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温夜病故,停灵七日,那晚恰逢七月十七,每月的十七都是《浮生谱》发作最严重的时候,我提前将自己关在了塔下,之后有人来报,说宅中起火。当时灵雨已有五月身孕,我急急出塔,出去之后,我看到了让我至今不明白的一幕。”
藏雪眠隐隐觉得有问题,“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本该躺在灵柩里的温夜,纵火伤人。我出手阻止,不料灵雨突然出现,挡在身前,那一掌落在她身上,我才清醒过来,我才发现那人不是温夜,而是赶来救火的殷朔风。”
“所以殷朔风假扮了温夜?”藏雪眠陷入深思,“殷朔风可以说是当年历峰堂惨案的关键证人,他是去找人的路上死的,正因为他死前留下半句话,‘时梦入魔,杀’正是这五个字,你才被认定为杀人凶手。而又因为你失手杀了温灵雨,所以你承认了这一事实。”
时梦没有解释,继续说道:“不全是因为如此,事实上,我当时真的以为是自己幻觉烧了温夜的灵堂引起火灾,但是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杀殷朔风。当时灵雨突然出现,我收了一半掌力,那一掌本不该伤人性命,又有灵雨挡在身前,他断不会受伤。而灵雨中掌之后,我已清醒,他去找人救灵雨,我更没有杀他的道理。后来堂木掉落,我挡在了灵雨身上,这是我最后的记忆。再醒来时,身边一片废墟,仅有我活了下来。周边的人都已经被烧得辨不清面容,我却毫发无伤。所以我猜想那之后,有人救了我,待火势熄灭之后,又将我带回了现场。”
再后面的事情,藏雪眠大都清楚。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那半句话本意不是指你是凶手?你看到的又是谁?”
时梦的脚步停下了。
自进入到历峰堂之后 ,藏雪眠便跟着时梦一直走,才发觉竟不知何时走到了后山一座空地,这块地比之周围,似乎没那么荒芜,是一座石墓,中间立着一块石碑。
藏雪眠反应过来:“这是温夜的墓,你要干嘛?你怀疑温夜没死?”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是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当年温夜死后起了火,尸骨怕是被烧干了,又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认出来?”
“本来是没有办法的、帮我一下!”
温夜的棺椁,埋于石室之下,上有两块石板拼合为墓门,时梦用了很大的力气仍未能将石板移开。
藏雪眠上前,双掌贴合,稍加用力墓门便开了,露出了下面的木棺。
“打扰了,温堂主。”
藏雪眠掌上用力,将木棺的盖子打开,露出了下面的尸骨。
两人大惊。
“大概不用验了。”
虽然已经过了三年,虽然那日起了大火,但是尸体没有完全腐烂,甚至因为那场大火,温夜的尸体变成了一尊保存完好的焦尸,面部容颜虽然焦黑,但依稀可以认出,那就是温夜。
时梦自然也看到了,但他仍是不死心,拿出随身的一个小瓶子。
藏雪眠认出,那是苏昭留下的她自己的血。
听说有一些仵作,会用亲属的血液以“滴血认亲”的方法,去判断死者的身份。
时梦在温夜的手臂上用刀划出一道,露出里面的尸骨,将瓶中的血滴了上去。
很快,血液渗了进去,更加佐证了这尸体就是温夜。
时梦像泄了气般坐在原地,所以他看到的不是温夜,难道自己真的是凶手吗。
藏雪眠对着温夜的尸骨恭敬一拜,又将棺木盖好,石室的封门合上。
“你当日为何断定那人是温夜?”
“掌势,《浮生谱》的功法几乎全都集会于掌,那人伤人的掌势,全来自《浮生谱》。”
这也是为何后来时梦被认为是凶手,因为当日历峰堂的受害者几乎都是一掌毙命。
“那温灵雨,她死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其实藏雪眠一直想问这个问题,时梦重伤温灵雨之后,他便清醒过来,那在此之前,温灵雨至少该知道此前时梦有没有入魔。
时梦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正是因为灵雨说的话,我才觉得凶手就是我。”
“她说了什么?”
“她让我不要内疚,不要管她,赶紧走!”
藏雪眠明白了时梦的意思,这句话等于就是对他说,你是凶手,我不恨你,你赶紧跑别让人抓住。
但他还是安慰时梦道:“也许她是怕你因伤了她内疚,害怕你葬身火海。”
而那句话无论是否意有所指,都证明了温灵雨不知道真正的凶手谁。
仿佛刚刚明朗的局面,再次陷入死局,时梦再次沉入失去温灵雨的痛苦中。
藏雪眠也不再避及,问道:“还是不知道她葬在哪儿?”
“不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见她”时梦苦笑。
当年,温灵雨的遗体被赶来的苏山青带走。
时梦也差一点被苏山青还有其他赶来寻仇的人杀了,最后时梦被藏雪眠救下带回长青楼。
“当年苏堂主要杀你,而这次见你倒是缓和了不少。看来你身上的《浮生谱》和《无痕书》对她身后之人作用非凡。而那个人或许知晓事情的真相,更或者、”
他就是凶手!
