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花车巡游一眼望不到头,车上扮演诸神的伶人抛洒着花瓣和彩纸,晃得人眼花缭乱。
贺兰宣看准一张飘落的彩纸,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稳稳将其接住,随即高兴地转身同兄长分享。
“阿兄,你看,我抓住了!”
贺兰徵唇角微扬,轻轻颔首,宠溺地看着妹妹,抬手将落在她头上的花瓣取下来。
“等会,我给三娘也接两张。”贺兰宣再次仰起小脸,等待时机,“她怕是还不知道这个习俗。”
相传在上元节,若接住了神仙抛洒的彩纸,便是接住了福气。接住花瓣,则是接了姻缘,婚事顺遂。
对她而言,这寓意正好,再合适不过。
经过妹妹的提醒,贺兰徵看着漫天飞舞的彩纸与花瓣,竟也不自觉伸出手去接。
一张朱红色的彩纸,连同一片粉白的花瓣,不偏不倚地飘落在他的掌心之上。
恰逢此时,最后一驾花车缓缓从眼前驶过,欢呼的人群瞬间紧随其后随花车涌去。
“啊——”
贺兰宣两手抓满了各色彩纸,低头一看,却独独没有花瓣,不禁着急地直跺脚。
“为什么,偏偏就我没有接到姻缘!”
说完,她气急败坏地扬掉手中的彩纸,小嘴噘得老高。
贺兰徵看着妹妹孩子气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温声安慰:“为兄的给你便是了。”
“算了吧。”贺兰宣垂头叹气,“先去找三娘吧。”
兄妹二人望向逐渐散去的人群,来回急切地扫视着,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贺兰宣心头蓦地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忙抓住兄长的衣袖:“三娘该不会趁乱跑了吧。”
闻言,贺兰徵神眸光骤深,再次将四周每一个角落仔细逡巡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他悄然攥紧了手心的花瓣和彩纸,指节微微泛白。
一众随从赶紧分散前往各处寻找,良久,还是为能将人巡寻回。
“即刻戒严,关闭所有城门,阿兄快点……”贺兰宣心急如焚。
恰逢此时,贺兰薇与齐澜亦闻讯赶来。见妹妹神色慌张,忙问:“明玉,出了何事?为何这般慌乱?”
贺兰宣重复道:“三娘不见了……”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直沉默的贺兰徵,似乎在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反观贺兰徵,则不慌不忙地看向黑夜里的那轮皎洁明月,以及零散的寒星。
“今夜是上元佳节,普天同庆。”他沉声道,“不可为惊扰百姓,坏了众人的兴致。”
他顿了顿,目光从明月上收回来:“让她走吧。”
闻言,众人一愣,随后全都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在尊重三娘决定。
砰——
砰——
伴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绚丽夺目的焰火在夜空中依次绽放,火树银花。
出城途中,明庄主都紧紧攥住她的手,越跑越快。
一旦被贺兰徵发现,下达戒严令,关闭城门,一切全都前功尽弃。
三娘气喘吁吁地随她来到城门口,慢慢停下来,观察着城门守卫的反应。
“应该还没有。”明庄主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安抚,“别怕,只要出了洛阳,此后便没人再能找到你。”
三娘木讷地应着:“哦……”
“别慌,我牵着你一起走,要是守卫问起,你就是家人病重,要赶紧出城,剩下的交给我来应付。”
对好说辞,明庄主深吸一口气,拭了一把额间的冷汗,牵着她缓缓朝城门洞走去。
越往前,三娘的心越发跳得快,几乎要破膛而出。
当真要走吗?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城中璀璨的灯火,人影幢幢。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突然攥住她。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前朝余孽的身份会连累到更多无辜的人。
他们会不会都因自己而死……
三娘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冷汗早已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夜风一吹,冷得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仿佛一具傀儡,任由明庄主牵引着,浑浑噩噩地向前走着。
再睁开眼时,已身处城门的阴影之中。眼前只有守卫手中火把跳动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明庄主加快步伐,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从黑暗中脱离出来。
“还好还好……”明庄主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她手,“有惊无险,总算是出了城。”
就这么出城了?
