃声被踹出来？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她抓起抱枕把脸埋进去闷吼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格外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哒”声，门开了。
江晴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走进来，身上换了件驼色的针织开衫，高马尾衬得眼睛依旧明亮，只是脸上带着明显倦色，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林小夕？今天回来这么早？”她换着鞋随口问，目光落在瘫在沙发上的林夕身上，“怎么了？真被开了？”
林夕看着她满是关心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没……没被开。”声音带着浓重鼻音。
“那你这副鬼样子？”江晴摸了摸她的手，“手这么凉，穿这么少坐着，不怕感冒啊？”她边说边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挡住了窗外渐浓的夜色。
林夕摇头又点头，混乱得不知从何说起。她坐起身抽了张纸巾擤鼻涕，深吸一口气从头讲：“今天开会手机掉地上响了，会议结束，陆副总找我谈话，然后你给他的备注还被看见了。”
“什么备注？”江晴追问，顺手打开了客厅的暖光灯。
“就……‘机车傻X’……”林夕小声说。
江晴表情凝固几秒，猛地反应过来：“等等！那个机车傻X是你们副总？！”
“嗯。”林夕捂着脸，“你发消息时，他站在我身边，备注被看得清清楚楚。”
房间里只剩窗外风声和空调外机的嗡鸣声，过了好一会儿，江晴才缓过来：“然后呢？你们总裁就因为这个要开除你？”
“差不多。”林夕把会议室社死、顾北辰的宣判、被叫去总监办公室的过程一五一十说完，讲到不敢敲门时，声音又哽咽了。江晴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悄悄握紧。
“所以，就在我以为死定了的时候，陆副总帮我说话了。”林夕说到关键处。
江晴挑眉：“他帮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我也不知道。”林夕摇头，把冰凉的手揣进外套口袋，“最后没被开除，但要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江晴立刻警觉。
林夕咽了口唾沫，心跳如擂鼓，试了三次才说出声：“陆副总说昨天是误会，但你骂了他，他心里不舒坦。他的惩罚是，要你亲自请他吃饭，当面诚恳道歉，这样我的违纪就一笔勾销。”说完她立刻闭眼缩脖子，等待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的怒吼并没到来，房间陷入诡异的安静。林夕悄悄睁眼，看见江晴靠在沙发上，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昏黄的灯光，像是在消化信息。窗外又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落叶的声音清晰可闻。
半晌，她发出一声冷笑：“让我请他吃饭？道歉？”转头看向林夕，眼神锐利如刀，“林小夕，你答应他了？”
“我没有！我哪敢答应！”林夕连忙摆手，“是顾总和艾达总监都同意了，这是保留工作的条件，我没有选择……”
江晴盯着她看了几秒，猛地站起来，针织开衫滑落肩头：“不干！想都别想！让我给那个流氓道歉？做梦！G.N了不起啊？这破工作咱不要了！明天你就辞职！”
“晴晴！”林夕急得跳起来追过去拉住她，“你别激动！听我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江晴甩开她，脸色铁青，“他们这是仗着权势欺负人！这种公司不留也罢！”
“我知道他们过分！”林夕挡在她房门口，眼圈又红了，“可那是G.N啊……是我努力了那么久才得到的机会，我不想放弃……”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这很丢脸，但我真的很想留下……”
江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祈求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想骂的话哽在嘴边。她比谁都清楚林夕为梦想付出的一切——大学四年的苦熬，毕业设计熬了两个月差点熬坏眼睛的“萌芽”胸针，那是她的命。现在有人捏住了她的命门，江晴的怒火渐渐被愤怒、不甘和心疼取代。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夕，望着窗外深秋的夜色：“他除了吃饭道歉，还说了什么？”
“就说要你亲自、当面、诚恳道歉，时间地点让我定。”林夕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背影，顺手拿过沙发上的薄毯递过去，“晴晴，求你了，就一顿饭，敷衍两句就好，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江晴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起伏。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断续的风声。
过了好几分钟，江晴才缓缓转身，怒色褪去，只剩疲惫和审视的冷静。她接过薄毯裹在肩上，深秋的寒意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那个陆子洲为什么帮你？就为了让我道歉？他一个副总裁，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倒像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夕跟着坐下，心里也犯嘀咕，回想陆子洲当时的表情，确实不像报复，更像逗弄。“还有，”江晴忽然想起什么，紧了紧肩上的薄毯，“你说顾北辰也同意了？”
“嗯，艾达总监本来坚持严肃处理，陆副总说了之后他就同意了，好像陆副总的面子很大。”林夕点头。
“这就更奇怪了。”江晴摸着下巴，演艺圈的直觉让她嗅到异样，“一个严谨苛刻的总裁，会因为副总一个近乎胡闹的方案放过一个违纪的实习生？不合常理。”
林夕被她说得七上八下：“那是为什么？”
江晴没立刻回答，仔细打量她，暖黄的灯光下，林夕的脸显得有点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影：“林小夕，你老实说，你跟那个冰山总裁除了电梯那次，还有别的交集吗？他今天对你什么态度？看你的眼神有没有特别的？”
“没有！我今天都躲着他！”林夕立刻否认，努力回忆，“就很冷、很不耐烦，最后还问我觉得该受什么处理，把我吓死了。”
“把决定权抛给你？”江晴眼中精光一闪，“这不像判死刑的做法……倒有点像……”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子里成型。
“林小夕，”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古怪，“有没有可能，你们总裁对你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林夕茫然地眨眨眼。
“就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不一样’。”江晴斟酌着用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薄毯的边缘，“你想啊，他那种身份地位，什么女人没见过？就你这样，电梯里骂他哑巴，会议上搞出那么大动静，按常理早该滚蛋了。结果呢？不仅没滚，还因为陆子洲一个莫名其妙的提议就被留下了......”
