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意”地袭卷,叫我不得安好。岂见月影?被阴云遮掩得不明踪迹。潦倒的杯碗,我无心洗净复酌凉茶。春雷不停息地轰响,暴雨间断着地侵袭,直惹我扰乱了心思。
看不遍凌风折尽的花枝,数不尽萎弱浸湿的叶瓣,可我逼近离别的时日——三年前的伊,就是我今日再无法见到的伊。
“汝月”我好容易将心思自过往拉扯到现今,轻叹了一口气,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蓦然停下手中动作的她,只唤她姓名,就不知该以什么字词再作开篇了。
这足足让我顿了片刻。
“你想说些什么?”
汝月又将方摊开的诗稿一把收罗了起来,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纸张瞬间堆叠在一块,皱巴巴的。
我想,她恨不得将这些碍眼的玩意儿一一撕成碎屑。
我摇摇头,连心下都不知想说些什么。
风作无意的飐拂,而我,岂又只能作无益的彷徨?
瞟下眼光于不成模样的诗稿,汝月已缩回了手。不然,一个“当初”,难言为何,直引我警觉了些。下意识地,略抬起头的我,撞进了她的眼眸,恍恍惚惚。方才双手抓狂的她,而今都看似不慌不忙,接上那言说不过一半的话语:“是因为什么,让怀恨你的她,始终无法脱离你的心?你没有一丝怨恨,自责却占了半数,这又是为何?”
她表情的收敛,如若凋零洁羽的落寞,一只曾经翩翩起舞的蝴蝶,失去团簇花杪的依欹,难适霶霈的萧索,不解无言的“醉意”。
替谁,我都心酸;为谁,我都心疼。
我有什么理由再忆起当年的场面,又有什么勇气回望整个过程?
“又何时起,我渐渐不能领预,不足为过的缘由?”
那只是雨后的事,我专挑了这个时候——除了我手上的羽尾笔,以及羽尾笔下吐露的墨迹,再没有一景一物与我共享这份孤寂,这般忧愁。
至于那些天色极佳的夜半,我难以入眠。与其倚着窗牖辨别邻房旁舍砖瓦的杂色,不如披上裘袄,踱步凉庭小院——并非是要感受风的清凉,直引我心凉,而是仰望星空,细数着,朦胧月晕,又有几珠“斑斓”无声萦绕。我绝非闲暇,只是想把它当作最后的慰藉。
甚至——
“我殊不知,繁星几数。大概是瞄定错了方向,并未目睹它的明灭。”
这是我当时赋下的。连续几日,我壮着胆去瞧看我一直摆放在凉庭小院秋千坐板上的、被一粒小石子压实的、写下了上面那区区二十五字的纸张。我在等待,也算是期待,再一次以我的口吻,读出伊心中写下的话语。伊若回来,必定记得有一处不显眼的、业己锈迹斑斑的秋千,哪怕就来去悄无声息的,不许我看见,装作自己也毫不知情(在我的记忆里,还留有同伊在星空下荡秋千的画面)。
可是,非我所料。
我战战兢兢地去,几近垂头丧气地归。如此连番几次,直至半个月的凉风袭卷,惊触了我的心。我冒着大雨狂奔到凉庭小院中,吁看气却又不免怔顿——秋千上沾满的,全然只是雨珠。待我找到了被风掀刮至一坪草地上的纸张,心中不仅是酸疼它被浸湿得面目全非,大概,还有我的“无知”,伊的“无情”。
这回,也不例外。只怪是我走了,湿漉漉的,却任由断雨肆虐地嘲弄与抨击。
我怕她真当回事,归结于我自作多情;我也明了汝月的颦蹙,凡是再与她的名字有任何瓜葛,汝月就会气愤到这种地步。
“只怪你贪求的过多,这也只是你的问题,你的错,我压根儿就不需要向你表达任何一种歉意!”
这本是气话。
我并没有怨汝月,她也是“自作多情”。只不过,我的无怨,在与她一言一语的分辩中,被她当作了埋怨。与之生闷气的,不止有汝月,还有伊,甚至我。
幸而是石桌,不落得被掀翻的下场;唯独那诗稿遭殃,不仅被她一气之下撕成碎屑,还悄无声息地火上浇油,叫我耍了威风。她快要哭了,尽管还没有泪珠的滴落。待不得缄默不语之时,她便匆匆看我一眼,咬咬唇瓣,赶忙起身快步离开了。
我要收拾这些碎屑,些许也要,安慰不能释怀的我,以及无法理解我的她。
到底是一派星辰下的静谧。
我没有再踏进书斋一步,甚至,连续几日不着她府上的门户。
我竟有一丝感悟:历来所观赏的星空,总有一股说不清的繁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