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过来交流病情,卡维尔也就自动往前迈了一步,门神一样站在了江浸月旁边。
陆霄寒抬眸跟对方平视,昨晚会场上就见到这个人了。
“同门师弟,他想来做三助,他叫卡维尔。”
江浸月语气平和地介绍了一下,陆霄寒板着脸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转身带他们去了旁边会议室。
“……大概就是这样,之后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陆主任日理万机,还是不麻烦你了,小希的管床医生是谁,我跟他对接交流吧。“
这么多年了,陆霄寒还是人前那张冷脸,唇角弧度都透着几分不近人情。
江浸月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了一张眼尾潮红眉峰轻挑的脸,那时候只有他们二人独处时,陆霄寒其实很会笑的。
一句话话音还没落下,那张冰山脸冷得快冻到百米以下了。
“陈明渊。”
又回到了病房,两位教授还在和孩子父母沟通,陆霄寒喊了一个名字,站在那边的小医生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怯怯地应了一声。
“江老师……啊不是,江主任好,我是陆老师的学生,之前我是小希的管床医生。”
陈明渊吓得说话都快结巴了,从老师听说了空降副主任的事情以后就不太对劲,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次本来交接病情就是他来做的,老师早上大查房跟主任请假亲自过来也就罢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江浸月没理陆霄寒那张冰山脸,温声对小医生说道,又详细问了几句情况。
浑身冷气脸黑得跟锅底有的一拼的陆主任被水灵灵地晾在了旁边。
七岁的小姑娘躺在病床上,睁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来回盯着他们瞧,似乎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况。
“陆哥哥,这位新来的哥哥好漂亮呀,他是之后要给我做手术的医生吗?”
小姑娘好像一点也不受陆霄寒冷脸的影响,捏着被角,探出个小脑袋问道。
“你的主刀医生是巴教授,江哥哥到时候也会在旁边看着你。”
难得放温柔的语调,一句“江哥哥”一出,惊得江浸月后背发凉,那一瞬间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陆霄寒……他芯子里换了个人吗?
“小希之后是不是要变成小和尚了,刚才听妈妈说要剃掉头发……”
小姑娘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两位慈眉善目老教授,又勾了勾自己的长发,嘴角一扁,眼眶微微红了,满是不舍,但还是坚定地忍住了眼泪。
陆霄寒僵了一下,他果然还是不太会哄小孩儿,虽然小希一直很乖,但他平时太忙了,管床是陈明渊,自己只有查房的时候过来。
“小希剃掉头发也很漂亮,等病好了,我们重新留长发,手术结束小希醒了,哥哥送你一顶漂亮的假发,好不好?”
江浸月伸手摸了摸小姑娘头顶,笑意在眉梢眼角浅浅晕染开,温暖柔和得不可思议。
“好!”
小姑娘重重点了点头,旁边两位教授也笑了起来,只是气氛还是沉重的,恶性胶质瘤,孩子才七岁,即使近全切,以后仍旧有复发的可能,哪怕请来了巴朗菲特这位世界知名的颅底肿瘤手术大师,孩子父母面上的愁容也只是消散了一两分而已。
从病房出来,卡维尔很自然地站在他身边,一点要走的迹象都没有。
“你先和老师们一起回去吧。”
江浸月抬头看了一眼右侧,这俩人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气氛降到了冰点。
两座大山门神似的,这是干什么呢,他要去神外看看办公室位置,他俩还要跟着不成。
“好吧,Süβling,今晚能请求你带我去逛逛吗,我第一次来中国,还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比较好吃呢。”
卡维尔好像有一种来自严谨的第六感和直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陆霄寒,换成了德语跟江浸月交流。
“下次请称呼我的名字,晚上六点半,我会回酒店那边。”
这次回来是先和老师以及INC顾问团住在了同一家酒店,江浸月还打算回去收拾行李搬到新家那边。
还有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外套,黑色的,袖口处有一枚暗纹绣线的月亮,那枚他上台演讲前原本别在胸前口袋处的钢笔却不见了。
江浸月正想趁着这个机会还给他。
陆霄寒很平静地站在旁边听他们用德语交流,在卡维尔转身离开已经走远之后,垂眸看向江浸月。
“Süβling?”