林夕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晴晴你别瞎说！他那么冷一个人，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万，怎么会对我……对我有想法？而且他那种身份，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算哪根葱啊！”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秋夜里显得有些急促。
“就是因为要什么有什么，才可能是不一样的感兴趣啊！”江晴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有道理，“你这种冒失鬼，傻乎乎的，跟他平时接触的那些精装修名媛肯定不一样！说不定他就好这口呢？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霸道总裁爱上傻白甜！”
“我不是傻白甜！”林夕虚声抗议。
“反正有猫腻。”江晴下了结论，“现在先解决道歉饭局。”她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晴晴，你同意了？”林夕小心翼翼问。
江晴沉默地看着天花板，林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她快要绝望时，江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认命的无奈：“时间。那混蛋说什么时候吃饭？”
林夕眼睛瞬间亮了：“他让我定！看你时间！”她激动地抓住江晴的手，“晴晴你答应了？！”
“不然呢？看着你哭死还是一起喝西北风？”江晴没好气地抽回手，咬牙切齿，“这是为了你的梦想！我就当被狗咬了，陪他演场戏！仅此一次！”
“我知道！晴晴你最好了！”林夕扑上去抱住她亲了一口。
“滚滚滚！恶心死了！”江晴嫌弃地推开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定什么时候？”林夕眼睛亮晶晶地问。
江晴看了日程表：“下周吧，我这周有课和试镜，下周二晚上有空。”
“好！我明天就跟陆副总说！”林夕立刻记下。
“地点呢？”
“没指定，让我定。”林夕试探着，观察江晴的脸色，“要不还是火锅？热乎点，这天气也合适。”
“他还敢提火锅？！”江晴的火气又上来了，随即冷笑，“就火锅！深秋吃火锅，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吃得浑身冒火！”
林夕默默觉得，下周二那顿饭恐怕不会愉快。
“对了，”江晴表情严肃起来，“你那个同期周周，多留个心眼，她今天的举动太巧了。还有，不管顾北辰对你有没有意思，你在公司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G.N水深，别傻乎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嗯！”林夕重重点头。
心里的巨石落地，疲惫感排山倒海袭来。林夕打了个哈欠，江晴拍拍她的头：“去洗洗睡吧，明天还得应付你那个‘救命恩人’陆副总呢。”
林夕洗完澡躺上床已近十一点，身体累但大脑清醒，今天的一切像走马灯般闪过——绝处逢生的庆幸、对江晴的感激愧疚、对陆子洲的疑惑、对周周的怀疑，还有江晴那个荒谬的猜测。顾北辰对她有意思？怎么可能。
她想起电梯里那双冰冷的眼睛、会议室的目光、办公室里裁决般的手指，那样的人怎么会对她这个小虾米感兴趣？可江晴的分析又有点道理，他为什么最终同意留下她？林夕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强迫自己别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工作。
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窗户轻微作响。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脑海闪过破碎的画面——腰腹间的种子胎记、顾北辰摘眼镜蹙眉的样子、陆子洲含笑的桃花眼，混乱交织，最后沉入黑暗。
窗外灯火璀璨，G.N大厦顶层，挺拔身影静立良久才转身离开；城市另一端的高档公寓里，陆子洲把玩着手机，看着备注“林夕（暴躁小辣椒闺蜜）”的聊天框，嘴角勾起势在必得的笑意。
深秋的夜晚，凉意浸透每个角落，而一些故事，才刚刚开始酝酿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