听到出城二字,三娘再次回头,高耸的城门矗立在眼前,人们进进出出,并无任何异样。
明庄主不敢耽搁,赶忙将她带到一旁,与在此等候的方掌柜等人汇合。
“先上马车再说。”
砰——
又一声巨大的轰鸣自身后城中传来。
三娘被巨大的声响吸引,下意识侧过头,定定地望向夜空绽放的硕大焰火。
流光四溢,几乎照亮了整个天际,随即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黯然坠落。
“三娘,快上马车。”明庄主催促道。
她收回目光,想着自己的身份,逐一打量着眼前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如此鲜活,却要为了她,颠沛流离,随时丧命。
不行,绝对不行……
思及此处,三娘猛地甩开明庄主的手,连连摇头。
“我不走,我不想四处躲藏,亡命天涯,更不能连累你们。”
说完,她奋不顾身地转身往回跑。
既然命运要她在此做出抉择,那便选那个能给予自己权力,能护住更多人的那条路。
这天下,除了是皇帝的天下,又何尝不是他的天下。
三娘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往城中跑。
“四娘!”
明庄主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将她拉回来,却被方掌柜一把用力拉住胳膊。
“她既然不想走,那就算了吧。”
“可是……”
方掌柜不再言语,看着她一步步重新没入城门洞的黑暗,消失在人潮之中。
她不记回君侯府的路,只能凭着直觉和记忆,跑回方才花车巡游经过的地方赌一把。
贺兰徵在与不在,她都会找到他。
待回到远处,花车巡游早已结束,喧嚣散尽,只剩下满地的花瓣和彩纸。
和一道素白挺拔的身影站在那月色之下,显得格外冷清。
“贺兰徵!”
三娘双眼含泪,冲着那人的背影大喊一声。
那人闻声,徐徐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随后抬手示意不远处的守卫散开。
三娘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与他隔着三五丈远。
“我只问你三件事。”她吸了吸鼻子,“你若是都答应,我便嫁给你,无怨无悔。”
贺兰徵不假思索地道:“你问。”
三娘往前走了一步:“来日,我族其他人遇险,你可还愿出手相救?”
“只要不涉及谋逆,本君尽力而为。”
三娘再往前一步:“院子里的腊梅枯死了,明年我还能再看到吗?”
“可以,本君重新给你栽种。”
“最后一个问题。”三娘没有再往前,犹豫片刻,“我……我以后可以每日都有好吃的肉脯吗?”
“本君亲自给你狩猎。”
三个问题问完,答案完全超出预期,让她挑不出丝毫错处,也寻不到任何退缩的借口。
三娘喜极而泣,快步奔向他。
“好,一言为定,我以身入局,此生无悔。”
贺兰徵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扑进怀里的人,环紧了手臂。
失而复得,仿佛过了人生半载。
子时钟声悠悠传来,最后的一轮焰火齐齐升空,轰然绽放,万千花灯,宛如白昼。
人声鼎沸中,夹杂几声哀叹。
“那贺兰徵都要成婚了,她这样回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明庄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与之相反,方掌柜倒显得从容许多:“你忘了吗?贺兰徵的舅父只有三个儿子。”
“你是说……”
明庄主这才恍然。
热闹过后,一切如常。
婚事一切井然有序地筹备着,君侯府的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唯独她闲得发慌。
这日,她百无聊赖地在院里晒太阳,贺兰薇领着几个丫环,捧着刚完工的嫁衣,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好了吗……”
她看着精美的嫁衣,一时有些恍惚。
“这都三月了。”贺兰薇笑道,“赶紧去试试,看看还要不要再改一改?”
三娘“哦”的一声,呆呆地让丫环为自己穿上一层层繁琐的嫁衣。
“怎么会有两套?”
她指着一旁的另一套华丽红衣和冠子,疑惑的询问。
如今的乾朝依旧延续前朝婚俗,成婚的礼服为红男绿女,以扇掩面,坐帐青庐。
贺兰薇解释道:“这是冠服,婚后第二日前往寺庙祭拜,接见臣民以及日后重大典礼所需要穿戴的。”
大婚的流程之繁琐,这些日子她也算甚有体会。
好在有贺兰薇里外操持,事无巨细的打理妥当。可成婚之后,她就着手为其准备成婚事宜。
二人的婚事相隔不足一月,届时恐怕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贺兰薇帮她检查嫁衣:“看来尺寸没问题,你看看花样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再叫绣娘赶紧修改。”
“不用了……”她羞涩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抚过衣襟上栩栩如生的并蒂莲纹。
贺兰薇这才放心,又转身取过一份泥金洒红的请帖,递到她面前:“看看,这请帖可合你的心意?”
“这也要看吗?”三娘翻看着红色的请帖,“不都一样吗?”
