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徵一袭月白寝衣,外罩一件素色长袍,端坐于书案之后,缓缓抬眸。
“明月没有同你说过家规么?”
他看着眼前一脸委屈的妻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三娘茫然地眨眨眼:“家规……“
她明明问的是他为何不回房歇息,怎么突然扯到家规上去了?
难道连夫妻间的床 笫之事,家规也要管束不成?
看她困惑的反应,不似是装的。
贺兰徵放下手中墨笔,解释道:“家中有明规,男子成婚后,除首月外,自次月起,每月只许与妻子同寝三日。你不知晓吗?”
三娘诧异地“啊”了一声:“怎么还有这样的规定……”
她心下狐疑,该不会是他临时编出来搪塞自己的吧?
知晓她不会轻易采信,贺兰徵不再多言,自顾起身走至一旁的书架前,伸手取下一册厚本。
封面上,“家规祖训”四个端正楷字赫然在目。
他熟练地翻开书册,很快寻到那一条款,转身将书递至她眼前。
三娘接过那沉甸甸的家规,捧在手中,借着明亮的烛光,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读了下去。
“第二十八条,为防子孙耽于闺帷,懈怠正务。凡贺兰氏男子成婚者,自婚期次月起,每月只可于初一、初十、廿十这三日与妻同寝,每月不得逾三次。违者,依家法重处。”
竟真有此条!
墨迹沉旧,与前后条款浑然一体,绝非新近添补。倒是她自己孤陋寡闻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可是……我之前毫不知情,就不能从下个月再开始吗?”
“明月待字闺中,与你说这些,总归不合时宜。”贺兰徵走回她身边,温声道,“如今你既已看到,这卷家规便拿回去,仔细读读也好。”
三娘不肯接那书,反而伸手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就不能通融一回,从下个月开始么?此前我当真不知道嘛。”
“不行。”
贺兰徵严肃地拒绝她。
三娘仍不死心,索性整个人贴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你看,成婚头一个月,我光顾着忙明月的婚事。上个月你又在外面赈灾,几乎不在府里。这……这根本就不能算数呀!”
“又不是往后都不能同寝了。”贺兰徵抬手环住她,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初十,届时我自会回房陪你。”
“不要,我要你今晚就去陪我,我们都好久没有亲近了。”
三娘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了蹭,小脸仰起,眼眸湿漉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软硬兼施,贺兰徵始终没有动摇半步。
“你先回去,到了初十那天,我自会回房陪你。”他拍了拍她的背,承诺道。
“初十……”三娘喃喃道,“初十那天,我身上可能不太方便。”
贺兰徵关切道:“是不舒服吗?不舒服就先好好休息。”
“哎呀!跟你说不明白!”
三娘气得直跺脚,这人怎么就不开窍呢!
虽说成婚不久,与他还不熟络,结合此前种种,她多少也摸清了贺兰徵几分性子。
在那些铁板钉钉的规矩面前,他向来说一不二,绝难动摇,任谁劝说都无用。
她不甘心就此回去独守空房。
再看贺兰徵,他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前,心无旁骛地看起公文。
沉默了一会,三娘咬了咬唇,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就不能通融一回,就当是弥补之前初一没能同寝的遗憾。”
贺兰徵头也未抬,想也不想便拒绝:“家规如此,不可徇私。”
“我们可是新婚夫妻。”三娘委屈道,“你就这么狠心地冷落我吗?我们可是还要生儿育女的,你不回房,叫我怎么生嘛。”
他放下手中公文,耐心劝道:“又不急于这两日,先回去歇息吧。”
“那你也不知道起身送送我,难道就这么让我一个人回去吗?”三娘退而求其次。
闻言,贺兰徵不紧不慢地起身相送。
寝卧与书房相距不远,一前一后,由游廊连着。
夜色已深,廊下只悬着几盏风灯,光线昏蒙。
三娘慢悠悠走着,不时侧头瞥他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怎么跟个陌生人一般,连手都不牵,这么快就厌倦她了吗?
本来还想回房后就拉着他的手,不让他再回书房。
见此情形,三娘也无心再挽留他,免得惹他生气,厌恶自己,往后都不回房与她同寝,受苦只会是自己。
一切如还真如所料。
贺兰徵送她回到寝卧,连喝杯茶的功夫都不愿多待。
“那你早些歇息,我还有些公文要看,先回去了。”
三娘心不在焉的颔首:“嗯……”
贺兰徵合好门,匆匆转身离去,只剩她一人在房中。
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又过了两日,三娘实在熬不住这慢慢长夜,打算再去碰碰运气。
为此特意换了一身新制的粉色寝衣,墨发披肩,衬得她春桃拂面,眸清可爱。
叩叩——
自她进来,贺兰徵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注意力再次落回公文上。
三娘放下茶水,嫣然一笑:“夫君,快看看我今日有何不同?”