藏雪眠一心想让时梦振作,而时梦那重新燃起的斗志好像在看到温夜的尸骨之后,化为乌有:“也许,就是我吧。我走火入魔,要烧掉温夜的遗体,并将阻拦的人都杀了,最后灵雨阻拦,也被我杀死。也许我就是那个杀妻灭教的魔头。”
“时梦!”
藏雪眠厉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你这样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信任、维护都是笑话。”
时梦此时有种再次被打回原形的绝望:“你不也一直在怀疑我吗?长青楼主?”
藏雪眠愣了随之开始苦笑:“对,我是怀疑过你,可是我不应该怀疑你吗?所有人都说你是凶手、要杀你的时候我没有怀疑过你,我将你带到了长青楼;之后我父亲就死了,于是所有人再次将矛头指向你,那时候我仍没有怀疑过你。可是在那种时候,你怎么能不辞而别呢?你清高,你要自裁证明清白。我在干什么,我在力排众议证明你的清白,我在重建长青楼,我甚至仍在为你寻找《浮生谱》的化解之法。当泉寺重逢之后,你有解释过一句吗?你没有!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这种情况之下,我能做什么,我只能猜! 而现在,你又承认了?你这算什么?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对不起!”
时梦站起身来,仿佛又有了重新振作的勇气。
他不敢再看藏雪眠,暗自说道:“我只是突然害怕。我总觉得有人在指引我们查下去。现在《浮生谱》和《无痕书》都仿佛在指引我,我不知道有一天我真的解开了这种功法的用处,恢复了武功,会发生什么?是否还会死人?”
藏雪眠也缓和了下来:“不只这两种功夫吧,我看是有人想把庄宥留下的功夫都找出来。那么这个人不会是你也会是别人,既然你都不想活了,不如就舍身成仁,继续查下去吧!东魔大人。”
说着自己先起了身。
“你去哪儿?”
“给你筹钱,这凶宅你还不买不买了。”
“买!”
“我看五百两就够了。”
时梦悻悻地回到前院,看到一只木鸢在院中落着。
东阁居于东部海域无岸之境东阁岛,但是这岛究竟于何方何处,鲜有人知。
靠海的码头上有个镇叫鱼莲镇,镇上有一家卖油纸伞的铺子,这伞不同于其他油纸伞,可折叠伸缩,摁下手柄是上的机关扣,便会打开。但是此伞价格不菲,且只接受订制,先收10两银子作定金,工期要一个月到一年不等。
这铺子要开在什么繁华的街巷说不定还有人买个一二,但它偏偏开在了这小镇之上,是以门庭冷落,往往十天半个月不开门。
时梦和藏雪眠在此等了两日之后,这铺子开门了,掌柜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我大概十日前,想要定制一只木鸢,您让我等消息。”
那姑娘显然听懂了他的暗语,对答:“我们这里不做木鸢。倒是可以做纸鸢,不知您是否需要。”
藏雪眠早有耳闻东阁雅舍内部传信用的是机关做的木鸢,此木鸢,可在空中漂浮三日不坠。这大概是他们的暗语。
“纸鸢也可以。多久可以取货?”
“您要多加钱十两的话,今晚即可。”
时梦没说什么,藏雪眠直接付了钱,那姑娘给了他一个木牌,“到时候您这里取货就可以了,取货牌千万不要丢。”
丑时,自然是时间,渔莲港便是登船的地点。
所以他们今晚就可以登船了。
“东阁雅舍分堂要去总阁都这么麻烦吗?”
藏雪眠拿着那木牌翻看,发现边缘有如被啃噬的缺口,藏雪眠认出那该是什么机关的钥匙。
“各分堂有木鸢通信,但是我现在无法直接联系总阁。这里是小阁主的铺子,我来碰碰运气。”
“时梦?”藏雪眠将那木牌递给时梦,“你到总阁就只是想要买下历峰堂吗?”
他想买下历峰堂虽然不像是临时起意,倒也不是预谋已久,他们二人到东阁地界也就十日左右,可时梦这消息十日前就传出去了,所以他一开始就是想要去总阁的。
“不全是。”时梦摸索着手中的木牌接着说道,“十日前,我初到东阁便收到了总阁的传信。”
“你下塔的前一夜?”
那晚时梦独自在历峰堂。
藏雪眠有试探问道:“那边邀你上岛?”
时梦摇摇头:“他说,他没钱了。”
藏雪眠冷笑,眼神闪过一丝狠戾:“你又哪里像个有钱的了。”
虽然东阁已经落寞,但是总阁远在孤岛,本无多少花销。
即便真是拮据,也没必要像刚刚下山的时梦开口,只有一个可能,是引他上岛。
至于是真有所求,还是图财害命。
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