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婉从太子眼中看到了一种令她惊奇的自信——他大约是觉得,既然这些胡人跟着从来没打过仗的李宝喜都能取得如此战绩,那么跟着他,必然也是一支天下无敌的劲旅。
可原身的记忆中,太子虽然最后是做了皇帝的,却从来也没听说过他本人有什么出色的军事才能。
那就是说,他在亲自打仗这事儿上,是个废物。
而或许是因为此生李宝喜崛起得太快了些,让他不安,他甚至打算给自己手下最堪用的女将一个冷板凳坐一坐。
素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下去了。
但她点了点头,说:“若是能彻底收服那些胡人归殿下所用,那自然是最好的。”
还能说什么呢?她的身份,让她没有办法开口劝谏太子,他那么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便是听她说到城中有人说他不好,瞧着都已然很不高兴了,若她再当着面告诉他他的设想有多愚蠢,只怕,她也活不了几天了。
再说,纵然太子这一回听了她的,又能改好几天呢?他性子里那些偏狭和猜忌,怕是叫皇后重新生他一回,都洗不去了。
而这么一个人,如今仍然能主宰着陇州城里所有人的生死。
她觉得疲惫。
从无见院里告辞出来,上了马车,素婉便一句话也不想说了。烟水守在她身边,颇为忧心忡忡,忍了又忍,终是开口问她:“小娘子,敢是太子殿下对您说什么了?”
素婉原是想着自己心里那点计较的,骤然听她说话,惊了一跳,定定神方道:“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你怎么问这个?”
烟水道:“小娘子去的时候,还好好儿的,可现下瞧着又倦又乏的,脸色也不好。”
说着还从怀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递给素婉:“小娘子自己瞧瞧,若不是知晓您在无见院里哪儿也没去,奴简直要疑您是受了风寒了。”
素婉一怔,望向那镜子里,果然见得自己的神容憔悴得叫她自己都心惊。
铜镜里映出的容貌,原本便带一层淡淡的晕黄,可是从前,哪怕是她刚刚来到陇州的时候,征尘未洗,一身疲倦,眼中也还有光。
现在,那光是没有了。
就像她曾经有过的指望——现在也没有了。
她刚刚到陇州的时候,只想着贼兵大抵是先打蜀中的,陇州纵然也迟早要被拖进战争中去,但只消贼兵不上门,总还有斡旋的余地。
她甚至还想了很多主意,做了一些努力,只是,从太子到达陇州的那天起,她原先的计划就统统白费了:有这尊菩萨在,她是跑也跑不掉的。于是她不能不把主意打到太子身上,期望能叫他看到自己的本事,不再把她当做一个漂亮的摆设,而是把她当做可以信重的臣僚……她非得得到这样的身份,才有可能在战争结束后仍然留在太子身边,享受权力——和唯有权力才能带来的,复仇的机会。
但现下呢?
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做臣僚,也要看给谁做臣僚,太子是这么一个没有长远眼光的东西,她就算给他出一万个主意,只消他觉得他自个儿也行,便不会听她的,而劝多了,他甚至可能要翻脸。
而更可怕的是,就这么一个只有皮相说得上“上好”的人物,也已经是如今天家难得一见的英才了。
除却他之外,旁人更没有本事平定这天下的乱局。
便是她愿意委屈自己,先给太子做妃妾,然后生出下一任太子,最后弄死当了皇帝的丈夫,自己去做太后——那也不会是什么好前景。
这江山摇摇欲坠,这朝廷也烂透了。
这些拥兵自重的边将,这些迂腐颟顸的文臣,这尤为糟糕的小心眼子的皇族们,和已经被盘剥压榨到了极点的百姓。
它就像是一具膨胀到了极点的巨兽遗体,只等待某一个时刻砰地一声爆开。
或许太子的运气很好,他没有被那巨兽爆炸的气浪掀飞,甚至也没有被轰一身污臭,但他的儿孙,一定逃不过有那么一天。
原主没有看到,但素婉就是知道。
她得换一条路走。
她定定神,对满面忧色的烟水道:“殿下说他不喜欢喜娘。”
烟水举着铜镜的手一哆嗦,她像是听说了什么无稽之谈,根本无法将这和小娘子的颓唐放到一起去想。
她说:“可是这和小娘子有什么关系?”
素婉道:“他连立了那么大的功,几乎是救了他的喜娘,都要猜忌。”
接下来的话就不用说了,烟水恍然了:一个人如果对所有人都不好,那他也不可能对你好。
她也忧愁,却还要勉强劝几句:“可是您的婚事,是陛下和皇后殿下定的,就算太子殿下不是……不是老实厚道的人,如今又有什么办法?”
素婉摇摇头:“也没什么办法,我若是一只鸟儿就好了。”
烟水收起了镜子,空出手来揉揉鼻子,她其实想劝小娘子,变成鸟儿这样的话不吉利,还是赶紧呸一口的好。
但看着小娘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想,其实变成鸟儿也好。
小娘子这一路行来不容易,打从出了长安,她没有一天不费心。
这样令人疲惫的生活,她过了一年了……真要是能长出翅膀飞到天边去,那么什么太子,什么密友,什么爷娘兄弟,什么朝堂兵变叛乱和时局,就都不能烦扰她了罢。
但人终究是不能变成鸟儿的。
小娘子到了刺史府,一下马车,也不得不收敛起倦容,要去见李家小娘子。
烟水在她身后小声说:“您还是不要跟她说殿下不喜欢她的事罢!”