很流利标准的发音,低磁温柔的语调,幽深稠墨般的眸,似乎略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明明是一样的称呼,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瞬间就变得低沉婉转,江浸月愣了一下。
他知道陆霄寒会德语,昨天会议上他就已经无障碍与教授们交流过了,鉴于卡维尔当时缺席错过了。
所以刚才是故意的。
好莫名其妙的敌意,他俩一个神内一个神外,天生气场不合吗。
“陆主任,我有名字。”
江浸月避开了他的目光,沿着侧边楼梯转身就走。
那人依旧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不紧不慢,在楼梯上踩出轻响。
直到江浸月都走上了连廊准备直接到对面神外二楼,陆霄寒居然也过来了,江浸月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看他。
“我正好也要去神外。”
陆霄寒万年冰山脸平静无波,像一潭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死水。
江浸月看着心烦,这副模样,只会让他忍不住想起他们九年前仓促分手的场面。
江浸月直到现在都不明白。
他大一进入老师实验室那年认识陆霄寒,他和师兄一起带自己,那时候他们是何等相似的同一类人,彼此试探,彼此靠近,那时候谈得轰轰烈烈,铁树开花万年冰山融化,他们那两届的同学几乎都知道。
大二来神外见习那年,陆霄寒大四,正在实习,那时候他就已经能进行一些简单操作了,那双手拿着手术刀的时候是何等意气风发和坚定自信,教自己时又目光如炬到能够指出每一处细节。
明明是天生为神经外科而生的苗子,他们甚至约好了一起申请同一位教授的研究生,一起去国外留学,他还笑着答应自己。
“小月亮,我在柏林等你两年,到时候异地欠下的,日后都得补回来。”
再后来他突然就转头选了神内,一声不响跑去了美国,申请了梅奥的一位知名教授的名额。
而他一气之下,毕业直接申请了德国那位世界最顶尖神外圣手,也就是现在的巴朗菲特教授的名额,后来顺便又有幸得到弗洛里西教授的联合培养,顺利走上了攀登神经外科这座险峻高峰的道路。
江浸月当时赌气,违约的人,他们这辈子一刀两断,就到这里吧。
谁能想到九年过去,回国签订工作,兜兜转转,两人还在同一家医院,又成了同事呢。
那陆霄寒现在又以什么立场来问自己卡维尔对自己的称呼该是什么?
江浸月闭了闭眼,快步往前走去,连廊连通了神内和神外两座大楼,可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神外的办公室里,付少钦已经早早等着迎接这位脑瘤重症组新来的组长了,天知道他昨晚在会议上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外科新星有多么激动。
老天奶!这可是,活生生的德博提前毕业生!两位世界知名教授的联合培养得意门生!INC青年团队的领导人!神经外科最有影响力的青年华人专家!
以后要来他们九院工作了,还是他的直系顶头上司!
太幸福了,他要抱上这位老师的大腿,何愁学不到他一星半点的零头。现在立刻马上,他要成为江老师的第一狗腿子。
“江主任你好,我是脑瘤重症组的住院医生,我叫付少钦。”
付同学刚刚凑上去点头哈腰打招呼,往后一看,新主任后面跟着一座现象级大冰山。
“哈哈,那个,陆主任好,您这是来看会诊的?”
付少钦刚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
准确点来说,这回彻底直不起来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看看,冰山脸黑成什么样了,这是江老师刚来,两个人就结了梁子?他们九院神内和神外合作不少,摩擦也不少,主打一个关系成谜千变万化。
“这不正好,我们这儿来了个脊索瘤的病人,正好是江主任擅长的方向,介入和预后方面可能还需要听听陆主任意见,我刚把他叫过来会诊,江主任,您也一起过来看看?”
科里另一位林主任看他们俩居然同时到了,冷峻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招呼着两位年轻副主任一起过去。
江浸月脚步一顿,他今天是怎么都逃不开陆霄寒了吗,偏偏刚来科里,为了同事关系,他也不能立马表现出和隔壁经常合作的神内陆主任有隔阂。
一起看完病人出来,也差不多到中午下班时间了,陆霄寒看江浸月在新办公室换了白大褂出来,刚想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老师,急诊送过来一个脑卒中的病人。”
陆霄寒只能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跟同事交流的江浸月,跟站在外围的付少钦打了声招呼,然后急匆匆离开。
“明天早上还有几张新的CT结果,麻烦你们江主任过来看一下。”
付少钦:???我?我连主任交流圈的内圈都挤不进去呢,陆老师您看我跟江老师很熟吗?你俩结了梁子,我来当这个两头传信受苦的风箱老鼠?
这边陈明渊时隔两小时再次看到了他老师的冰山冷脸。
脑脑卒中的病人走了卒中中心的快速绿色通道,陆霄寒十五分钟快速完成了介入手术,换完手术服,凉凉地盯着手底下研究生瞧。
“那个……老师,没什么事儿了,我就回去吃午饭了?”
“你刚才加到了江主任微信?”
九年了,自从浸月拉黑删除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这么多年来,陆霄寒对他的一切早就一无所知,除了会关注他每年又发了什么文章,做了什么突破性的手术,拿了什么奖项。
连他的每一篇论文名字和刊物编号都能记住了。
“是……我这就把江主任微信推给您。”
陈明渊会意,立马拿出手机,把微信名片推给了老师。
冰山的冷气突然就不冒了,脸色好看了不少,虽然还是万年不变冷脸,但浑身气场,瞬间就不一样了。
陆霄寒看着那个名片,犹豫了好半天,验证消息打完一行又删掉,重复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勇气发出去。
陆霄寒最后还是把手机关掉放在了一边。
他连头像和签名都没有换过。
那是浸月始终追逐的梦想和攀登神外这座险峻高峰的决心。
那同时也意味着,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