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跪

    灯烛逐一熄灭,床帐内瞬间暗了下来。

    窸窸窣窣——

    贺兰徵轻声在外侧躺下,枕着手臂久久未能入睡。

    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僵着吧?

    听着声响,三娘知道他没走,心里那股气还未消,仍旧背对着他,赌气不想先开口。

    沉默良久。

    “三娘,家规一事未能事先与你说明,是我考虑不周。”贺兰怔思索道,“家规祖训,不可轻废,也望你……能体谅一二。”

    这话听着虽是在道歉,却没有一点诚意。

    三娘吸了吸鼻子,并未回应半句,只是将剩下的半截被子全然拽走,不留一丝给他。

    感受到身上的凉意,知晓她仍在生气。

    顿了顿,他声音放缓:“等过阵子,你若还未有孕。我便去向母亲陈情,请她破例准许,让你我日后可每日同寝。”

    听到每日同寝四个字,三娘立刻侧过身来,半信半疑地道:“当真?”

    贺兰徵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什么时候?”三娘见好就收,身子慢慢朝他那边蹭过去,“还需要多久?”

    光是憧憬着,她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贺兰徵自然地伸出胳膊,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臂弯:“等明年开春吧。”

    “那就是还有半年。”

    她脱口而出,心里盘算着,不长不短,却也需要等待些时日。

    他“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我并非贪图床笫欢愉之人……”三娘解释道,“我只是想同寻常女子那般,夜里能有夫君相伴,说说话,彼此依靠罢了。”

    哪知他家竟还有这样不近人情的规矩。

    贺兰徵温声道:“我明白,往后会多腾出些时间来陪你。”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三娘柔声地向他确认。

    “自然。”他再次颔首,“夜深了,赶紧睡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三娘心中稍安,乖乖依偎在他怀里。然而另一件事悄然浮上心头,不知该不该此刻坦白。

    不多时,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你睡了吗?”她小声地试探。

    半晌,没有任何回应。

    三娘小心翼翼地从他臂弯里挪出来,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他,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贺兰徵依旧一动不动,呼吸绵长。

    万籁俱寂,三娘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随后,她心一横,对着黑暗,喃喃道:“贺兰徵……那个,其实……我今天没有来月事。”

    话音刚落,黑暗中,贺兰徵倏地睁开眼来,并未立刻动作。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就是气不过你之前冷落我,所以才……”

    话还未说完,贺兰徵长臂一伸,猛地从背后将她整个儿圈进怀里,牢牢抱住。

    三娘惊得浑身一僵:“你还……你不是睡了吗?”

    她吓得语无伦次,心脏怦怦直跳。

    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处,忽深忽浅,带起一阵酥麻。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下颌抵着她的肩窝,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

    三娘被他抱得有些发热,想挣开些许,他却忽然偏过头,吻了上来。

    “唔……”

    起初她还想推拒,很快便失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主导,予取予求。

    一夜过后,三娘只觉得腰酸背痛,喉咙有些沙哑。

    前去请安的路上,三娘一直忍不住轻声清着嗓子,更是一句话都敢说。

    请完安,又一同陪太夫人用早膳。

    “三娘,身子还没好吗?”太夫人瞥了她一眼,主动关心道,“我看你这几日的脸色一直很差,要不要让府医来看看。”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三娘猝不及防,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没……许是没睡好。”

    回答完,又赶紧补充一句:“多谢婆母关心。”

    贺兰徵适时接过话头:“自明月出阁后,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她来打理,许是一时还不适应,母亲不用担心。”

    太夫人看着两人的反应,笑道:“累了就多休息,家中也没什么大事。”

    三娘硬着头皮附和:“嗯……”

    心里却打起退堂鼓,就怕这叫府医可不是为了别的事情。

    但愿是她多想了。

    从前厅出来,三娘刻意加快脚步回房,将贺兰徵远远抛在身后。

    贺兰徵追了上来,却发现房门怎么都推不开。

    “三娘,你生气了吗?”

    房中无人应答。

    三娘无心理会,重新换了一套衣裳才从房里出来,脸色并无异样。

    “没事……”她努力挤出一抹笑来,“就是月事来了而已。”

    贺兰徵担忧道:“可是昨夜……”

    想起昨夜的孟浪,他不免有些懊恼与自责。

    三娘莞尔道:“不是,本来就是这两天。所以此前我才去书房催促你回房。”

    如今倒也安心了。

    “那就好……”

    贺兰徵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有些尴尬看着她。

    “每个月都会来,不用担心。”三娘怕他不懂,特意说明,“不用担心,你赶紧去忙你的事吧。”

    贺兰徵不着急走,扶着她回房:“既然不舒服,那就多休息,家中的事情暂时交给明玉来打理。”

    “话是这样说,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经她一提,贺兰徵恍然想起,明玉被他派去做事,现下并不在府中。

    “巧了 ,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是夜,三娘本想去书房同他说说话。

    许是来了月事的缘故,腹部隐隐作痛,实在难受得紧,便早早上床歇息。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贺兰徵一袭月白寝衣走了进来,随手掩上了门。

    “今日不是同寝的日子,你怎么来了……”三娘拥着被子坐起身,有些诧异。

    这个时候,男子多半忌讳这些,不会与正在月事中的妻子同床共枕。

    说话间,贺兰徵已来到床边,掀被上床。

    “妻子身体不适,做丈夫的自然的陪伴左右,不是吗?”