无非是写明新郎新妇姓名、婚期吉日、典礼场所,特邀某某莅临云云。
手中这张帖子上拟邀的名单,皆是贺兰徵的至亲好友、同僚故旧,她如今认识的寥寥无几。
只能硬着头皮扫了两眼,便还回去。
“姐姐看着来吧。”
贺兰薇笑了笑,问道:“你看看,是否还有想邀约的人?”
这话倒是提醒了她。
可她如今举目无亲,哪里有可邀约的人。
是夜,月华如水。
叩叩——
三娘独自来到他的书房外,在廊下徘徊了许久,方才鼓起勇气,叩响书房的门。
“进。”
书房内灯火通明,贺兰徵的书案前摆着几摞请帖,每一帖都由他亲笔书写。
“那个……”三娘慢慢挪到书案前,静默良久,“你能不能给我一张请帖,我想邀个朋友。”
贺兰徵想都没想,当即点头,重新拿来一张请帖,写下两个名字。
待墨迹阴干,将请帖递给她。
“可要我与你同去?”
“不用。”三娘摇了摇头,“我自己去就好。”
他知道是谁。
*
翌日,春光和煦。
三娘乘马车,独自来到明记糕点铺外。
铺门大开,伙计们忙里忙外,招呼着络绎不绝的客人,一切如常。
看样子,没有收受到任何影响。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我自个进去就好。”
交代好随行的仆从,她提着裙摆,走进店铺之中。
正在理帐的方掌柜见她突然造访,顿时愣住,许久才缓过神来。
“我……”
三娘三娘张了张口,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里屋听见动静的明庄主赶忙掀帘出来,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四……三娘,你怎么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三娘的肩膀,双眼含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我没事,都好。”三娘浅浅一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去内堂吧。”方掌柜方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提议道。
转入内堂,室内春光融融,透过窗棂洒下片片暖阳,小几上茶烟袅袅,清新淡雅。
三娘从袖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请帖,当面递给两人。
“我……要成亲了,想邀二位一同前往君侯府赴宴观礼。”
两人闻言,相视一眼。
“君侯?”明庄主接过请帖,心里咯噔了一下,“是要嫁给贺兰徵吗?”
三娘颔首道:“嗯。”
方掌柜微微蹙眉,不解道:“为何突然要成婚了?此前从未听人说起……”
“他曾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三娘缓缓道,“此前承蒙贺兰家多加关照,我无以回报,只得以身相许,报答他的恩情。”
明庄主好言相劝:“只不过,成亲是人生大事,你不再考虑考虑吗?兴许日后还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三娘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不了,君侯他挺好的,我心意已决。”
方掌柜见状,赶紧示意明庄主莫要再劝。
随即,他换了笑脸:“那就好,那日我们一定备好厚礼,亲临观礼。”
明庄主也笑着附和:“去一定去!你既然亲自来相邀,便是把我们当好友,往后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贺兰徵要是敢欺负你,随时来告诉我们,我们上门帮你说理去。”
“那倒也不用……”
三娘被她的话逗笑了,险先被茶水呛到。
“得让他知道,你背后有我们明家庄帮忙撑腰,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明庄主挑了挑眉,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旁边的方掌柜。
方掌柜连忙道:“是是是!”
这倒是让三娘有些不好意思了。
“既然你把我们当朋友了,朋友之间就不该相互隐瞒。”明庄主忽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个……其实吧,我和他不是夫妻,是兄妹。”
那个他,自然指的旁边的方掌柜。
三娘顿时瞪大了眼睛:“啊……”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整个人难以置信。
“你们是兄妹?”她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方掌柜肯定地点了点头:“的确是兄妹,如假包换。”
难怪此前她到明家庄的时候,明庄主不仅没有面露不悦,还亲切的让她称呼自己为姐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三娘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皱眉道:“可是你们一个姓方,一个姓明,怎么……”
话音刚落,明庄主再次打开请帖,向她展示里面的名字。
“请帖里不是写得很了,你难道没看吗?”
她还真没看过。请帖是贺兰徵写的,他也知道自己邀请的是何人。
三娘一把夺过请帖,逐一扫视着上面隽秀的字体,最终视线落在被邀人员的两个名字之上。
“方启明,方淑明……”
竟真是兄妹之名。
三娘将请帖还了回去,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多嘴一问。
“没什么可奇怪的。”方淑明赶忙打了圆场,“以后啊,叫我方姐姐,叫他方叔叔就行。”
三娘抿唇一笑:“好……”
“怎么你就是姐姐,我就是叔叔?”