素婉自然不会和李宝喜说太子猜忌她,那不讨好——可李宝喜毕竟也不是傻子啊!
太子怎么想,她能看出来,难道李宝喜就看不出?
她告诉李宝喜:“殿下要给你一支生力军。”
李宝喜虽然惊讶,但还算高兴:“哪里来的生力军?”
“在陇州现招的——不过那些胡人骑兵,他打算自己带。”
李宝喜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素婉又道:“再过十余天,殿下便打算出征了,否则消息传回贼兵老巢,那龙头山便很难打下来了。”
“十余天?他便是能招齐了人马,所谓新军,也不过是能勉强成军,便不半路逃亡也难,至于上阵杀敌——他们能看懂旗号不能?”
素婉道:“大约不能,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新军是你带着的,就算是败了,他来救你,你不也得感恩戴德么?只消你别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他总是不亏的:他救了你,你总要更忠诚些罢。”
李宝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如今已经不喜欢柳曦宜了,柳曦宜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她爱听的,而先时的“友谊”——哼,柳氏全是为了自己活命,才会接近她。
可这么糟糕的柳氏,说出的每一句话,她却都忘不掉,还总是情不自禁地去想,去顺着柳氏的话想。
想着想着就发现,柳氏大概还当真没骗她,一个人能活两世,这事儿竟然是真的!
而大约活久了的人见多识广,柳氏每次说的难听话,竟都是有道理的。
她就像个报丧的乌鸦,而自己竟然不能拒绝这只乌鸦在头顶上嘎嘎!
“那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李宝喜深吸一口气,捺住和乌鸦吵一架的冲动,道,“你说你的前世里,我不是也一样,在他麾下领军吗?既然只有你是重活了一回的人,那么他前世想来也是这个性情,难道那会儿我被他排揎时,心里不难过吗?我没有旁的路能走!这新军再怎么不堪用,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说着她竟然哽咽:“你说你前世盼着我去救你们,可谁去救我呢?我如今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便要被他这样猜忌,前世我的日子会好过吗?大伙儿都是一口锅里煮着的肉,谁都得烂在这里头!”
素婉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在马车上,她已然觉得自己的前程没有一点儿希望,如今看看,大约李宝喜还不如她。
在一个要完蛋的王朝当后妃,或许迟早要在宫殿里自己吊死,但在这么个朝廷里做大将,只怕还活不到自己在屋子里上吊的一天。
她默默递出了一条手帕,道:“那要是不让他救呢?就不用拿命效忠了,意思一二,稍微效忠一下,然后拥兵自重,割据陇凉呢?我瞧着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李宝喜接了帕子便使劲儿擦眼睛,可听得这话,手一哆嗦,险些一指头戳到眼眶子里去:“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他家做忠臣了,你如何看?”
“……也不造反?”
“对,也不造反。”
“就只是,只是在陇凉屯兵自重?朝廷难道不会来讨伐吗?”
“朝廷还有兵可派吗?”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终于,李宝喜道:“我如何信你——你只消一回头,到他身边去,便还有一个良娣的位置等着你,而我……”
“只要你不谋反,你就是忠臣。至于这良娣的身份,”素婉道,“我来想法子甩掉。彼时我比你还没有退路,这样你可能放心吗?”
“如何甩掉?”
“假死一回。”
李宝喜深吸了一口冷气,她说:“假死?世上还有这样的本事?”
“自然是有的,只要凑齐了药物……”
“……苍天!”她低声叫了一句,才道,“你真不怕吗?你,你简直是比最凶的马匪还不要命啊。”
素婉道:“我以为,你看着我用所谓万金之躯和那胡人小子比斗的时候,便该看出这个了。”
李宝喜打了个哆嗦。
对,她怎么差点儿就忘了,那天看着柳曦宜和胡人士兵们周旋,她有多么恐慌不适啊。柳曦宜像是和阎王有什么约定似的,竟然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没把她和其他随从的命当命。
那马背上的比斗,虽然有些措施,可谁能保证不会死人?
太子良娣为了给她借兵死在胡人手上,她李宝喜就算有十个手握重兵的舅舅,也得羞愧自尽才像话。
——还有什么能比那天的情形更危险吗?
李宝喜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对素婉道:“好,我们一起试试——可太子真要给我这什么新军,我怎么办?你前世可还记得我是怎么破敌的吗?”
素婉当然摇头。
原身的记忆全在试剑关,至于白发女将的传说,只不过是一束遥远的光,朦胧模糊,根本照不亮她眼前被鲜血糊满的黑暗长路。
她怎么会知晓“赵将军”是怎么打仗的呢?
但,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李宝喜都是那个李宝喜。
她不会比前世知道的更多,但也不会更少了。
素婉说:“我不知晓你怎么打仗的,可是你若能说说你都会些什么打法,咱们商量商量,或许能想出个法子来。”
李宝喜愣愣地瞧着她,说:“我怎么说?我……给你背段儿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