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瑛许久没有如此舒坦的睡过一觉,睡了许久不曾做梦,只是沉在黑暗中,直到四肢百骸都酥了,她才悠悠转醒。
睁眼时,她还在狱中,身下多了几床暖和的褥子。
分药的小郎中还未察觉到沈瑛已经醒了,仍在桌前忙碌,药的苦味儿混在潮气中,颇为诡谲。
沈瑛挣扎着起身,弄出了点动静,小郎中这才回头看向她,而后“诶呀”“诶呀”的叫着。
“你……”
沈瑛的话还没说完,小郎中高声叫喊,打断了她:“姑娘睡了两天,可算醒了。”
两天?
沈瑛抬手伸向牢房中尺寸大的阳光。
她的手上,擦伤大多已经痊愈了,留下点点白色的瘢痕。
对了,她死了,然后回到了三年前驿站劫圣旨的时候。
“姑娘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邪风入体,需再卧床一日,狱中潮湿阴冷,姑娘……”
小郎中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沈瑛忽然回过神来:糟了,夏钲。
她一把推开小郎中,拢起外袍深一脚浅一脚挪向门口。
姚重焕来得及将她的话告知夏钲吗?若大理寺仍审出“假传圣旨”的结果,夏钲又能在宋旻手下保住多少人?
小郎中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瞪圆了眼睛:“姑娘你去哪?”
沈瑛无暇理会他,她要去找姚重焕。
狱中昏暗,沈瑛眯起眼睛,朦胧着向外走,才摸上牢门的只听身后一道声音问道: “你要去哪?”
沈瑛一怔,回身看去,那人的面容逆着阳光,躲藏在阴影中,她抬手挡住阳光,才看清对方的脸。
小郎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宁王殿下。”
宁王夏钲。
沈瑛愣了,夏钲此时应该在西北封地,为何出现在钦州城?还是说姚重焕已将自己送出了钦州?
夏钲提起一旁的灯,闲庭信步走到她身侧,附她的在耳边,低声问:“陛下的幕僚要往何处去?”
沈瑛愣愣的看着夏钲的脸,恍如隔世。
“陛下的幕僚”,上一世,夏钲从未如此称呼过她,也从不知道沈瑛效忠的到底不是自己。
夏钲屏退了郎中,坐在牢房的桌前燃香,沈瑛几次想要开口,却都退缩了。
潮气凝结的水滴砸下,发出“啪嗒”的响声,除此之外,屋中一片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夏钲才问道:“你既已知密旨是宋旻的圈套,为何还要冲入驿站中?”
沈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若密诏送抵西北,殿下可会奉诏勤王?”
这密诏上没有宋旻私印,并非宋旻首肯,意味已经很明白了。
“我若发兵,便是公然与宋旻为敌,若不发兵,宋旻便可借此名义,判我抗旨不尊。” 夏钲笑起来,“你是在救我吗?”
不是。
沈瑛知道,在劫走圣旨的那一刻,自己的脑中只有夏玹,她只想着,若宋旻发现傀儡皇帝有不臣之心,多年筹谋便会功亏一篑。
她从未想过,这出密诏勤王的戏码从一开始便是二人合谋,只为了将夏钲拖入无尽地狱。
“论迹不论心,”沈瑛拈着字句,“我救了你。”
眼下她与夏钲只不过初识,彼此间又有一层名为“皇帝”的隔膜,沈瑛无法直言自己准备改换门庭——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明白那深宫中的皇帝并不值得继续卖命。
夏钲动了动手中的香拨:“既如此,你想要什么报答?”
报答。
要宋旻死。
死的痛苦,死的绝望。
沈瑛又想起了灭门的那一夜。
无尽的大火烧穿了沈家的房梁,赤羽备军的呼号在不远处回荡,无人救他们,无人救沈家,护国柱石在深夜中轰然倒塌,淹没在无尽的冤魂里。
沈瑛急速喘息,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她说:“杀了宋旻,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夏钲注视着沈瑛的眼睛,他或许从这凶悍的光里看到了什么,半响后笑道:“一言为定。”
?
这天傍晚,姚重焕又来了,在提审沈瑛之前,他亲自为沈瑛上枷,靠近时,低声道:“你从未见过圣旨,为躲避马匪冲入驿站,马匪杀了钦差,听明白了吗?”
沈瑛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姚重焕,而后越过他瘦削的身影向后看去,人群中多了几张生面孔。
不是宋旻的人。
众目睽睽之下,沈瑛被狱卒压至堂中。州中长官难得到齐,录世参军坐在堂侧的桌前,笔墨纸砚均已落座。
好大的阵仗。
姚重焕立在堂中主位,古井无波,他的表情都藏进了干瘪的褶子里,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未着官袍,一身素衣,披着大氅,他扫过几眼手中陈状,而后看向沈瑛。
大理丞严城晖,这个人沈瑛上辈子见过。
“严大人,强闯驿馆的犯人已经带到。”
严城晖不多话,直言:“本官受命调查圣旨被劫一案,你若从实招来,便可少受些苦头。”
录世参军的笔杆动了起来。
沈瑛抬头看向严城晖:“我确实冲入驿站,但并未见过什么圣旨。”
严城晖瞟了一眼一旁的姚重焕,继续道:“你可知驿站是何种地方?为何冲入其中。”
“回大人,我在官道走马,被一伙马匪劫道,马匹受惊横冲直撞,狂奔许久后冲入了驿站。”
“满口胡言。”
严城晖的面色铁青,冷声道:“圣旨被你藏在何处!”