“你年纪大啊!”
三娘:“……”
她本还想问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见此情形,只得作罢。
回到府中,又被贺兰薇请去后院茶室赏花。
暮春三月,百花齐放,后院的一片姹紫嫣红。连早开的牡丹也含苞待放了一两朵。
丫环斟好茶,贺兰薇便让她们退至门外,随后神神秘秘的拿出一本册子都交给她。
“母亲让给拿给你的,你拿回房再看。”
难不成是贺兰家的什么机密不成?
三娘一时半推半就好一会,才敢接下来。
“我就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什么事贵重的东西,太贵重的我……”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册子,只是一眼,急忙将其合上。
“哇——”
没想到那册中所绘,竟是教导男女新婚之夜如何行周公之礼的春 宫图!
再看向贺兰薇,她的脸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晕。
“这……”三娘手忙脚乱的把册子还给她,“这个……我不想看了!姐姐姐快拿回去”
贺兰薇又把册子塞还给她:“有什么的,我也……要看的,要是有什么不懂,可以私下相互探讨一二。”
三娘欲言又止,实在难以想象,成婚那晚自己要同贺兰徵这般赤裸裸的行册中所绘之事……
真是羞死了。
册子就那么放案上,两人默契地不说话,各自饮茶赏花。
就在这时,贺兰家哼着曲子回府,直奔后院而来。
“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吵架了吗?”她郁闷地打量着两人,“这么快就用姑嫂矛盾了吗?”
说着,她伸手准备拿起册子。
“什么好东西,让我也来看看……”
还不得她碰到册子,三娘和贺兰薇眼疾手快,同时上手按住册子。
“不许看!”
“哦哟,吓我一大跳!”贺兰宣立即收回手,拍着胸口,“不看就不看,这么大声作什么,怪吓人的。”
三娘赶忙将册子拿过来,起身告辞:“那个……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贺兰薇也紧随其后起身:“我也先去忙了。”
两人似约好了一般,只剩下贺兰宣在原地发懵。
“哼!”
她冷哼一声。
*
清明雨歇,谷风渐暖,婚期一日日临近。
府中的喜庆氛围日渐浓烈,朱红的绸缎从廊檐垂下,处处可见忙碌的身影。
大婚前一夜,三娘百感交集,一宿没合眼。翌日天色未亮,她整个人晕乎乎的被人拉起来,像个提线木偶般梳妆、更衣。
从清晨直至日暮,她穿着厚重的婚服,头顶着沉甸甸的冠子,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怎么没人告诉她,成亲这般累啊!
“吉时快到了!快请新妇。”
喜婆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通传。
三娘手持团扇遮面,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出房门。
“新妇出门咯!”
她忐忑不安地往前走着,手心全是冷汗,只得攥紧手中的团扇,以免滑落,叫宾客看笑话,失了礼数。
来到前厅,贺兰徵已等候在此。
“吉时到,新妇入门——”
一对孩童开路,仆从井然有序地往地上铺上地毡。
三娘双手持扇,随他一同抬脚跨过门槛。
“行仪——”
两侧的妇人相两人抛洒五谷,齐念祝词。
“一对璧人喜结鸾凰。”
“二祝新人福运常临。”
“三撒夫妇子孙满堂。”
“……”
“望镜展败——”
两人盈盈一拜。
“夫妇和鸣,百邪退避。”
“再拜——”
“高堂康健,子孙绕膝。”
“三拜——”
“福泽满门,家道繁昌。”
“引入青庐。”
喜婆笑盈盈的将一匹鲜艳的红锦长绸奉上,两人各执一端。
青庐对坐,行却扇诗,共饮合卺酒。
夜色渐深,前院宾客宴饮逐渐散去。
三娘僵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喜床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坐在一旁的贺兰徵亦是如此。
“要不……先安置吧?”
她实在熬不住了,轻声提议道。
贺兰徵“嗯”了一声。
两人同时侧过头看向彼此,怔了一下,气氛愈发微妙起来。
看他这副正经样子,这个表情,不至于不会吧。
三娘往前挪了挪,朝他眨了眨眼:“我今日好看吗?”
