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雷声滚滚,天色阴沉,雨声渐止。
血藤扎破木板爬满墙壁,异变突生,地面彻底崩塌,暗红色的藤蔓卷着地下埋藏的尸骨,妄图刺穿天幕。三人躲避的房子再也承受不住,摇摇晃晃要倒下,赶忙下楼。
高空上,乌云围着巨藤聚拢,看不清面容的红袍人悬浮在巨藤顶端,轻轻抚摸藤身,她似有所感应。
两位身穿青衣的人突兀出现,手中结印,阵法立成,金光显现,周围化作牢笼。
再看地面,压根摸不清规律的巨藤刺出,似乎是被连镜体内的怨气吸引,她身边的刺藤尤其多,迫于闪躲稍微落后了些,一颗颗滚动的石头一脚踩下去很难平衡。
凄厉的怪叫声几乎要穿透耳膜,连镜不敢回头看,遮天的红光铺洒,摸了下鼻子、耳朵,湿的,眼前一片赤红。
脑中的怨气有些失控,它似乎在雀跃。
更倒霉的是,体内冷热两气融合的时机太不合适了!全身的经脉都在颤栗,几乎是一瞬间,动弹不得,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头上极为疼痛。
眼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连镜深吸了口气,晃晃脑袋,忍着痛起身。
藤蔓见机根根绕着她相结为网,圈过腰间,轻易穿透皮肤,在体内继续分枝,开拓血肉,分泌毒液。
它外形看起来光滑柔软,触碰后才会发现有多硬。
“咔——”
毫不犹豫伸手将其掰断,伤被牵扯而剧痛难止。
好晕……有毒!身体,没有力气……她再次往前跪去,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藤蔓再生能力极强,扯了一根,又会有十根爬上来,刺透衣服。
“咔嚓。”
是怀里的珠子被藤蔓划破,那缕邪气飞出,它收敛了踪迹,混入怨气,毫无声息便顺着伤口进入。
【%&#……】
‘……好吵……’
听不清的呢喃在耳边重复,连镜的挣扎越来越弱,她撑住欲合上的眼皮,满眼都是火红的天空。
乌云摩擦出电闪雷鸣,巨藤顶端,光芒明明灭灭。
她看了许久也无法辨清天上是个什么情况,狼狈趴在地上,莫大的压力挤压骨头,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头好痛……
脑中闪过陌生的画面。
————
“你都做了什么?!”
空中的怨气几乎快要化作实质,青衣修士借剑气化作坚甲,身后浮现持剑的人影,那人挥动长剑,凌厉的剑芒斩去阻碍前进的藤蔓。
红袍人先是皱眉,又舒展开,笑了几声:“哈哈,我可是邪修,要是不做点邪门的事,怎么好意思呢?”
同为元婴修士,她自然也发现异常,怨气太浓了,原本游荡无依的恶意,竟开始有目的地流动。
雷云电光交错,轰鸣不息,一道雷光降下。
红袍人挥袖,血气凝结成盾,雷霆散落的余威毫不留情击碎城中建筑。
手执长枪,青光凝作利刃,女修闪身出现在红袍人身后。
两个力量碰撞产生的巨大冲击力激起血气动荡,无数剑光闪烁,红袍人一掌拍下,尘雾顿时被扇走,青芒迎向她的掌影。
红影闪烁,青光破碎,连带着女修一起被抽飞,狠狠摔在血藤上,血藤伸出藤叶妄图吃下女修,幸好她身上泛光,湮灭藤枝,逃过一劫。
红袍人不慌不忙,身体里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小小的一团,似乎并无太大威胁,可青衣人眉心一跳,迅速拉着同伴远离。
“哈哈,躲那么远干什么?是担心,上演一出自相残杀的戏码吗?”
青衣人躲避得有些狼狈,这邪修如此强横难擒,就是因为练了一门迷惑心智的术法,一身邪气,如心魔一般,可勾起心中最不愿面对的事物,防不胜防,万万不可正面相敌。
剑光从天而降,红藤舞动,刺向来者,抵消剑威。
天上天下,截然不同,巨大的城池成了战场,他们的战斗完全不顾及地面的凡人,飞石、余雷,砸开一朵朵绚丽的红色花朵。
生不过蝼蚁,死归于尘土。
[喂!外面发生什么了!?你!]
残魂抱紧自己脆弱的魂体,他要疯了,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怨气,完全失控了!
不大的识海,此刻是一团糟,黑气相互肆意追逐,那弱小的魂魄完全瑟缩在怨气的包围圈里,摇摇欲坠。
虽说残魂本就这样期待着,可是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先一步死啊!
残魂小心躲避着乱窜的怨气,魂体愈发衰弱,不行不行,得想办法,怎么办怎么办……
[你清醒一点啊!]
雷光照云影而落,映得身体愈发灰白无血色,尖锐的声音在脑中炸开,惊得脑袋嗡嗡。
“我没事!我没事……呼——”
眼白浅浅爬出黑纹,却在下一次睁眼后又消退,连镜深吸了口气,憋住,手指摸过深深扎进血肉的藤蔓,太深了,蛮力扯开只会加速死亡。
“吼——”
一声声吼叫自远处传来,城墙倒塌,城外的尸鬼爬过同类残躯,猛嗅空中血气,畸变的四肢又细又长,尤其是指甲,锐利,尖端挂着皮肉。
它嗅到新鲜血腥味了,歪头。
“吼啊……”食物,在那里。
“!”