她一边说,一边张开手臂大方的展示新衣。
贺兰徵倒也配合,目光从上到下,仔细地看了看:“换了新衣裳。”
“夫君好厉害!”三娘眉眼弯弯,飞扑来到他身边,继续问道,“那好看吗?”
贺兰徵眼含笑点头,眼睛却不敢直视着她:“好看。”
效果初显,三娘心下暗喜,趁势拉住他的手,身子一软,极其自然地侧身坐到了他腿上,稍微松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角藕色的小衣。
随后,她羞涩一笑:“里面的更好看,夫君想不想看?”
她就不信,这般他还能坐怀不乱。
贺兰徵如坐针毡,清咳了两声:“那个……三娘,你先起来。”
“不要。”三娘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柔软地倚进他怀里,“这里又没有外人,再说了,我们可是夫妻。”
贺兰徵不语,定定地看着她,究竟意欲何为。
三娘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扭动腰肢轻轻撞了一下他:“你就说,你想不想看嘛?”
“三娘。”贺兰徵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心急,但今日还不是同寝的日子。”
眼见小心思被轻易戳破,三娘怔了怔,松开勾着他脖子的手,转而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前。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想让你看看我的新衣裳,然后这里陪着你罢了,你该不会是想赶我走吧。”
贺兰徵面露无奈,劝道:“可是你这样,墨渍会弄脏你衣裳的,你先起来,好不好?”
“不要。”三娘耍起赖来,抱得更紧了些,“不能同寝就算了,现在连在这里陪你看公文都不行了吗?除非家规里有写。”
这两日她已将家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并无此规定。
“你要是想陪我,我叫人搬张椅子来,你坐在旁边看着,岂不更稳妥。”贺兰徵试图同她商量。
三娘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把玩着他的衣带:“这样岂不是很单调。”
七月酷热难耐,夜风微凉。
贺兰徵因患有头疾,夏日不可贪凉,书房没有用冰,显得格外闷热。
二人成婚不足三月,又血气方刚的年纪。纵使他极力在克制,这身子的反应也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片刻,三娘便觉他身上的温度明显升高,他额角与脖颈处,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夫君,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三娘故作惊讶,握着袖子帮他擦了擦,“要不要回房里,我给你打扇,如何?”
对此,贺兰徵没有感到一丝意外,擒住她乱动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夫人,真是一刻也等不吗?”
“疼……”三娘蹙起眉头,扭了扭手腕,“夫君,你抓得我好疼。”
贺兰徵见状,不再纵容,扶住她的腰身,稍一用力,便将她自腿上扶了起来,安置在一旁。
“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三娘苦着一张脸,赌气道:“你不能回房睡,我来陪你也不行,那我还不如守寡呢?”
“守寡?”贺兰徵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侧首看她,“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拔高了声音:“不是吗?我这样和守寡有什么区别。”
难道他当真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吗?
他无言以对。
见他不搭理自己,三娘当即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啊……”
走得太急,脚不慎被门槛拌了一下,一时疼得弯下腰来。
贺兰急忙过来扶住她胳膊,关心道:“三娘,你没事吧?”
“好像脚崴了……”
“我这就叫人去传府医。”
“别……”三娘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休息一会就好了。”
贺兰徵应了声“好”,将她拦腰抱起,送回寝卧。
被抱在怀里的三娘,忍不住窃喜起来。
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总有一招,能让他留下。
贺兰徵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担忧道:“当真不用叫府医来看看吗?”
她不吭声,轻轻地摆了摆头。
“那你早些歇息。”贺兰徵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叮嘱道,“若明日仍不见好,便不必去母亲那里请安了,遣人去说一声便是,母亲不会怪罪。”
见他要走,三娘赶忙拉住他的衣角:“夫君,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此言一出,贺兰徵隐约察觉不对劲。只是此刻,倒不好当面揭穿了。
“外面时刻有府卫在巡视,怕什么。”他轻声安抚。
三娘小脸垮了下来:“可是……夜里我想喝水了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守夜的丫环,唤她们就是了。”
“贺兰徵……”
贺兰徵心中了然,知晓她多半是无大碍了,不再多留。
合好房门,他嘱咐服侍的丫环:“夫人明日要是还没好,就去叫李府医来给给她看看。”
丫环恭敬应答:“是。”
计划彻底落空,听着门外他远去的脚步声,三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担心被人看笑话,第二日只得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照常去请安。
后来的几日,她都没再去过书房。
转眼到了初十这日。
三娘无精打采地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吱呀”一声,贺兰徵推门而入。
三娘从镜中瞥见他的身影,淡淡道:“我来月事了,你回书房看公文吧,廿十再来吧。”
说完,她径自起身,掀开锦被躺了进去,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