烛光下,她面容精致无瑕,眼眸明亮。
“夫人自然最美的,无人能比。”
一句话直接把三娘哄得笑不拢嘴,眉眼弯弯,耳根越发火热。
他竟然叫自己为夫人。
“那你还等什么?”三娘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贺兰徵迟疑了一会,缓慢地伸出手来抚上她头上的冠子。
就在冠子取下来的一刻,三娘忽然动了。她双手倏地抬起,扣住他的肩膀,倾身上前,吻上他的嘴唇。
冰凉中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她脸颊绯红,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睛:“你要是不会的话,我来教你。”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贺兰徵贺兰徵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勾唇一笑,扶住她的后脑勺,吻了回去。
百子帐落,掩住一室旖旎风光。
一夜过后,红烛燃尽,春宵正暖。
两人折腾了很久,睡得很晚,却醒得很早。
三娘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去,小脸隔着松垮的寝衣来回在他胸膛轻轻磨蹭,寻找着最舒适的姿势。
原以为他平日里那般端方守礼,于此道定然生涩克制,未曾想……竟是这般娴熟,让人招架不住。
晨光透过青帐的缝隙渗入,有些晃眼。
贺兰徵早已醒来,手臂稳稳搂着她,察觉怀中的动静,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三娘慵懒地打了哈欠,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想起一事,声音软糯地问道:“你那个表妹该怎么办?”
“什么表妹?”
贺兰徵揉了揉额角,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舅父家的那个表妹啊?”三娘从他胸前抬起头来,“你之前不是说要娶她吗?”
贺兰徵动作一顿,收回搂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半块棱角分明的胸膛。
“舅父没有女儿,只有三位表兄。”
“那……”
三娘眨了眨眼,抱着锦被坐起身,瞬间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上扬。
“所以说,我就是你那个表妹?”
贺兰徵回眸看向着她:“你之前不是给自己取名明珠,我就顺手推舟帮你安排了身份。”
他竟连这个也知道!
三娘心中大喜,双臂自后方环住他的脖颈,脸颊伏在他肩颈处,柔声道:“夫君最好了。”
“夫人谬赞了。”
三娘皱了皱鼻子,握紧拳头不轻不重锤了一下他。
*
成婚后第二日,依循礼制,除了要早起请安,祭祀宗庙,还需前往永宁寺祈福抽吉签。
最后一同乘坐骆驼车巡游城中,撒喜钱,接受百姓的瞻仰与祝福。
是大事,万不可懈怠。
晨起梳洗妥当,三娘便与贺兰徵一同前往正厅,向太夫人行礼请安。
“儿子给母亲请安。”
“三娘给太夫人……请安。”
话刚说出口,她便意识到称呼有误,不大好意思地转头瞥了他一眼,寻求帮助。
一旁的姐妹二人闻言,悄悄掩嘴笑了笑。
贺兰薇赶忙出言提醒:“三娘,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该换称呼了。”
三娘点头应着,再次恭敬地福了福身:“儿媳……给婆母请安。”
“三娘初为人妇,还未习惯。”贺兰徵主动帮她解释,“还请母亲体谅,莫要怪罪于她。”
三娘心中一暖,心里想着,就算是要听训,受罚,她也心甘情愿接受。
看到儿子护妻心切的模样,太夫人无奈笑道:“我呀,还一句话都没说呢,你就这般着急维护她。我要若是怪罪她,岂不是显得我不近人情。”
“不是……与他无关。”三娘连忙替他辩解,“都怪我自个儿太笨,他方才路上还特意嘱咐过,我……一紧张就给忘了。”
“如此便好,难得你们夫妇一体。往后更是要齐心协力,方能上承祖荫,下安臣民,守护好这份家业。”太夫人欣慰地笑着嘱咐两人。
“是。”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地应着。
紧接着,姐妹二人起身向她见礼。
“阿兄,阿嫂万福。”
随后一行人前往家庙,祭拜贺兰氏历代先祖。
前往永宁寺祈福的马车上,贺兰徵温声道:“今日族中叔伯长辈皆在,礼数需周全,为难你了。往后祭祀的事情,你若是不愿,便不要勉强。”
三娘轻声“嗯”了一声,坦然道:“无妨,我既与你是夫妻,自此便是一家人。我心胸虽不如大丈夫宽广,但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过往是过往,将来是将来。”
“如此便好。”贺兰徵抚着她的手,关心道,“你的身份,除你我与母亲外,不会有第四人知晓。从此,你只是贺兰徵的妻子,贺兰氏的宗妇。”
她自然明白,依偎在他怀里,阖上眼,暂且将诸多烦思都抛诸脑后。
永宁寺内,古柏参天,梵音袅袅。
二人先是一起撞响平安钟。而后,三娘点燃莲花灯,由贺兰徵送至佛前供奉。再各自手持三炷香,虔诚跪拜祈福。
最后,便是由新任君侯夫人抽取吉签,此为历代沿袭的惯例。
僧人递上签桶,三娘忐忑不安地伸出手来取出一只竹签。
因害怕抽到凶签,她紧闭着眼,迟迟不敢低头去看。
噗通噗通——
住持接过竹签,端详片刻,随即高声唱道:“上上大吉——”
话音刚落,三娘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欣喜地转头望向贺兰徵。
贺兰徵面色平静,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说抽签之事多是图个吉利兆头,但人皆向往美好。若当真不慎抽中凶签,岂不是平白无故败了这大喜之日的兴致。
三娘手心全是汗,从寺中走出来时,脚底虚浮,身子晃了晃,便软软地向一旁歪倒。
“小心。”
幸好贺兰徵反应及时,长臂一伸,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肢。
“还好还好……”
三娘拍了拍胸口,赶紧站好。
真是吓死了。
至此,只剩最后的乘车巡游。
主街两侧,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争相着一睹君侯与新夫人的风采。
“这此的夫人出自哪家?”