连镜也看见了,有些人就是天生倒霉,麻烦只会一堆一堆挤着来。
这还哪有时间给她思考,剑符早就失效,化为了轻飘飘一张纸,身边也没有利器,那就只剩下——碎裂的指甲。
尸鬼直直冲进血藤群中,却什么都没看到,细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溃烂的脸无法表达疑惑,它空空的脑子转啊转。
雨珠滴滴答答,猎物就躲在不远的建筑物后面,一层薄膜阻断气息外露,连镜闭眼聆听动静,被揪断的藤蔓还剩下尖部扎穿了身体,雨水划过鲜血淋漓的手指,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
细碎的低语在耳边念叨。
‘……闭嘴!’
尸鬼久久不肯离去,它脚步沉闷、笨重。
“吼啊!”
吼声和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心烦意乱,连镜按在石柱上的手忍不住一捏,石块被扣下一角。
脚步声消失了。
心跳漏了一拍,额间留下的水珠不知是雨露还是汗。
过了许久。
一块巨石突然打碎,盖住了脚步声。
“吼啊!”
千钧一发之际,连镜举手扣住石块凸起,小臂发力,脚踹了一下墙,借力整个人向着身后,往上一转,跳到了断石上方,落地如飞鸟无声。
尸鬼猛地扑到断石后,像金鱼一样突出的眼睛转动,什么也没发现。它愤怒了,打滚,以头抢地,肢体难免触碰到藤体,血藤不好惹,一鞭子抽过去。
两者打得有来有回。
“咳……”
连镜小声咳嗽,胸腔里一抽一抽的疼,每次呼吸都是折磨,才稍微动一下,就有些乏力。
她拢紧衣服,摩擦着皮肤企图产生热量,身体好冷,肌肉时不时抽搐打个寒颤。可喉咙却像是被火烧灼,仿佛吃下了全是刺的小球,每一个边边角角都在划拉嗓子。
好恶心……好想吐……
“呕——”
喉中一阵反胃,她才刚要捂着嘴干呕,后脖颈像是被冰水滴了一下,打个激灵。
连镜下意识跳离原地,果不其然,漆黑的爪子打在原本站立的地方。
动静吸引了其他怪物的注意,城里没多少活人,她就像黑暗中的一抹光,吸引他们。
雷霆如巨兽咆哮,空气中弥漫电气的味道,乌云将阳光完全遮挡,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画卷。
最后一道雷光落下,黑云消弥,巨藤自下而上解体,藤蔓的碎片落下,血气浓缩成球,在尖锐的笑声中连同笼罩这座城的阴影一起散去。
抵挡尸鬼的血藤失去主干控制,轻易碎裂,被其洞穿的人们倒在地上,生死难知。躲藏在屋舍下的怪物飞快钻出,抓起失去血藤寄生的肉身开啃。
没了血藤阻碍,出现的尸鬼越来越多,一只只奔袭而来的怪物不断刺激连镜的精神,血藤数量有限,挡不住的。
早不没晚不没,偏偏在这时候!
她咬牙跳起,抓住屋檐向上攀爬,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吼!”
如野兽的牙齿咬在脚踝上,尖锐细长的指甲划开皮肤,撕下一大块肉,白骨都依稀可见。
连镜眼前一黑,满身伤本就令她虚弱无比,手脚又酸又胀,扒住屋顶的手都在颤抖,她抬起幸免于难的另一条腿,对着那抓住脚的尸鬼就是一顿踹,鞋底的刀片扎在它皮肉上,血水飞溅。
“呼——咳咳——”
爬上屋顶,她真的没力气了。
“吼——”
一声声吼叫此起彼伏,偌大的城市,似乎只剩下她一个活人,天上乌云散去,绝望的阴霾却从未消失。
连镜踉跄起身,她会的东西太少,即便暂时占据了高地,却也是等死罢了,低头看着下面踩着同伴向上爬的尸鬼。
只是时间问题。
【%#@……活着……】
头好痛,已经分不清是自己所想,还是呢喃所说,连镜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想死,不想……脑中乱作一团,还能做什么呢?
心口像是被刺了一下,连镜咽下喉间涌上的铁锈味,无光的眼睛亮了一瞬,似乎……还有一个办法。
风声渐起。
血藤和尸鬼渴望同样的食物,可这城里啊,食物并不充裕。
一切能控制的怨气被肆意收拢,汇聚在胸口断掉的血藤上,它的生命力很强,即便只剩下一小部分,依旧能迅速复苏;即便只是稍微伸展,也搅得五脏六腑都疼痛。
带血的枝条自体内钻出,缠在体表。
血不光被吸走,还再次从耳鼻中漏出,连镜浑身都疼,这样子操控怨气,已经远远超过身体能承受的范围。
她一向不喜欢赌,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真是荒唐,但凡事总有例外,试试吧,究竟是先被榨干血气而死,还是先开出一条生路……
“吼——”
尸鬼一跃而上,却并没有立刻攻击连镜,它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丑陋的身形,呲牙威慑,绕着人游走。
能有效吗?