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她有所感触,还是我高估了自身的评判:一盏茶摆在桌上,直让我一怔。硬是不待我反应过来,她就端起茶壶,又满上一钟,推至我的面前,想必也看出了我的疑虑,便一边笑道:“不久前沏的,你来得又恰是时候,坐下尝尝吧。”我就这么坐在她的面前,双手触碰着茶碗,她没有骗我,虽然不见得热气腾腾,但仍是温的,此般温煦,又不知几载不得见了。我心中说不尽的滋味,回想到她方才浅浅一笑,两颊酒窝若隐若现,流露出的,并非刻意地掩饰,而是自然的痕迹;我愈发难言,她意下如何?一连瞟了她两眼的我,最终随她一起,端起了茶碗。她只浅浅舔了一小口,而我,道不尽如何紧张,一口咽下,喉咙里直冒烟。憋不住,我不露声色,任由那股火燎,蔓延至心口。想来,我的伤痛,仅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关,也无需她分担。
“我知道你还在想她,这是你的心事,我能干预,但无法改变;只不过,总是因为她,我们揪出事端,生得矛盾,全然不是我们想要的,你说对吗?”汝月自她端起茶碗之前,至放下茶碗与我搭上话后,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我。我试图避开她的视线,起初方有大片空间供我所看,免得与她相视的尴尬。好几载没有共同的言语,如许一问一答,也不知历经几次了——她若问,我不得不看向她。视线又一次缠绕在一起,惟独这一次,我竟作发自内心的缠绵,包括她看似的“恳求”。
“汝月,我们……”
“你也不想我们见面就吵,对不对?”
“汝月……”
“我们也没必要讨厌对方,对吗?”
“汝小姐……”
“我们本来就过得幸福,为何还要被她束缚?”
“汝姑娘……”
“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吗?”
……
她一句句紧促,一言言焦急,以致我每唤她名字,都无法将话语说完。如此,纠缠了一会儿,我不再说话,她也闭上了口,只临走时,予我这两句话:“
你的渴求,我给不了。
你的伤痛,她看不到。”
我听得明白,也不怨她——这是我们各自的选择,也仅此一次抉择。
我提起笔,却难落笔。我想,大概是因为没有星河相伴,容不得我作暇想。
“如果我真心说出一句‘我爱你’,你,愿意吗?”
因为诗稿所引发的种种矛盾,固然有我不对的一面;她还是不肯我走,连声道歉,要我留在她身边,她道出此话,费了好大气力,如似我写在纸上的语句,不知挥霍了多少笔墨,又同是撩拨了不同情话。此时的我,并没有着急着回避她的目光,这下捕捉的,她粉嫩的脸颊倏尔彤红,她炯亮的眼球中也只有一个渺小的,为她所爱的我,不放过任何一次与我忤视的机会视,显得含情脉脉,如若不许放过随时远去不见的我,我自然看得仔细,她当真的,没有骗我……
我没有立即回答她,撇下视线,保留了那么一丝的分寸,不觉咬咬唇抑制住突如其来的寒颤。我除了放眼四周处,再不过就是触及她的视线了。
大似也如此罢了,她话说得轻,自然也离得我近,我并非不自在,只怕不好脱身。
自那日起,每每说话,就不知如何接答,至今,几秒,十几秒,乃至几十秒,我都没有说出任何一句与她有关的话语,若细算来,缄默不语的我,一句话也不愿说。
今日放晴,虽然仍旧遍布着雨落过的痕迹,但并不妨碍,我们日常地散步。
几日前,不过阴云密布,落雨无息,闷着烦乱,怕是这一牖一户,都要被捣个翻天覆地似的。我说要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直闷在屋子里固然没有神气,憋出病来也不好。说了一大通的我,总结起来,就是问她随我去么。我拐弯抹角,东拉西扯,总是不大好开口,毕竟,就算身旁这一景一物日新月异,留存在心间的记忆岂是一瞬间就能忘得了的?
我言下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她没有任何颜色,却领了我的意,一边点点头,一边撑开一把油纸伞,笼在我俩上头。说好仅一盏茶的功夫,足以绕走甬路大半围。只不过,走快不得,走慢了也不行。几珠细雨,不足以掩盖话语声,她早就轻言与我再重来一遭,只是没有言语得过于明白。“我爱你”如许三字,只不过是与我面对面站在一起时,念我没有答应,怕我没有理会,再作重复罢了。
同打一把油纸伞的我们,已不觉被“束缚”住,这大半圈,不许离开彼此半步。纵然,她问她的,而我,一会儿关心她有没有被淋湿,一会儿又问雨何时会停。
瞒着心事无处倾吐的她,尽摇了摇头,随我一般,漫不经心。此时此刻,我没有过问得多,回视于她,方才的笑颜早已收敛起来(不瞒说,我犹为喜欢她恬恬一笑,两处小酒窝,让我总是产生一股别样的熟悉感;但我少见得,怎让总与她作对)。
要走,非一人动身不可,可她明显的落空,一时半会儿不愿挪走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