    三娘听了这话,甚是欣喜:“难得你有心。”

    他笑了笑:“夫妻之间,不就是相互体谅。”

    正沉浸在温柔乡之时,她忽然一个激灵,连忙推开他。

    “不行!今日并非同寝之日,你过来会被重罚的。”

    如何重罚,她不知道,只是本能替他担忧。

    贺兰徵全然不在意:“无妨,罚了便罚了。”

    “可别连累我就好。”三娘心中惴惴不安。

    说完,她像是要划清界限般,用力推开贺兰徵的手臂,迅速翻过身,背对着他。

    可不是她强求的,是他自己非要来,与她无关。

    贺兰徵见状,再次从身后抱住她。

    三娘下意识地推开,拒绝道:“今晚真的不行,我来月事了,真的……”

    昨夜刚撒过的谎,让今日如出一辙的借口显得格外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觉心虚。

    “我知道。”

    贺兰徵并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那个……”三娘欲言又止,“你下次能不能不要从后面这样,突然的,有点难受……”

    昨夜真的吓到了她。

    他下巴抵在她头上,点头答应:“嗯,我知道了。”

    “那说好了,以后都不能再这样了。”

    “嗯。”

    次日一早,三娘满心欢喜地同他一起请安。却迎头挨了一记闷棍。

    “今早秦嬷嬷来报,说昨夜你们又同寝了。”太夫人面无表情,质问道,“可有此事?”

    三娘万万没想到,府中真的有人会盯着此事,本以为只是一个摆设。

    一时半会答不上来,她只能看向贺兰徵,让他赶紧解释。

    “母亲,此昨夜三娘不太舒服,我便去陪她,与她无关。”

    贺兰徵没有推脱责任,主动揽下过错。

    太夫人气愤道:“这才成婚不到三个月,你就敢罔顾家规,往后岂不是更肆无忌惮,咳咳……”

    说到激动处,她忍不住掩嘴咳嗽起来。

    贺兰徵立即起身认错:“都是儿子的错还请母亲责罚。”

    三娘也紧跟着起身,担心说错话惹怒太夫人,导致她病情加重。

    只得默默低着头听训。

    “三娘,抬起头来。”太夫人顺了顺气,问她,“昨夜,明松回房,你可有规劝他?”

    明松,贺兰徵的表字。

    三娘不敢有所欺瞒:“没……有。”

    贺兰徵正要开口,却被太夫人抬手制止。

    “念你二人是初犯,今日便罚跪祠堂一个时辰,小以惩戒。”太夫人严肃道,“若有下次,严惩不贷。”

    没有半句怨言,贺兰徵甘心受罚,又道:“母亲,三娘的确身子不适,只罚我一人便是。”

    太夫人看向三娘,态度坚决:“身为妻子,明知丈夫行为有失,却不规劝,默许纵容,理应同罚。”

    三娘只得认栽:“是。”

    谁也不会料到,只是同寝而已,事态会如此严重。

    祠堂内,祠堂内,香烛长明,肃穆安静。

    贺兰徵跪得板板正正。

    三娘跪在一旁,并没有责怪他,反而有些开心。

    “祠堂重地,不可嬉闹。”贺兰徵当即出言提醒。

    她轻声“哦”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在门外盯梢的秦嬷嬷。

    随后身子靠过来,三娘压低声同他说:“不过一个时辰换你陪我一整晚,还是值得的。”

    贺兰徵:“……”

    话虽如此,一个时辰跪下来,她有些招架不住。

    起身时,三娘一个踉跄,险先摔倒在地,好在他及时扶住自己。

    贺兰徵注意到她裙摆上晕开的血渍,以及发白的脸色,不禁担心起来。

    “你还好吧?”

    三娘努力站稳身子,强颜欢笑:“没事,就是腿有些麻了……”

    话音未落,贺兰徵便将她拦腰抱起,大步送回房中。

    “唉唉,你干什么,这可是祠堂……”

    三娘正想用他那句祠堂重地反驳回去,却听到他说,“你衣裳脏了。”

    三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窘迫地把脸埋进他肩头,再不敢看人。

    “你怎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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