“听说是君侯舅家在长安任职时收的义女。”
“那就是长安人咯。”
“……”
人群之中,方启明与方淑明兄妹也早早来到了巡游必经之路旁,默默观望。
看着骆驼车上两人并肩而立,十指相扣,不时含笑向道路两旁的人群招手致意。
“兴许四娘的选择是对的。”方淑明如释重负道。
一旁的方启明赞同道:“与其同我们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不如这样风风光光出现在人前。长安那位就算知道她还活着,木已成舟,也无济于事了。”
“他要是敢来,也得先过了我们明家庄这一关。”
方淑明冷笑着,撂下狠话。
“别说了,四娘看到我们了。”
方启明立即打断妹妹的话,招手回应着车上的人。
三娘抓了一把喜钱,朝着他们所在的大致方向扬洒过去。
众人立即哄抢起来。
她朝人群中的兄妹二人招了招手,车驾缓缓前行,对视一闪而过。
从永宁寺巡游一圈,回到府上,已是掌灯时分。
用过饭,三娘倒头就睡,将什么新婚燕尔、夫君在侧这回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贺兰徵沐浴更衣后,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成大字平躺着妻子,毫无防备的模样。
她有所察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察觉到自己不甚雅观的睡姿,顿时脸颊一热。连忙往里挪了挪,用被子蒙住半张羞红的脸,小声含糊地问他。
“那个……今晚还要吗?”
贺兰徵抬手拂过她散在枕边的发丝,低声道:“不必,累了一日,早些睡吧。”
说完,他熄灭了床头的灯烛,在外侧平躺下来。
“夫君……”三娘主动贴上前搂住他,带着鼻音软软地问,“夫君可是生气了。”
贺兰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只是倦了,快睡。”
“哦……”
三娘并未多想,呢喃着蹭了蹭他,很快便重新沉入梦乡。
*
成婚后的第一桩要紧家事,便是为贺兰薇筹备六月的婚事,由她来全权负责。
齐家在洛阳门第虽不显赫,却也是清流人家,颇有声望,万不能怠慢。
贺兰徵的意思是,务必办得风光体面,妥帖周全,绝不能让妹妹受半点委屈。
三娘深以为然,自当竭尽全力。
前前后后一个月,她忙得脚不沾地,事必躬亲,全心全意准备着。
甫一将贺兰薇风风光光地送出阁,三娘整个人直接累倒,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再无余力去想其他。
一直到七月,才逐渐缓过神了。
前一阵又是雨季,黄河沿岸水患频发。
贺兰徵除了在妹妹出嫁前后那几日不得不留在府中,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外督办河工、安置灾民,鲜少回府。
直到忙完婚事,三娘才想起与他许久未见。
说来也奇怪,这刚成婚不久,夫妻之间自该你侬我侬的。
贺兰徵即便回府,却一连几日都不回房睡。
这日,三娘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好好梳洗一番就来书房找他。
一进书房,眼尖的她就注意到屏风之后,那张平常用来小憩的床上,被褥枕头一应俱全,摆放整齐,显然是常用之态。
难道要跟她分房睡?
三娘心头一紧,几步走到书案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近日回来……为何都不回房睡?”
该不会是怪她此前忙着筹备婚事,忽略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