如今见过圣旨的,除了沈瑛只剩下那位傀儡皇帝。
严城晖派往此处查案,正说明夏玹没认。
夏玹绝不可能认,他若认下密诏,此时来找沈瑛的,应是谢必安和范无救,必不可能是冷面寺丞。那是勤王诏,若被摆到台前,夏玹与沈瑛都难逃一死。
严城晖到钦州城来,查不出什么,四名钦差全数葬身驿站,圣旨已被沈瑛彻底烧了个死无对证,如今若谁也不认,这世间便是从未有过圣旨。
沈瑛深吸一口气:“我从未见过圣旨。”
“胡说八道!”严城晖拿着供词贴到沈瑛脸色,“仔细看清楚了,这是马匪的供词,他们进入驿站时,你正站在死人堆里。”
沈瑛大喊:“大人,我只是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杀得了四个钦差。”
严城晖额角跳了跳。
“这分明是他们想要嫁祸与我!我只是个弱女子!我逃了!我怕他们!我逃了!”沈瑛忽然挣扎起来,狱卒见状用力将她倒在地,头被重重磕在潮湿的地面上,撞得沈瑛头昏眼花。
严城晖抿着嘴,回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狱卒:“马匪在何处?提审!”
沈瑛动弹不得,前额肿了个大包,她的表演天衣无缝,她就是一个弱女子,杀不了钦差,害怕马匪。
不多时,几个狱卒抬着两名不成人样的马匪上了堂,两人的双脚还未落地,便开始哭嚎喊冤。
他们声称自己只是路过,绝不曾杀害钦差。
严城晖将他们的头拧过去,强按着他们看向趴在地上的沈瑛:“不是你们,难道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当日驿站中还有谁,从实招来!”
不能说,那是宋旻的人。
沈瑛的脸贴着地,大喊:“就是他们,他们杀了钦差大人!”
狱卒拎起沈瑛的双臂,将她摔在地上:“闭嘴!”
马匪都被施过重刑,满口的牙只剩下三两颗,一条舌头宛如肉虫,声音含混:“我们不认得什么钦差,也没杀人,大人明察!”
沈瑛敛下目光,垂头不语。
那日驿站外,沈瑛已察觉到马匪跟在身后,但换马官的异样让她无暇他顾,只能冲入驿站杀人灭迹。一切尘埃落定后,马匪驾马而入,将驿站内财物搜刮一空。
他们不认得钦差,但却拿走了钦差的东西。
如今东窗事发,他们若承认案发时分出现在驿站中,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要砍他们的头。
他们想说谎,但他们无法说谎。
“不认得钦差,总该认得这是何物,”上堂后始终沉默的姚重焕扔出一个破布袋,袋子落地敞开,里面是两锭碎银,“银锭上打着朝廷的官印,正是钦差所带,销赃的小贼已供认,正是尔等将这些碎银带入西市银庄!人证物证俱在,如何抵赖!说!圣旨藏在何处!卖与了何人!”
马匪哀嚎:“自这女子入钦州以来,我们兄弟几人便盯上了她,本想在林中劫她的马匹,谁知道……竟被她逃了,我们一路追她到了驿站中,只见驿站中人尽数被杀,便对财物起了歹心……”
“大人明鉴!”马匪涕泗横流,挣扎着给严城晖磕头,“我们万万不敢杀害钦差,也从未见过圣旨!求大人明鉴!”
严城晖挥了挥衣袖,绕回桌案前,眉头紧锁,看向沈瑛:“他们的话你可听清楚了?还有什么想说的。”
沈瑛咬咬牙,姚重焕要将罪名都推到马匪身上,她必须咬死自己没有杀人。
“他们说谎!”沈瑛大病初愈,声音嘶哑,“他们要杀我!他们杀了人!”
沈瑛被按在冰凉的大堂上,邪凉入体又开始咳嗽,胸口中热气翻涌。
“大人……救我……”她咳得几乎呕出来。
姚重焕勾了勾手,示意严城晖靠近些,二人碰上头,姚重焕这才说道:“这小丫头身子太弱,三天前只泼了桶冷水便昏迷不醒,因着其牵扯重案,着了郎中瞧,今天中午才睁眼。”
严城晖的脸色不明,此案牵扯陛下,宋旻给大理寺下了死令,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宫里的信儿一天一变,京城没个亮天,这哪是查案,恐是宋旻牵着大理寺做黑白不分的鹰犬。
姚重焕见他不做声,继续道:“这案子,钦州查了又查,再也翻不出什么新奇来,如今严大人你陈状看过了,犯人也审过了,若是觉得还看得过去,只等钦州定案,便可回京交差。”
严城晖阖眼,摆手说:“烦请姚大人把人都押回牢里罢,待我仔细看了卷宗,明日重审,若无结果,须着人将犯人通通押回大理寺。”
此案多有蹊跷之处,牵扯甚广,为此,宫中已是暗流汹涌,他这颗六品的人头在京城里不值钱,却误不得头顶贵人们的大事。
沈瑛被拖回狱中,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绝不能回京城。
她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